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饺子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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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清睡着了。
在梦里，他想起来，他家客厅曾经是有一个大书柜的。
李舒清是个学渣，但还挺爱看书，喜欢拥有自己的书的感觉，胜过在图书馆里共用借阅。
书柜里的书由他一本一本，一年一年，感兴趣的、喜欢的，买回来了。
地理杂志一期不落连着买了三年，月刊年刊都买了，放满一整层。
大部分的书，李舒清都看过了，地理杂志上还用荧光贴标记满了他特别喜欢的图文。
李舒清买书的钱也靠攒。
买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喜欢，买完之后也诚心诚意看了，看完之后却就那么放在那里。
书积攒下来，多得把书柜隔板压得有些下陷，李舒清还想着等有钱有闲，挑个新的书柜。
看过的、没看过的书，放在那，一年两年三年没拿出来翻阅过。
或许没那么久，心理上的时间间隔比实际上大得多。
落在书本上的尘也是真真切切累积着，想整理，想在大晴天把书全部拿出去晒，等一个好时机，等待、拖延，最终一次都没付诸实践过。
旧的书泛黄，发霉，李舒清就把它堆到下层。
书太多了，就把书分成里外层放着。
视线齐平的位置放他最喜欢的书。
这个书柜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家里的角落，是每次梁谦过来、他都要炫耀一下的地方。
直到两年前，书柜中开始出现蟑螂。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直出现。
把它打死了、买蟑螂药放到家里各个角落也无补于事。
就是书柜那频繁出现蟑螂。
层板上僵直腐烂的尸体，移开书本后巨大的阴影，看得李舒清头皮发麻。
李舒清小时候，村里下暴雨时，河涌水位上涨，会淹没到村子里。
淹过脚踝，没到小腿，河水脏兮兮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的。
李舒清穿着拖鞋趟水而过，脚上痒，抬脚看，一只蟑螂从他脚趾头爬过、飞走了。
当时场景记不清了，李舒清倒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害怕那东西。
大的，小的，会飞的，静止的，死掉的，通通都觉得恶心。
他在书柜发现蟑螂之后，叫妈妈帮忙清理。
妈妈很忙，妈妈要上班，妈妈不在意李舒清的书本，也不在意书柜里的蟑螂。
妈妈并不喜欢李舒清对蟑螂都会感到害怕这件事。
一天又一天，书柜成了家里唯一灾区。
没法再拖、没法再等了，李舒清终于在再一次发现烦人尸体后动手清理。
李舒清把书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会窜出来的不明物体，看见活的时还是会吓得惊颤。
书柜里的蟑螂基本都是大蟑螂，死的，活的，还有被夹在书本里面枯掉的。
一小部分书有了蟑螂爬过的痕迹，放在最下层的书发黄、蒙尘、泛旧。
头皮一次次发麻过后，余悸难消。
起先，李舒清只是的确只是想整理。
当书一本一本装满了六七个大箱子之后，他还是觉得过于冗杂。
想整理，想筛选，想舍弃一部分。
捐书的念头早在以前好几次造访过他，他懒得整理，也懒得打听途径，一直没动。
这次借着清理，他直接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人来挑走一些。
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得多，李舒清还没回过神来，箱子里的书本就全被拿走了。
心情空落落又有点满，拿到书的人高兴，他也不用再担心书在家里受冷落和被蟑螂侵袭。
有点释然，又有点空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看起来都珍惜爱惜书的样子，有的人大量地带走了他的书，就像在捡路边的绿化芒和木棉花。
