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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 柿子花生 ...

  •   下午三四点,yi婆说要回家一趟。
      外婆也说,好久没到yi婆家看过了。
      也有几个亲戚应和说要一起去。
      李舒清和覃照也跟着去了。

      李舒清模糊记得,以前yi婆是住在外婆家对面。
      她有两个小孩,一儿一女。
      儿子、女儿都结了婚,家里多了人,就搞起了装修。
      屋子不装修还好,一装修,就开始争。
      女儿出嫁,搬到别人的家去住了,儿子闹着要把家里房产证名字登记到自己名头,把一家人关系闹得好僵。
      yi公yi婆都还活着呢,人没死就想分家,yi公强烈反对。
      但也没法搞,一家人关系冷到相见不说话,yi公就带着yi婆在太婆这边买了个新的小房子。
      后来yi公中风偏瘫,需要人照顾,儿子就趁机说,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不认他爸妈、不照顾他爸。

      李舒清走在末尾听着姨婆们讨论,好想问:那表姐就这么不反对吗?
      这不知道是亲的还是干的yi公yi婆的孩子也就是李舒清的表姐和表哥了。
      妈妈回来得少,李舒清跟妈妈这边的亲戚都不太亲近,跟这两个表姐表哥更是疏上加疏。
      这回来看望外婆,表哥表姐也都在,他俩都是那种爱笑还挺开朗的样子,李舒清倒是没看出来他俩有啥间隙。
      这么一听八卦,也有点好奇。

      “那姐姐不争吗?”表婶问出了李舒清心声。
      yi婆这一女一儿是女儿比儿子大。
      李舒清倒不知道他俩啥时候结婚的,这次再见面,两个表姐表哥都是二孩妈妈爸爸了,估计结婚都好几年了。
      表姐看起来模样憔悴很多,应当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稀疏了不少,额间居然都有了些皱纹。
      表哥则倒还好,据说还当了两年兵,现在瞧起来几乎是等比例长大,没高多少,也没变老多少。

      “那不知道了……他姐一直都是那样不争不抢的性格,前几年强仔闹着要断绝关系的时候,阿艳都没出声。”
      “哎,可能是自己也有了个家,有两个儿子,都没空管家里的事咯。”
      “那始终也是她家嘛,不争,那就什么都没了。”
      “那现在……”
      “签了!之前也就阿红老公一直不同意,她老公瘫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阿红就儿子说什么就什么了。”
      “要我我就不签了,这样的儿子养了和没养有什么区别,钱还是自己拿着才安心。”
      “那话又不是这么说的……”

      没几步,就到yi婆家了。
      阴阴暗暗的小屋子,一开门,一股淡淡的排泄物骚臭味就蔓延出来。
      李舒清想起单薄的木床板、被闷在被子里的老人、被尿浸湿的床单、打碎了被扫到床底下的玻璃杯渣……
      哪些是李舒清亲眼所见的回忆,哪些是某几次母亲偶然提起的往事留下的记忆,李舒清已经分不清。
      薛丽琴曾经说过,当年李舒清外公卧病在床的时候太可怜。
      三餐是大姨、小姨和外婆三个人轮流送,可沟通又不那么及时,偶尔把外公饿了半天,他们还以为彼此送了。
      小姨是跟他住的却又忙于生计,外公尿湿的被单一天天捂到发霉都没人换。
      还得靠薛丽琴回去给外公剪头发、洗澡。
      可薛丽琴一年才回去几次呢?

      李舒清记忆里的外公大概是笑着的,是教他下象棋的高高瘦瘦的老头,是会推着自行车带着他和李雅芝去村口喝早茶的对他很好的外公。
      可是,外公的模样,李舒清早就记不清了,拼凑都拼凑不出来。
      现在目之所及,又是另一个蜷缩在脏臭被窝里的老头。
      他睁着眼,眼神空空地不知是望着天花板还是望着门口。
      说实话,那股膻味并没有特别浓,只是也很明显,萦绕在屋子里,像雨季潮湿发霉的气息。

      这屋子也有够暗,高墙后壁,阳光穿过门窗,照不透屋内。
      “表哥,我们来看你了,身体怎么样啊?认不认得我们啊?”亲戚们试图跟躺在床上的yi公搭话。
      yi公都似没什么反应。
      yi婆走过去,扶他起身,大声跟他说:“表妹、侄子侄女们来看你了,琴女的儿子啊,认不认得?”
      yi公的眼神迟滞地转动半圈,目光仍似无所落点,喉咙嘶哑地发出“啊”“呃”等含糊的声音。
      “表哥,感觉怎么样了?”亲戚靠过去,又重复刚才那几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李舒清没有走近。
      他走进了门口,就站在门口边上远远地看着。
      阳光照进屋里,也是这么远远地,照不到床上。
      天还没冷呢,yi公身下垫着张薄床垫,手上抓着张薄被,被子被他团得乱七八糟。

      yi公还比李舒清外公好,至少还有人24小时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可人走到这个地步,有没有人照顾,都很可怜了。
      而且yi婆年纪也不小,她如此照顾生活无法自理的卧床老伴,生活是不是也很辛劳?
      李舒清的心脏咚咚地沉重跳动,垂下眼,想多看他们几眼,又不忍多看他们几眼。

      一群人在yi公yi婆这待的时间不长。
      yi婆这屋子只是个居住的场所,不是个招待人的地方。
      大家探望完无法动弹、无法自如说话的亲戚之后,还是回到太婆家。
      昏昏暗暗的屋子热闹了一瞬,关上门,又归于沉寂。

      总有人正在热闹着。
      一群人呼啦呼啦来了,又像风一样,呼啦呼啦走。
      太婆家里打牌、打麻将的人仍然精力高涨着,笑啊骂啊。
      桌子上的瓜子壳、花生壳堆得比零钱还高,柚子早就被剥了皮。
      没出门的婶婶姨姨坐在茶几边瞎侃,切几个柿子,又问那群打牌、打麻将的要不要吃。
      要吃,要吃,分柿子,分橙子,婶婶姨姨就像他们后勤保障处一样。
      桌面上的茶壶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回来得正好,帮我打两把,我要去趟厕所先!”

