《风土》醉沉欢

57、第 57 章

　　西南近日虽然转凉，但也并不像北方那样冷。

　　河流清澈，只是凉了些许，平日里做饭洗衣这些琐事也变得有些磨人。然而对于长久地经历着穷途末路、不知道明天和末日哪个先到的人来说，这些令人倦懒的琐事也变得珍贵起来。

　　禁地中的人们在文明的废墟上，终于搭建起了新的家园。

　　然而因着青壮年们基本没了，小孩儿们还不懂事，族长不在，族中管事儿的基本是人到中年的老头老太太们。

　　他们一族说神秘也不神秘，说不神秘也神秘。

　　说神秘，是因为那些中原人讳莫如深的秘术和毒蛊，而说不神秘，则是因为南沼族人也并没有因为这些中原人认为奇奇怪怪的传承而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一样的一日三餐，一样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同中原人没什么不同。

　　这天是个久违的晴天。

　　本族的阿婆正带着小孩儿们到河边来玩，他们在经历过长久的逃命后，也终于能安稳地坐在屋里学习了。

　　然而学习是个枯燥的过程，虽然珍惜，但过不了多久，又有些倦怠的心思了。

　　好容易能出来玩，小孩儿们都很高兴。

　　阿婆坐在河边给他们讲故事。

　　“我们一族的先祖，叫索西，他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叫琅华，我们一族的圣花，叫索姆琅花，据说就是当时索西和琅华定情时的花。”

　　“这花的名字，寓意‘绽放与热烈’，后来也成了许多年轻人的定情之花……”

　　小孩儿们喜欢听热闹，闻言纷纷争先恐后地问道：“婆婆你收到过么？”

　　阿婆微微笑一笑：“我当然是没有啦……你以为这花这么容易找到么？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啦！”

　　小孩儿们顿时有些失望。

　　阿婆看他们这样，话题又一转。

　　“不过嘛，也不是没有找到的人。”

　　这话吊起了小孩儿们的胃口。

　　“谁啊？”

　　“是谁啊？”

　　阿婆想一想，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娓娓道来。

　　“是族长。他当年翻山越岭，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差点把南沼整个地皮都掀一遍，才找到一朵索姆琅花。”

　　她看一眼面露疑惑的小崽子们，补充了一句：“不是现在的族长姐姐，你们阿西娜姐姐现在还没成家呢。”

　　“是她的父亲。”

　　小孩儿们张大了嘴，七嘴八舌开始讨论。

　　“哇！三天三夜？这得多难啊？”

　　“好感动啊！姐姐的爹娘感情真好！”

　　“我以后也要找到索姆琅花，送给我未来的媳妇儿！”

　　阿婆年纪大了，争不过他们，也不说话，笑眯眯听着，一时间河边热闹极了。

　　忽然，阿婆的身体一僵，她的脸色渐渐开始变得惨白，喉间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好像喘不上气。

　　吓坏了一众小孩儿！

　　河边顿时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引来了远处的人。

　　有个年过四五十的壮年汉子，头裹着黑色布巾，急匆匆走来。

　　“怎么了这是？”

　　他看着阿婆快要一头栽下河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老阿婆。

　　“怎么了？”

　　他抚着阿婆的胸口给她顺气，等气息稍微匀称下来，便蹲下身将其背起来送回了搭建的木屋，又喂了好些药汤下去。

　　等过了半天，阿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如今族中人口不多，有什么事儿大家伙都是互帮互助，也谈不上关起门来管自家事儿，因此阿婆睁眼便看见许多人站在床前，面色担忧地望着她。

　　“怎么样？”

　　“感觉好些了么？”

　　她是族中资历较深的老人了，平日里在族中也能说上几句话，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恭敬又爱戴。

　　如今族长不在，她便是族中的主心骨之一。

　　她费力地摇摇头，想要说话，喉间却先一步咳嗽出声。

　　妇人们于是手忙脚乱地替她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喂她喝下去。

　　她嗓子好些了，才沙哑着嗓音开了口：“不碍事，人老了，总有那么一天的。”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皆沉默了下来。

　　九死一生这么长时间，好容易稳定下来，又逃不过生老病死，天行伦常，实在是一件让人颇为无奈的事情。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可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出现了四肢僵硬、忽然休克倒地的现象，这便不得不让人将其放在心上了。

　　“怎么回事？”

　　族中几个资历较深的人凑在一处，面色严肃地开短会。

　　那阿婆思虑半晌，轻叹一声。

　　“若是天要亡我，终究是逃不过的。”

　　“阿婆，别这么说，我们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这次又算得了什么？”阿山叔不赞同道。

　　阿婆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我胡说，只是如今这些症状，倒有些像先祖在时失传的傀儡之术，然而以人为傀儡，实在是……”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

　　“傀儡？可从没有什么术法能将人做成傀儡啊……”

　　“若是成了傀儡，那幕后之人又是谁？”

　　“傀儡之术早已失传，更何况是如今这样以人为傀儡……”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阿婆轻轻咳了咳，缓声道：“这事若是真的，那多半是族中传出的秘术，被改造了出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抓紧时间寻找解法，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叫他们知道。”

　　众人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各自散了。

　　而后，一干人等便开始了挑灯夜战的讨论。

　　藏书楼被毁，传承的东西消失大半，如今留下的都是上一代人们脑中的东西，在探讨解法的同时，他们也凭着记忆将记住的东西写在羊皮卷上——这是给下一代的东西。

　　有时讨论出现分歧，偶尔会争执几句，这时便由资历最老的阿婆来定夺，若是实在无可证明，莫若亲手做一做，试试便知。

　　就这样，一栋藏书楼虽然被付之一炬，然而又好似能建起新的藏书楼一般，文明和传承在这样奇迹的情况下重新在灰烬中生长出新的枝丫。

　　在他们终于探讨出一种有理有据的解决办法时，族中人已有大半出现了休克的情况，而与此同时，远在北方的风云蔚，望着那鼎上似懂非懂的古文字，心中也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