还有点没由来地发慌。
其实也不是没由来，是提前预料到会被责怪。
妈妈不会同意把书免费送出去，她让他整理后把书装在箱子里，然后她回来处理。
可李舒清知道妈妈的处理大概率不会是他想要的结果：妈妈可能把这几大箱书闲置在家里，也可能当废品卖了。
至少书给了邻居，还算是到了需要它的人的手里。
妈妈的火气比李舒清预料的要大。
李舒清印象中，他是第二次看见妈妈那么生气。
薛丽琴听到这个消息后，怒气都不需要积累就一下达到了巅峰：“你这么了不起，以后都不要跟我商量任何事情。”
颤动的冷静的宣判，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李舒清痛苦。
薛丽琴撇开眼不看李舒清，怒气在脸上凝成霜冻，说完这一句之后就径直回了房间不再开口。
饭都不吃。
李舒清脑海里轰一下空白了，思绪地震般坍塌，四顾茫茫，嘴唇咬了两下，跟进主卧，唇齿半天磨出一句：“你先冷静一下。”
李舒清爸爸在客厅，声音传过来：“免费得来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珍惜的。”
后来的事，李舒清记不清了。
冷战了，吵架了，薛丽琴又骂李舒清了。
李舒清没有办法劝慰薛丽琴，薛丽琴也没有办法理解李舒清。
李舒清痛苦，因为让薛丽琴痛苦而更痛苦。
他不理解，他只是处理了自己买回来的书，为什么也会让薛丽琴那么愤怒。
更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说出来的话能那么难听。
她说她不懂他每一天都在想什么，说他发了疯，说他神经病，说他书白读了、脑子有病，说他把书送人是多么错误，养他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不如生块叉烧。
从来不看书、骂他买书、看似一点也不在乎他的书的人，突然展现出比买书的人更深的对这些书的舍不得。
薛丽琴气急了才说那些话，那些话也还是很难听。
薛丽琴让李舒清将心比心体谅一下她，李舒清想了，他从未对薛丽琴说过那么难听的话。
他连想都想不出来那么伤人的话，
也没有办法理解，那么伤人的话竟然出自那么亲近的人嘴里。
这当然不是李舒清和薛丽琴的第一次争吵，也不是最后一次。
母子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那次争吵不过是连绵细雨之间突然下起的暴风雨。
变形的书柜，李舒清在当天吵架冷战后一个人拆了，拖到地下车库，拖几百米，送到垃圾站丢掉。
李舒清此后再也没有买过书。
李舒清后来没那么害怕那东西了。
暴风雨会平静下来，回忆随着光阴流转会褪色。
梦醒了，李舒清现在已经没法肯定地说自己没错了。
痛苦早就消散，痛苦又绵延不绝。
“李舒清，”覃照蹲在地上，视线和躺着的李舒清齐平，指腹点了点李舒清皱着的眉头，“你为什么醒了就不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你的书看完了？”李舒清坐起来，记忆不清，梦境在醒来后也迅速模糊，他低头按了一下手机，看时间。
居然已经睡了快一个小时了吗？
“没有，”覃照拿手指在李舒清手背上点着，悄悄给他灌点灵力，“字太多了，看着晕。”
哦。
李舒清没有出声，坐在沙发上，慢慢回神。
覃照没起来，依然抬着头看着李舒清，看着看着，唇角无声浮起。
“李舒清，你看这个。”覃照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字典翻开、捧起来。
李舒清家里也曾有过好几本这样的大字典，随着那次赠书活动，一本都没留下。
李舒清恍神一瞬，视线焦点缓慢落在覃照指尖。
覃，原来还能念tán啊。
覃照等了等，又快速地翻了好几页，又把字典捧起来，给李舒清看。
照，这字李舒清认识，熟悉。
“我的名字。”覃照说。
原来覃照是这个“覃”“照”。
覃照抬着头看着李舒清，零落的短发朝侧边分开，眉毛很长，笑起来的眼睛像两弯趴着睡觉的月牙。
幽绿色的眼睛映了光，亮晶晶的。鼻梁很高，颧骨两侧的肌肉被笑意堆起，也润泽莹亮的。
再往下，字典挡住了脸，李舒清的目光又回到那双眼睛上。
真漂亮，干净，清澈，没有暴风雨，没有淤泥，仿佛没有被痛苦浸染过也不会把痛苦带给任何人，那自然而然的专注的视线小火一样慢慢煨着李舒清的心灵。
