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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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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什么都过去了,以为听见那些不顺心的话可以随便就过去了,发现还是过不去。
李舒清一晚上心情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一直往下坠。
不仅仅因为李锦荣和薛丽琴的话。
人,健康的时候,能吃,吃什么都不会不舒服,吃什么都会快乐。
平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好事,要等到生病之后,才知道健康已经是很幸福的事。
李舒清曾经什么都吃得下,现在怕酸怕苦怕甜,吃麻辣烫都只点素的——虽然是因为麻辣烫里的肉不好吃。
吃不下多少东西是真的。
吃撑太累,身体像被湿棉花充满,很辛苦。
李舒清讨厌吃撑的感觉。
更讨厌身体因为吃这么一点点食物就不舒服的感觉。
凭什么,为什么,以前连开胃菜都算不上的分量,现在吃起来居然会觉得有负担。
李舒清搞不明白是不是他吃了太多药,导致身体已经坏掉了。
累,精神上累,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做,还是觉得累。
困,又睡不着。
饿,想吃东西,又吃不了多少就觉得撑,连寻找食物的过程都觉得烦。
还是身体早就坏掉了,所以才失去了能好好生活的能力?
黑夜里,一墙之隔,覃照大概是睡着了。
窗户外透出来的层层微光——对面楼楼梯安全出口指示牌绿色的灯光,客厅未熄的灯光,昏黄的路灯,隔壁办公区通宵达旦的灯光……
照进李舒清的房间里的光线,浅浅,淡淡,落在墙上,落在天花板,纹路清晰。
为什么到了夜晚,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暗掉?
真希望有一棍子能直接把他敲晕。
人为什么要睡觉?
人为什么不能跳过睡眠?
睡不着的时候,人需要睡觉这件事情,让李舒清觉得特别讨厌。
烦躁。
手又开始有些微微的抖。
为什么人生那么莫名其妙。
没做什么,怎么就累了。
没吃什么,怎么就饱了。
没想什么,怎么就焦虑得连睡都睡不着了。
又焦虑了吗,又抑郁了吗,每天不都差不多吗,为什么,为什么。
李舒清一天天到底在做什么呢?
怎么一天天就过去了呢?
他需要抓紧时间吗?
他需要在乎时间吗?
他不需要在乎时间吗?
睡不着的时候,墙上一分一秒都清晰,清醒地感觉着时间在流逝。
梁谦结婚了。
李重轩还在追求着他的电影梦。
童年的记忆早就消失,李舒清记不起来,也不知道李重轩在小学时有没有展现出什么惊人的创作才华。
他现在甚至连几天、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都未必记得清楚。
李舒清不知道李重轩是怀才不遇,还是确实拍得太烂而依然泯然众人矣。
至少李重轩还有想要追求的。
勤奋和热爱大概也是一种天赋,李舒清没有。
世界上有很多天才,李舒清不是。
李舒清不是不愿意当一个普通人,但是,他和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点太普通了呢?
不是好得普普通通,是坏得普普通通。
他,和其他人,和这个世界,都坏得普普通通。
什么是普通?
什么是正常?
什么是变好?
影视剧上面写的那些自卑、痛苦和怯懦,那些主角还在每天上着班,还有自己的生活,能下定决心去做什么。
当然,人要活下去总要有钱嘛。
作为影视剧的主角,可以平庸,可以倒霉,不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李舒清看到这样的情节总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说好一起丧到底,怎么偷偷打工、爱人、变得光彩照人了。
连游戏群里的朋友也是。
不想工作的大有人在,抑郁、焦虑成疾的,最后也有活下去的理由。
厌倦本职工作的,把爱好养成手艺,开了个网店。
毕业之后就在家里躺平啃老的,和对象相亲不到一个月就同居,不到一年就生娃,结了婚开始变上进,变成积极打工人。
毕业后不工作不结婚也不社交的,至少还能坚持运动,每天散步三五小时,时而跟着父母去旅个游——李舒清其实也真的有些好奇,真的有人完全没有一点分享欲,也不社交吗?
虽然,但是,总之,反正……像李舒清这样,没有工作,没有爱好,没有一技之长,在家一过就是三年,过得一日不如一日的,李舒清知道的这样活着的人,只有他了。
他没有任何热爱,没有任何优点,没有能赖以为生的手艺。
有着不同的生活,和家里人争吵,不愿意工作,对婚姻无感,总有解决的办法。
李舒清却没有任何想法。
钱?地位?名气?学习?成就?天赋?爱人?被爱?
