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与龙》蜀夕

6、第六章 龙与集市

　　“喂，走了。”开始对这里感到无聊的龙扯了扯塔尔玛的衣袖。
　　“那个……找钱。”塔尔玛对店主说。
　　“什么？”店主反问。
　　“黑面包只要三个铜币一个。”塔尔玛有些底气不足地说，“……你还要找我五个银币和二十七个铜币。”
　　店主攥着金币，眼睛打量着塔尔玛。五个银币不是小数目，但面前的男女看上去也不是普通人。
　　“找钱是什么意思？”龙问塔尔玛。
　　“就是，我们多给了他钱，所以要要回来。”塔尔玛解释道。
　　龙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全然了解了，他一拍桌子：“喂，你听见没有，找钱！”
　　那张木桌“哗啦”一声被龙拍散了架。
　　店主口瞪目呆，塔尔玛连忙道歉，拉着龙快步离开了面包店。
　　“那个是什么？”龙又看到了新奇玩意。
　　“是铁匠铺？”
　　“这个我知道！”龙骄傲地说，“武器都是从那里造出来的！”
　　他盯着打造铁犁的铁匠看了半晌，撇嘴道：“看起来真笨，用它真的能造出剑来吗？”
　　和随开随停的龙焰相比，铁匠的火炉的确很笨。
　　好在龙没有过多地在铁匠铺停留，集市上他没见过的东西还有许多。
　　“那个是什么？”
　　“是麻布，用来做衣服的。”
　　“那个呢？”
　　“那是小麦磨成的粉，刚才的面包就是用它做的。”
　　“你不要骗我，它们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
　　“是真的！”塔尔玛极力辩解道，“我可以做给你看的。”
　　“我才不要那个难吃的面包。”龙说，但他窥见塔尔玛期待的神色，觉得如果是她做的东西再糟糕也难吃不到哪里去，于是又大方地说，“好吧，那你回去做给我看。”
　　塔尔玛跑去面粉小贩那里，龙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等着，一边还在东张西望。
　　她交给卖面粉的商贩一枚金币，连同手心里攥着的纸条，低声对他说：“我是公主的侍女塔尔玛，请你将这张纸条交给皇宫的人，告诉他们龙就在这里。”
　　在小贩反应过来之前，她就拎起面粉袋匆匆跑去了龙那里。
　　龙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路边两个人下棋，塔尔玛拉着他走开时，他还恋恋不舍地回头。
　　“那是什么？”
　　“是象棋，一种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
　　“就是在棋盘上用自己的棋子吃掉别人的棋子——”
　　“吃掉？他们用了魔法吗？”
　　“不，只是一种游戏规则……”
　　他们很快走到了集市的尽头，龙又发现了新东西：“那是什么地方？”
　　“是酒馆，用来喝酒的地方。”
　　“喝酒，你喝过酒吗？”龙好奇地问。
　　“我只喝过果酒……”塔尔玛说到一半，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有什么是比一头会飞又会喷火的龙更可怕的？
　　那当然是一头喝醉了的龙。
　　于是她立刻改口道：“酒一点也不好喝，还会让人头晕恶心。”
　　“我又不是人。”龙满不在乎地说，兴冲冲地拉着塔尔玛向酒馆里走，塔尔玛那点可怜的力气企图拦住龙无异于蜉蝣撼树。
　　这间酒馆和其他的乡镇酒馆一样乌烟瘴气且藏污纳垢，空气里酒精、汗水和污垢的味道让龙不快地动了动鼻子——龙的嗅觉就像小狗一样敏锐，尽管他本人一定不会同意被哪来和犬类作比较。
　　塔尔玛扯了扯龙的袖子：“我们还是走吧。”
　　酒馆里有舞女和乐手表演，还有谈天说地的人群，塔尔玛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声响中。
　　“没什么好担心的。”龙说。
　　他觉得塔尔玛实在是有点杞人忧天，她跟在一头龙身边，这些孱弱的人类，还有“酒”有什么好可怕的呢？