于是李舒清也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覃照是会说喜欢他做的饭的人。
李舒清当时心里有些触动，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那句话带给他的温暖的分量。
覃照。
这名字真好，真贴切，他就像深深吸饱了阳光的人，也把温度带给了他。
“回家吗？”李舒清克制着那阵暖得发烫的心悸说。
“嗯。”覃照把字典放下来，殷切地应声。
他们走了另外一条路回家，经过河。
河面很宽，他们走在横跨在河流之上的人行道上，似桥，非桥。
隔着马路的另一旁是沿江大道，也是河流流淌的地方，那是江流。
河面上有人开着小船拿着长杆把河上漂流的废弃物捞起。
两岸白石栏雕着荔枝、石榴、莲花等传统纹样，河水缓缓流淌，风也静静地吹着。
晚餐，李舒清买了些饺子回去煮。
桑芽的、荠菜的、玉米的、冬菇的、鲜肉的、鲜虾的。
除了鲜虾饺子，其它饺子都一个价，李舒清混合着买了两斤。
鲜虾饺子比其它饺子贵一半，李舒清只买了半斤。
又和覃照绕远了一点点，去市场，买了点鱼蛋鱼枣、猪肉饼、牛筋丸，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小摊贩停着自行车卖鱼饼，23块钱一斤，李舒清又要了十块钱。
这些丸子平时煮面条的时候都可以放，就那样煎着炒着吃也有味道。
李舒清就想买一点，煮什么都好，别那么单调，但各种东西都买一点，就不少了……钱真不经花。
买完菜回家又可以准备做晚餐了。
白天，李舒清都很经常能闻到从楼下飘上来的饭香味。
有时是牛腩，有时是焖鹅，有时是李舒清很怀念但又一直没有再吃到过的很浓郁的汤粉的味道。
是他记忆中童年的味道，又忘得很彻底。
不知道怎么煮，也没在外面吃到过，连怀念都是只凭着感觉。
其它食物的香味也很磨人，李舒清特别馋的时候也会想知道究竟楼下哪家在做饭，可也不回去问、知道了也不会真的去蹭饭，于是就只是那样没着没落地馋馋。
“外面，什么，很香？”覃照依旧像前两天那样，李舒清做饭，他就立在厨房里。
李舒清刚在把买来的饺子、丸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他每天被隔壁家饭菜馋得心动这事，是李舒清一个人公开的秘密。
爸爸知，妈妈知，梁谦知，每天和李舒清聊天的那些网友知道，每次寥寥几句，话题就过了，闻到的、没闻到的好像都不怎么在乎李舒清邻居的食物。
覃照这么一问，竟让李舒清有点愣神。
“焖排骨吧。”李舒清说。
李舒清分辨得出来的。
鸡有鸡的脂香，牛有牛的醇厚，鹅有鹅的丰腴，鱼有鱼的鲜甜。
蒸炒煎炸煮炖焖，每样食材最常搭配的烹饪方法和风味，李舒清都吃惯闻遍，自然也认得飘上来的是什么香。
覃照想了想，字典里也有出现“排骨”，有字没图，有图没字，看视频的时候光顾着盯着画面，到现在字和图好像还是对不上。
他基本的知识缺失太多，搞不懂什么是排骨。
“吃的吗？”覃照问。
“嗯。”李舒清把饺子放到一边，从冰箱里打开装着生菜的袋子。
李舒清不是那么爱吃青菜的人，有覃照在，他也就拿了一颗生菜出来。
“我们能去吃吗？”覃照站得离李舒清很近。
李舒清往前一步，他就跟着往前一步。李舒清往后退，他也要让出位置。
覃照想的和李舒清想的都相近，李舒清心下熨帖，反问覃照：“你知道哪里飘出来的香味吗？”
覃照不知道，立在土里的扁柏也不可能知道：“能问吗？”
覃照昨天刷短视频，里面那个人就一直说“不懂要多问”。
“怎么问？”李舒清把买来肉饼切成片、鱼饼切成条，刮姜，拍蒜头，洗完之后切碎，再洗生菜。
“问手机里的人啊。”覃照已经知道各种方盒子是什么了。
“手机里什么人啊？”李舒清没懂，准备好之后就打火开锅了。
这个铸铁锅在他家也用了好多年了，那种以前农村常见的大铁锅，直径足足有50厘米。
锅底被烧得灰一层、青一层、黑一层、锈一层，锅身很薄，拿起来并不重，烧热也很快。
“视频里的啊。”覃照看着很正常，偶尔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举动却很令人费解。
李舒清感觉覃照偶尔聪明、偶尔笨的，李舒清茫然，李舒清费解，可李舒清连自己的事都顾及不暇，也没精力去深思覃照的奇怪。