      李舒清没走进屋,下午在屋子里闷了一两个小时,现在还不想再次进去闲闲瞎等晚饭。
      屋外的太阳变成斜照下来的模样,巷子里两边楼房的空当正巧被切割成两个明暗相反的小小三角形区域。
      李舒清蹲在有遮挡那一角,看着巷末小斜坡上简陋的栅栏里面满地生长的野草和悠闲漫步的小……得算是大鸡了。
      覃照站着,半身融光半身暗。
      他不怕晒,这点阳光晒不伤他,那双眼睛在阳光里更加明亮。

      李舒清不说话。
      覃照也不说话。
      李舒清转过身,看着覃照出神。
      他没说话,覃照也不说话。
      李舒清眼神怔怔,半晌,叫覃照过来些。
      覃照照做。

      “我有点害怕。”李舒清蹲得腿有些麻了,站起来,往后站,挨到墙上,仍然要在荫蔽里,拉着覃照后退,又往前靠到覃照身上。
      李舒清的声音在覃照耳边响起,覃照微微偏头,没转过去,只是用侧脸贴着李舒清耳鬓。
      轻微又温暖的触碰。
      “我怕变老。”李舒清一直都很怕,“我要是到了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地步,我还不如死。”
      死不是简单的事情,可活着也好难。
      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让李舒清害怕,怕老,怕生病,怕没有尊严。
      尊严是什么,需要被别人喂饭是没有尊严吗,屎尿失禁是没有尊严吗,在医院那种躺在床上被别人不断检视、摆弄身体算是没有尊严吗?
      李舒清还没来得及思考和感受那么多,他只是怕不由自主。

      一直都好怕啊,还没老就已经怕失去自由。
      不愿意上班也是怕被钱束缚了人生。
      为了钱,要上班,朝九晚六,下班连已经快天黑,匆匆忙忙在地铁上赶路。
      还要加班。
      每天睁眼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又该闭上眼休息,准备第二天去上班。
      连请假都要羞耻,生病都不敢生,仿佛上班错过了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朝霞、晚霞看不见,上班下班路途匆匆,连路边长了什么花什么草都无心顾及。
      为什么人要上班就把生命里那么多事情错过?

      可不上班也一样被束缚自由。
      没有钱,连买杯奶茶都要犹豫二十分钟。
      没有医保的话,连病都不敢生。
      李舒清想想之前自己治抑郁症花的那笔钱……

      李舒清想着想着就想远了。
      说怕变老,其实还好远。
      人当然最好是喜丧,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结束生命。
      可能这么简单快乐地结束掉生命的人能有多少?
      能嘎嘣一下就死掉的人都算是安乐死了。
      还有那么多人,死也死不掉,活是活着,各种大病小病,苟延残喘地生存着。
      连鼻炎、感冒、偏头痛、荨麻疹、抑郁焦虑躯体化都弄得人痛不欲生了。
      怎么才能……

      “你不会那样的。”覃照双手穿过李舒清背后,把他拢住,把他从墙壁上拉起一点,嵌在自己怀里。
      李舒清没应,不知说的是他不会死还是不会生病。
      可人总是会死也会生病的。
      哦,都差点忘了,覃照不是人。

      “你也会难过吗?”李舒清问,“你也会因为什么而感到困扰吗?”
      又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森林火灾、山洪暴发,还想起拆迁时他家柏树面临的差点被砍伐的命运。
      “你现在很厉害了吧,不会再会被人欺负了吧?”如果再有人想砍树,覃照能保护得了他自己吗?
      覃照原身在坟山里,应该不会有人想把那山都铲平吧,覃照还能好好活好多年吧?
      可沧海桑田,那么多田地湖泊山地都变成了各种建筑物,谁又能保证坟山有一日不会被人铲平?
      覃照能保护自己吗?
      他能保护覃照吗?
      我真没用,李舒清想,并且感到心情再次低落下去。

      “有我在,你不会老,也不会死。”覃照认真道。
      李舒清才不信,李舒清笑了一声,脑袋往覃照肩膀里埋。
      够了,已经够了,就这么不着调的安慰对李舒清来说其实已经足够。
      事情不一定要被解决,心情也会有别的好转的途径。
      “我会想办法的。”覃照认真保证。
      “好,”李舒清笑着应,“我也好好锻炼一下身体,争取陪你更久。”
      李舒清伸出手回抱住覃照,抓着他晃了晃:“小木头,自己孤零零待了几百年无聊死了吧。”
      我会再带你吃点好吃的食物、看点漂亮的美景、玩点好玩的东西。
      我也想再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多少有趣的事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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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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