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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烤小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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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谦和田甜的结婚场地很漂亮,二楼大厅装修成海洋童话主题风格。
天花板垂吊着白色的灯丝——海浪一样颜色,水草一样飘摇,大鱼小鱼、海星、贝壳等装饰在其中穿行。
大厅之上,珍珠一样圆润的灯高挂,桌子顶上的水母灯在空调风中活了似地游动着。
墙上大屏放映着梁谦和田甜婚前旅拍的照片:婚纱,西装,蓝天,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白马。
现实里,灯光暗下,再聚焦于场地一角。田甜穿着华丽、蓬松的鱼尾婚纱,戴着皇冠从开启的大贝壳中走出。
碎光灿灿,洁白长裙款款,新娘手中的鲜花矜嫩。
田甜带着笑,从容地走上两侧布满长草的玻璃步道,走向梁谦。
梁谦说:“我不是一个有趣的人,是甜甜带我走向山川湖海,我喜欢上旅游。旅游的意义是有她,家也是。”
田甜说:“感谢小梁纵容我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很开心,很期待,我们组成一个新的家。”
鲜花,礼炮,掌声,杯酒交错。
台下的人倾听,欢呼,吃饭。
覃照还不算太熟练地使用着筷子,夹旋转玻璃上的菜肴。
结婚,一件离李舒清很远的事。
心脏跳动的感觉,除了熬夜、发病,就剩下安静坐在家里、忽然闻到窗外飘进来的饭香味的那个瞬间能感受到。
难以抵挡,深深被吸引,这种感觉,李舒清好像没能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
特别渴望什么的时候,一般也就是在渴望烧烤、火锅、炸鸡、奶茶。
“李舒清,你试一下这个,这个好吃。”覃照夹住一块烤乳猪,筷子尖略带些颤地转移到李舒清面前的碗里。
他的神情专注,就像是在学习什么。
吃东西很认真,对李舒清好得也很认真。
“这就是烤小猪吧。”覃照松开筷子之后脸上还有一种很轻微的得意,不明显,“我在网上看过。”
覃照之前不太理解为什么上网要叫“上网”,网是那种交错的东西,互联网又是个什么东西。
是信号在交织成网吗,但信号看不见也摸不着。
直到覃照有一天看电视,看到古装戏里头真有人把消息写在纸上,装进竹筒,挂在有形的网上,覃照才莫名其妙地接受了“上网”这个说法。
烤乳猪只保留头和四肢部分,其它都提前去骨了。
皮金黄透红,红得像晚霞,皮薄,肉更薄,所以吃起来口感很好。
炭火烤制的香味化在皮肉里,骨头是酥的。
吃烤乳猪的第一口永远都是最香的,香到惊艳,久久难忘。
它皮脆,肉嫩,微微的咸夹着淡淡的甜,是肉的香味。
不过覃照夹的那块肉偏肥,油脂在口腔里化开,有些太香浓。
“蘸点砂糖更好吃。”李舒清也夹了一块,瘦一点的,夹给覃照。
烤乳猪,小猪嘛,一般活不过两个月就要上烤架了,还去了骨,烤乳猪烤出来的那块肉连一厘米厚度都没有。
瘦的部分也就皮下一点薄薄的油,皮薄得像纸,和油脂已经分离了。
油脂浅浅一层,在柔嫩的肉上津津地泛着光泽。
蘸过砂糖,解了油脂的腻,只剩下甘,不是那种水果的酸甘,不是那种植物的涩甘,就是动物脂质的醇甘。
砂糖的甜吊出更多小猪肉的甘甜,皮脆得嘎吱响,砂糖的颗粒感也融在里面,一起咔滋咔滋。
覃照吃到好吃的食物,眉眼弯弯,眼睛里写着满足。
宴席之前,桌面上就会摆上饮料和糕点,马蹄糕啊、红豆糕啊、小提拉米苏或者蛋挞啊。
烤乳猪和烧肉、烧腊、卤肉一类的菜品总是宴席里最先上的。
也有可能是汤。
这两个上菜次序差不多。
接着是鸡啊、虾啊、鲍鱼啊、海参啊、扣肉啊、鱼啊、肉丸肉丁啊,大差不差。
青菜是压轴上的,菜心是标配,简简单单,清清淡淡,却很抢手。
餐后是糖水、甜点或包点——婚宴嘛,当然是糖水,莲子百合或者红枣木瓜雪耳之类的,百年好合、甜甜蜜蜜嘛,寿宴才是面和桃子一样的寿包。
李舒清在一群人里面显得格外沉默,吃也吃得少,筷子拿起,又放下,一放就没拿起过。
眼神空空的,似无所落处。
李重轩坐在李舒清旁边,每道菜上来,他都先吃一吃,好吃的,也问李舒清要不要吃。
“这个白切鸡做得挺好吃的,吃吗?”
“石斑蒸得不错,吃吗?”
“吃蒜香骨吗?”
