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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语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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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清没什么胃口。
饿过头了,困过头了,身体最先有的反应都是麻木。
或许,疼也疼过头了,现在身上都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了。
他带着人来吃粥底火锅,点了三个人的分量,基本由覃照一个人吃完了。
菜市场、酒楼茶楼,装着熙熙攘攘的人声。
稍微专注些在自己身上时,这些声音很容易被忽略。
不过稍不留神,那些声音也很容易钻进耳朵。
前面那桌带小孩的,大约是朋友聚会,聊着哪所幼儿园好、小孩去公立小学还是私立小学更有前途。
左边那桌在谈股市,正儿八经地、笃定地吹着牛。
右边那桌在聊退休日常。
后面那桌应该是要买单了,正说着要一起去楼下买点菜。
覃照在这一顿饭里就学会了“可以吃了”“烫”“牛肉”“蛋”“粥”……
关于吃的词。
他听别人聊天,听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一大堆的发音。
然而没有和实物对照起来,还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走吧。”李舒清结了账,站起身。
覃照吃一顿饭,把自己吃得头头脸脸、衣服手臂都乱乱的、脏脏的。
递给他热毛巾,他都只会用那双绿色的漂亮的眼睛回看过来。
李舒清对一个陌生人,哪怕是疑似救命恩人,也做不到照顾到这份上。
于是覃照吃饭前是帅气男人,吃了饭之后就有点像脑子不好的走丢了的傻瓜帅哥。
李舒清也没想着等人,站起身就走。
覃照也站起身,跟着他。
李舒清走到楼下,停了脚步:“就到这吧,我们两清了。”
覃照只是看着他——语库还没更新到这。
李舒清转身走,覃照还跟着。
“别跟着我。”李舒清说。
覃照不答应,也没拒绝——他就没说话。
表情里看不出来情绪,温和天真得如同未经世事的小孩。
没有光照过的风阴沉沉地,有点冷。
雨蒙上叶子,叶子也灰扑扑。
市场门口有摊贩在摆卖春节没卖完的年货。
沿街有档摆卖的水果摊,苹果、橙子、葡萄……种类挺多,货摊摆了三四米长。
十字路口树下坐了几个人,很利索的大叔大妈,出租、搬家中介来的。
周边店铺卖面包、包子、狮头鹅、烧腊、快餐、肠粉、牛奶、鲜花……都有。
覃照和李舒清四眼相看没多久,鼻间就飘进一阵烘焙香味。
他凝神感受吸进来的气息,眼神动了动,往香味传来的方向瞟。
脚也动了。
李舒清顿了顿,慢两步,也跟着覃照往面包店的方向去了。
面包店很小,前面一个货柜,后面就是厨房。
玻璃橱窗里整齐地排列着酥皮包、红豆包、奶油包、鸡蛋糕、蜂蜜蛋糕等比较老式的面包。
现在比较流行的面包店会相对来说更注重卖相、健康,少糖少油,奶油打发得会软一些,也不会放那么满。
老式面包店售卖的面包品种没那么多,酥皮包啊、叉烧包啊、椰汁包啊,颜色都偏素,口感扎实。
“帅哥,蛋挞新鲜出炉,要不要买一点回家吃?”面包店的大姐热情招揽。
“蛋。挞。”覃照半弯下腰,眼睛直勾勾看向圆圆的、澄黄澄黄的蛋挞。
老式蛋挞,整体来说都比较薄,酥皮没那么厚,蛋液也比较透亮。
“要半打吧。”李舒清扫码准备付款。
“买五送一,扫15块就行。”大姐打包动作很爽利,拿夹子把蛋挞一个个装到盒子里,“我先不帮你合盖了,刚出炉的,还热着呢,封起来就不脆了。”
李舒清拎着打包好的蛋挞,带覃照到中介那边大把的空凳子上坐着。
等到覃照坐下,他把蛋挞放到覃照手上。
走了。
覃照拿着刚出炉的蛋挞,摸一摸,还有些烫。
他就捧着,低着头专心地看着、等着,姿势有些虔诚。
中介大哥大姐最是敏锐了,李舒清和覃照刚走过时,他们的视线就贴在了两人身上。
李舒清走了,大哥大姐们也开始跟覃照搭话。
“靓仔,很生面孔哦,第一次来这里吗?”
“等谁呢?”
“在这边工作吗?”