酱油倒在碗里预备着，锅烧红之后下油，油热之后下姜蒜末，要翻炒，不然蒜末很容易焦。
翻炒有一个好处是锅铲也会受热，煸炒两下后把姜蒜末油铲起泼到碗里，炽热的油也会在酱油上跳起舞来。
“你要是想吃，等会看看外卖有没有吧。”李舒清油装完之后往锅里加水，加上买饺子时给的配料，把锅盖盖上，开到大火。
覃照想吃，但覃照说：“明天再吃吧，今晚我们就吃这些就好。”
第一次水开的时候，李舒清把饺子全都放下去了，锅里的水一下子静下来，李舒清用锅铲轻轻搅动，把饺子分开。
煮了一会，水再次沸起，饺子上沾着的面粉在水里散开，水变得白晃晃的。
李舒清等水煮开一阵，把洗过的鱼蛋、鱼枣、牛筋丸都放到饺子汤里，水又静了。
丸子的分量没有饺子多，也没有饺子实，水很快再次不安分地咕噜翻滚起来，李舒清只是时不时轻轻搅动一下，
等到饺子快熟，李舒清又把生菜放下去烫，煮到断青就捞起。
同时，李舒清用另外一口灶全程小火煎鱼饼和肉饼。
也是煎透了一面，再煎另一面，煎到两面都有焦香之后关火，用余温烘着。
饺子熟了就关火，捞出来分两盘装起。
覃照把两盘端到饭桌，另外一盘煎肉饼，李舒清直接整锅端了出来。
生菜青翠，放在盘子边，饺子莹润，带着水光。
桑芽饺子和荠菜饺子都是绿色的，冬菇饺子颜色则深一点，玉米饺子带点黄，鲜肉饺子浅浅的红。
李舒清不吃醋，所以弄了酱油来蘸饺子。
弄好了，又觉得是应该买点辣椒在家里备用的，蘸料有辣椒更香。
李舒清另外又拿小碗装了点醋出来——万一覃照吃醋呢？
李舒清走到饭桌边，没坐下，盯着今晚的菜一会，终于想起来冰箱里应该还有没吃完的蒜蓉辣椒酱。
也拿出来，直接用勺子勺了一勺，放到平底锅上。
水煮的饺子刚装出来时有点胖胖的，晾了一会之后，皮变得半透明起来，隐约能瞧见里面馅料的颜色，青翠的青翠，碧绿的碧绿，像封存了一小团春天。
桑芽和荠菜，李舒清都吃得不多。
桑芽饺子和荠菜饺子倒是都意外地挺好吃。
桑芽饺子里的桑芽确实很嫩，有一点脆，有一点滑，混着肉的鲜，非常清爽。
而荠菜饺子很鲜美清甜。
它俩味道太惊艳，反衬得李舒清平时吃惯的玉米饺和冬菇饺有点素淡。
李舒清一抬眼，覃照也吃得很欢。
桑芽饺子咬开后，绵密的肉包着成片的嫩桑芽，覃照咬开一次，看一眼，才咬下剩下半只饺子。
覃照筷子用得好一点了，夹饺子夹了一会无师自通了戳，一戳一个饺子上来了。
他和李舒清分吃着锅里的肉，学李舒清拿饺子蘸完酱油才吃，然后又蘸辣椒酱。
买回来的鱼蛋超弹牙，鲜香不腥。
鱼饼被李舒清煎得酥脆，和李舒清以往吃到的味道不太一样。
这家鱼饼是咸香的，但煎过之后那种酥脆感也很独特美味。
蒜蓉辣椒酱是甜的，辣味很轻，配着酱油配着饺子吃也越吃越鲜甜，越吃越鲜美。
“这是醋。”李舒清提醒。
醋的气味微微有些冲，带着一股发酵后特有的，钻进鼻尖时让人不自觉地一凛。
“吃的吗？”覃照很喜欢桑芽饺子，没一会就把盘里绿色的饺子吃了一半。
原来熟了的植物的滋味这么好，他都想把自己叶子煮一煮，试试是不是这个味了。
覃照也偏好清淡一点的饮食……醋……
“蘸饺子吃的。”李舒清其实也不太清楚普通食醋什么味道。
酸的吧。
但是是哪种酸，有多酸，李舒清没有任何概念。
酸甜苦辣，李舒清不爱吃辣，不爱吃酸，辣椒还能吃一点，酸东西倒是基本不碰，连糖醋排骨都很少吃的那种。
现在想看看覃照会不会吃的小碟装出来的醋，李舒清都把它摆得远远。
他不爱吃醋，家里有醋，有人吃饺子就爱蘸醋，覃照说没尝过醋，他就给覃照单独盛了一碟：“你试试。”
覃照就戳着饺子去尝试。
也许因为太犹豫，被戳着的饺子一下不稳，直接一下滑到醋里。
覃照把它重新戳起来——饺子又在醋里翻滚了一遭。
醋饺子越靠近，覃照的眉头也不自觉皱得越深。
桑芽饺子那么好吃，姜蒜酱油那么好吃，蒜蓉辣椒酱也那么好吃，李舒清家里的食物都很好吃。
按这个规律，覃照觉得醋应该也是好吃的，哪怕它闻起来有点浓烈。
浓烈的花香也还是很香，说不定醋就是很浓烈的好吃。
覃照慢慢舒展眉头，呼吸凝起，张嘴，把饺子一口吃到嘴里……覃照被酸得瞬间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李舒清没忍住，偏开头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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