　　自从上次袭击王宫，龙再也没有出现过。
　　要不是龙留在宫殿围墙上，被烈焰烧化的大坑还留在那儿没有修好，龙已经几乎就要被人淡忘。
　　国王尤其不愿意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龙”或者“喷火的怪物”或者“可怕的生物”以及其他种种能够联想到龙的字眼。他乐得假装龙不存在。
　　大陆上有那么多个国家，龙偏偏挑中了这个存在感微薄的小国家，这未免太不公平。他的国度里甚至连一个魔法师都没有——那些人也像龙一样就快绝种了。
　　传闻中龙的城堡里藏着巨额的财宝，这很糟糕，因为说不准哪个国家会为了这些财宝，以屠龙为借口，侵占国王的国家，让他成为可怜兮兮的阶下囚。
　　无论怎么看，假装龙根本不存在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依旧有人在坚持不懈地寻找着龙。
　　比如塔尔玛的母亲，比如某个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的新手勇者杰克。
　　在王都的附近，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新手勇者龙飞走的方向，但随着他越走越远，关于龙的说法变得千奇百怪起来。
　　离开王都有一段距离，大部分人开始认为这个自称勇者的家伙脑子有些问题，一个老妇人鄙夷地说：“龙？我昨天还看见女神从我家屋顶上飞过去呢！”她的意见颇具代表性。
　　于此同时，在大陆的某一角，传出了一则关于龙的流言。传闻龙出现在了某个名字拗口的小镇的集市上，并购买了两袋面粉。相较而言，女神从屋顶飞过的说法更加令人信服。
　　塔尔玛第一次自救的尝试以失败告终，而她本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龙喝了酒，很多很多的酒。塔尔玛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这些酒精对龙而言影响甚小。但酒是个奇怪的东西，即使你没有醉，也总是会被那些喝醉了的人所感染。那天他们在闹哄哄地酒馆待到很晚，直到人渐渐散去，龙展开翅膀，飞上夜空。
　　夜晚的风很大，但塔尔玛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我下次还要来。”龙意犹未尽地说。
　　塔尔玛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星星，它们比从前还要近也还要亮，似乎伸手就能抓住似的。还有龙的眼睛，是灿烂的金色。
　　“回去后我要吃你做的面包。”龙说。
　　“很晚了。”塔尔玛说，“只能等明天。”
　　“那好吧。”龙不情愿地退了一步，“你还是要给我讲故事。”
　　“你今天已经听了很多故事了。”在酒馆里，人人都喜欢讲故事。
　　“那些不算。”龙说，“我要听你的故事。”
　　“好吧。”塔尔玛说。
　　但那天还是没有讲成故事，因为塔尔玛窝在龙的怀里睡着了。
　　龙盯着她的脸，在叫醒她还是不叫醒她之前犹豫了半天，最后也困倦地陷入了睡眠。
　　“晚安。”龙对塔尔玛说。轻轻地，没有吵醒她。

　　塔尔玛按照约定做了面包，但因为缺乏工具，效果不尽如人意。
　　“对不起。”塔尔玛战战兢兢地说。
　　但龙还是将那些失败品全部吃光了——它们再怎么难吃，也好过他从前粗糙的食物。
　　在经过不少次的实验后，她终于成功了一次，两个人都很高兴——塔尔玛也很想念面包的味道。
　　吃着面包的时候，塔尔玛又想起了母亲，差一点又要落泪。外面一点消息也没有，她想她可能就要在龙的城堡里，给龙当一辈子的女仆，直到她又老又瘸，然后被龙从悬崖上丢下去，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龙伸手捏她的脸：“喂，你怎么又要哭了。”
　　“我没有。”塔尔玛说。她觉得她已经比刚开始那阵子坚强不少了，起码没有真的掉眼泪。
　　龙盯着她看，塔尔玛的脸慢慢红了。
　　她宁愿龙依旧保持着龙的样子，但他本人却更喜欢用人类的样子出现。毕竟龙躯太大了，在战斗时或许很有用，在平日里却不太方便。
　　“你在看什么？”塔尔玛问。
　　“我在想你为什么脸红。”龙说，“你很热吗？”
　　塔尔玛红着脸摇头，却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龙对此习以为常，女仆总是在许多事情上吞吞吐吐。
　　人类就是这么麻烦。但塔尔玛比起故事里的那些公主已经能干多了——比起其他人也是。
　　但这些天塔尔玛看起来总是郁郁寡欢，龙好几次发现她望着远处发呆。每当龙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总是摇着头说自己没事。
　　城堡虽然足够大——对塔尔玛来说足够大，但城堡毕竟只是一座城堡，而塔尔玛又不像龙一样在无聊的时候可以靠休眠或者练习魔法来打发时间。
　　龙无师自通地察觉出她也许是闷坏了。龙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责任：谁叫塔尔玛不仅身体孱弱，而且不会魔法也不会飞，以至于没办法自己出去逛逛。
　　但塔尔玛不高兴，让龙也高兴不起来。他决定下次出去打猎时带上塔尔玛。
　　这个决定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虽然龙对自己的强大抱有信心，但森林可不是集市，他总疑心塔尔玛会因为被森林里树枝绊了一下然后摔伤死去，或者被不起眼的小虫子叮了一口染病死掉。
　　当龙将这个决定告诉塔尔玛时，女仆的眼睛亮了起来，让他觉得这个决定做得十分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