一个大姐搭话,没被怎么拒绝,其他人也凑热闹似的凑过去了。
覃照起初都没感觉那些人在和他说话。
他光顾着散发着新鲜香味的蛋挞,连李舒清走了都没太察觉。
又或是,察觉了,并不太在意。
潜意识里认为李舒清总是还会回来的。
他就在那里,它也就在那里,那么多年都是那样的。
覃照很快被大哥大姐们七嘴八舌围住。
这是李舒清离开的最好时机,李舒清也的确没有回头就走了。
为了和绿眼帅哥分开,李舒清走得很快,上了电梯、走到了楼道,见没人跟来,才放慢脚步。
家里安安静静的,没人。
李舒清爸妈旅游去了。
李舒清家,一家四口人。
爸爸,妈妈,姐姐,和他。
李舒清爸妈都退休了,在外地买了房子,时不时就去度假个十天半个月的,泡泡温泉、吃吃农家菜再回来。
李舒清姐姐比李舒清大四岁,结婚五六年了,离婚都离了一年了。
小孩跟前任,他姐带着钱在外面另外租了个房子,又谈了个新男友。
爸爸妈妈每个月有稳定的退休金。
姐姐有工作。
他们仨都有村里股份,每年年末能得好几万分红。
村里登记村人口分股份时,李舒清还没出生。
李舒清就成了家里唯一一个没有分红的人。
现在他每个月还靠他爸给生活费过着,今天早上和覃照吃的那顿饭,就用了他半个月生活费了。
他生命里的欲望,也就剩点食欲了。
李舒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圆的,肤色苍白得像鬼,双眼无神,面上最深那点颜色是黑眼圈的青。
偶尔看见这张脸,李舒清都觉得陌生。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李舒清大学毕业三年,没去找工作。
李舒清有抑郁症,起先是失眠,大四那年彻底病发,最严重那阵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
后来,也就一直在家。
失眠,打游戏,吃东西。
吃食是最简单、最方便、最快捷令李舒清感到快乐的办法。
睡眠是零零碎碎的,像昨晚那种熬了通宵,再起来补觉的情况不少。
每次睡也是睡个短暂的一两个小时,连连续三个小时的睡眠都难保证。
李舒清吃东西也差不多,一顿通常不会吃太饱,但一天会吃很多顿。
李舒清离开覃照回家之后,洗了个澡,睡了个觉,赖了一阵床。
食欲叫嚣着寂寞。
他走到客厅的零食柜边上,拆了一包蟹黄味瓜子,身体陷落在沙发上。
用手机点进外卖平台,手指按着屏幕往下滑,往下滑,往下滑。
外卖来来去去就那几样,什么都不太吸引他,什么都有点吸引力,李舒清最后在三四家中犹豫,结果干脆把想吃的那几家都点了。
窗外天色更阴沉了点。
李舒清爬起来,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走近了,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砸落的断枝碎叶早就被清理干净。
今早他落下的痕迹仿佛只剩下扁柏树上那突兀缺掉的一块。
扁柏树的绿让李舒清想起那男人绿色的眼睛。
那人应该不在市场口了吧?
李舒清走回屋,回到沙发上躺着。
城市里总是不得安静,躺在自家沙发上,都还能听到楼下马路车流经过的声音。
绿化工在扫地。
小鸟在叫。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舒清点开了电视。
广告,抗日剧,家庭伦理剧,莫名其妙又开始强行上价值煽情的傻逼综艺。
李舒清已经五百年没有打开过电视了,现在一打开,发现里面还播着五百年前的东西。
不知道有什么好拍、但是拍了一千多集、拍得越来越烂、剧情越来越离谱、天天都在消耗情怀的长寿栏目剧。
播了五分钟就要卖五分钟广告、播了二十分钟就要进入三十分钟广告时间的电视剧。
李舒清写毕业论文都没这些电视台会水。
李舒清拿着遥控把所有频道点过一遍,都没有找到有意思的东西,随便按了个数字,开着电视当背景音。
电影频道。
正在播的东西是李舒清清醒一点都不会点进去看的电影。
无聊的时候底线总是比较低,那种,不该有的好奇心也在不该在的时候冒出来。
李舒清播着播着就把这电影看进去了,看三分钟就开始无语了,然而太好奇结局,以至于他本就不怎么快乐的人生里又填入了心梗一小时。
外卖都到了,雨下得更大了些。
看着窗外的雨,李舒清梗塞的心静下来些。
那人还在市场口吗?
他有地方可以去吗?
他不会傻到有雨都不会躲吧?
李舒清在心里数了五万个没有必要管陌生人的理由,带了伞,穿了鞋,出了门。
从他家到市场也就五分钟。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又下着小雨,市场前的中介都回了家,只有那些凳子还在淅淅沥沥迎接着雨滴。
李舒清还没过马路就已经看到了今早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的那个人。
孤零零站在市场门口一角,抱着塑料袋,屋檐雨滴就在他面前滴落。
他一直在往外看,不知道在等什么。
李舒清刚消下去的不爽又不讲道理地起来了。
可与刚才看狗血电影的烦躁似乎不同,现在心情更空,有点郁闷。
就像想了半天最终决定要吃哪家店,结果发现招牌菜已售罄的心情。
李舒清想过,再回到市场,可能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可能对方已经走了。
可能会怨他不说一声就离开了。
可能会讨厌他,不再愿意看到他。
李舒清走过去。
覃照还是像之前第一次看到李舒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静,静得像一棵树,挺立在无人的角落。
等到李舒清走到面前,覃照把捧了半天、吃了一半的蛋挞递给李舒清,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好吃,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