李舒清的目光短暂地有些焦点,接受了一些。
覃照也有样学样,给李舒清夹菜。
往常和李舒清在家吃饭时,饭菜都放在他们面前,想吃就夹。
现在菜在旋转玻璃台上,盯着,它都会从眼前溜走。
覃照想给李舒清夹蒜香骨,蒜香骨却在他面前一寸一寸远离他。
覃照皱了眉,伸手一把把桌子按住。
正转桌的那个人有些惊讶地找到按住桌子的人的方向,一愣,又礼貌地朝他微微笑了笑。
覃照没接收对方的眼神,慢吞吞地夹肉,夹起来,掉下去,又夹起来,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盛着它放到李舒清碗里。
“我够了,你吃吧。”李舒清接了那块肉,慢慢嚼着。
蒜香骨没得快,覃照给李舒清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转盘转过一圈回来,蒜香骨的盘子就空了,被服务员适时收走。
覃照的目光跟着空着的蒜香骨盘子,服务员走出好一段了,他视线还跟着,带着没满足的可惜。
慢慢,慢慢才收回来。
“你能做那个吗?”覃照问。
“不会。”李舒清静静地回答,“我可以给你买。”
“为什么不会?”覃照感觉有些惊奇,这几天相处中,他感觉李舒清就没有不会的。
可是不会就是不会,哪有什么道理。
“买回来比做的方便。”李舒清回避了覃照的问题。
“哦。”覃照慢腾腾又开始剥起虾。
覃照记得,李舒清是要吃剥了壳的虾的。
他现在不怕了,虾是死的,死了的虾不会揍树,被煮了的红色的虾很好吃。
剥虾要把虾头上的壳剥掉,把腮和内脏捏走,剥开身体的壳,腿也要撕掉,尾巴的壳也要去掉。
咦,尾巴怎么被撕掉了。
覃照把剥得坑坑洼洼的虾给李舒清吃。
剥虾,这种太亲密的举动,李重轩不会给李舒清做。
别人的指甲,别人的手,吃进自己嘴里的食物,也许也没什么,服务意识好一点的餐饮店店员都会给客人做。
但有的时候,有的人就是会介意。
李重轩会觉得,他和李舒清的关系没到这份上。
况且,李重轩自己爱吃虾,自己都懒得剥,更别提给李舒清剥了。
他只是有点意外覃照和李舒清的关系好到会给李舒清剥虾。
李舒清把虾蘸了辣椒酱油,夹回给覃照吃。
“你吃。”覃照坚持。
李舒清吃得实在太少了,一晚上,覃照就看他吃了一块蛋挞,两块烤乳猪,一块鸡,一块蒜香骨,一块荷兰豆,就没了。
就没了。
有时候睡醒了,给他做吃的,自己又不吃,好不容易吃一点,也是浅尝辄止,修仙一样的食量。
“你吃得太少了,”覃照觉得,“你会饿的。”
李舒清其实经常说饿,睡醒的时候说饿,没精神吃东西熬了半天之后说饿。
没有遇见覃照、一个人在家时,前一天晚饭吃完,到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颗米没吃的日子也常有。
饿的时候很饿,进食时又吃不了多少,可他没和覃照解释什么,只是覃照不吃,他就把覃照给他剥的虾吃了,吃完了,还要说上一句:“剥得真差。”
覃照眼神亮了亮,又给李舒清剥虾。
李重轩在旁边听得咬着鸡块,隐秘地笑了笑。
李舒清小时候就特毒舌,说出来的话直白到也不管伤不伤人。
李重轩记得以前因此不高兴过,但已经不记得李舒清说过什么了。
前两年,时隔多年地见到了李舒清,李舒清却变成了不怎么开口的人。
现在也是,没什么话,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活力。
这家酒店场景布置很漂亮,婚礼过程也很华美用心,菜看着精致,但味道就只是还行。
烤乳猪是酒店外包的,好吃。
鱼好吃,虾还算新鲜,蒜香骨好吃,白切鸡一般般,炒荷兰豆的牛肉跟破布一样的口感。
梁谦朋友、同事这一桌又都是年轻人,酒席过半,桌子上的菜都还有七八分完整。
覃照见李舒清吃了虾,又继续给李舒清剥虾。
筷子不好使,直接上手拿。
一手捏着虾头的壳,一手抠虾背,一截一截地把虾壳剥下来。
李舒清看了他一眼,自己也夹了个虾,也是捏着虾头,指甲一戳一拨,虾身上的壳就撕离了。
剥虾尾则是指尖按住壳和虾尾巴肉间的一点缝隙,一按一扯,完整的虾肉就剥离出来了。
李舒清把虾放自己碗里,慢悠悠对覃照说一句:“真慢。”
覃照手上还剥着虾,一听就有些不服气。
不过也没贪快,还是努力地、仔细地剥着。
他瞧李舒清一眼,剥,惊讶,疑惑,不服输,继续剥,又看李舒清。
李舒清就在覃照一眼又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剥了大半碗虾。
这时间里,覃照剥了三个。
李舒清不想剥了,拿纸巾擦手。
覃照以为李舒清是要吃了,连忙把自己那碗递给李舒清,话还是很简单:“你吃。”
李舒清印象里,父母都很多年没给他剥过虾了。
李雅芝吃虾不爱沾手,所以也是他剥给姐姐吃多。
李舒清也不太爱把手弄脏,一般都是在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吃虾,然后就是剥都剥了,也给家人剥。
李舒清剥虾的功夫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练出来的,他现在剥完虾,也就只脏几根指头,不像覃照,汁水都快流到手腕上了。
覃照剥出来的虾也是嶙峋磕碜,缺肉断尾的。
覃照递过来的碗也沾满了各种汁液。
李舒清接下了覃照的碗,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覃照手上,白色的纸帕被乱七八糟的汁液染红。
对折,再擦,把覃照手指头的碎肉也擦干净。
覃照就只是盯着李舒清的动作看,绿色的眼睛纯净,有着李舒清久未拥有的健康与生命力,接受好意也接受得坦然。
李舒清把自己剥的那碗虾给了覃照,本来就是给覃照剥的。
而他自己也收下了覃照那碗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