李舒清什么也没想要,什么都没得到。
那在焦虑什么?
还是焦虑。
没有可以追求的目标,空落落的,连羡慕、嫉妒,都无处可落。
李重轩之前说过,他焦虑得要死,上班的时候天天哭,突然情绪崩溃,还把老板吓到了。
他说,他想去看医生,但到了医院门口,最后也还是没去。
他说,去了又能怎么样。
他家里人不会因为他有病就体谅他、让他好好呆在家里,不用去工作,不会支持他去搞什么电影。
病了,也没钱买药和做什么心理咨询。
他说,生病是有钱人的权利,而穷人就是熬着,熬到不能熬了,再熬着。
李舒清听那话时还有点莫名愧疚呢。
李舒清好好地,怎么也抑郁了呢?
李重轩现在看起来很好,可能也没有他看见的那么好。
就跟李重轩看见他一样。
李舒清没有诚心地期待李重轩的前路能光明顺利一点,脱离现在的困苦,也没有希望李重轩过得更坏,以能和他生活保持一样的泥泞。
和李重轩的重逢、李重轩的体贴,对李舒清来说,没有多少高兴,也没有多少不高兴。
李舒清是没有什么感觉。
他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不上不下,平静,糟糕。
李舒清没有很想死,只是也没有很想活。
死亡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活着就可以吗?
当生活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模糊,李舒清逐渐茫然,他是没有原谅自己,还是原谅得太多了。
不满意母亲处理书的方式,就把书全送出去。
不喜欢工作,就辞职。
拿着每个月五百块的生活费,靠着父母给他交医保社保,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日,以及或许会到来的以后的每一日,
没有一样事情是不痛苦的,不痛苦的平静也让李舒清觉得痛苦。
李舒清睡不着,起身走出房间。
主卧门关着,屋子里声音轻轻,李锦荣和薛丽琴都在睡着。
屋外,一层楼,一层楼,有的屋子灯还亮着,没有人影。
树影在光下也寂静,黑暗中,李舒清和扁柏的距离无限靠近。
“李舒清!”覃照走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急,他的动作很轻,像树叶落在湖面的动静。
“真奇怪,”李舒清往后退了半步,依然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被他砸秃的扁柏,“你喊我名字时,我怎么就一点也不害怕呢?”
覃照站到李舒清身边,偏头看着对方,幽绿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夜空里温和地明亮着,像是有些疑惑,却没人回应他和李舒清的疑惑。
李舒清有时候看着楼下的植物,都会想:“会不会,当一棵树,也比做一个人舒服?”
李舒清反省:“我是不是应该知足。”
[“我是不是应该知足。”]
翻译过来是:我是不是没有资格不满足。
没有不快乐的理由,可的确不快乐。
理智和情绪各过各的。
思绪像一条麻绳,近看,却是一堆绳子拧作一团,念头匆匆而过,根本抓不住。
这些麻绳把李舒清困住,拧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心里、胃里、脑子里都一阵阵地疼。
好烦,好累,好困,好饿。
耳边嗡鸣,又慢慢回归寂静。
覃照拉着李舒清的手。
李舒清没有回头:“现在都没有什么星星了。”
李舒清突然间换了话题,语调轻飘飘。
夜幕下,天色漆黑,星星疏疏寥寥,从李舒清家阳台看出去,数尽了,也不过十来粒。
月亮不知落在哪个方向,阳台看出去的方位有限,寻不见月亮的身影。
“想起来,我好像就没怎么看过有很多星星的夜晚。”李舒清抬起头,从左边数到右边,从右边数到左边。
十来颗星星,数三遍有三个数,数来数去,都数不明白。
星星是要在空旷的郊外,在无人的山上,在辽阔的海面上才最多最明亮。
“为什么?”覃照问。
“嘘。”李舒清轻声,“没有为什么。”
“刚上高中那会,我跟我爸妈和我姐一家人去过一次旅游,夜晚三四点就开车到山上了。”
“那时,四周一片漆黑,树影深深,抬头满天繁星。”
“那次去那干嘛,我不记得了,玩了什么、看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整趟旅程,我唯一只记得了那一片星空。”
“看到那片星空是什么感觉,我也不记得了。”
“这里没有星星。”
李舒清需要每天看见星星吗?
没有星星活不了吗?
“覃照。”李舒清终于偏头看回覃照,无神无亮的眼睛忽然散发出一点渴望的光,手也抓紧了覃照的手,他说,“我们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