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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chapter 68 废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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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应该是很快就会过的,可商彤霁却感觉自己过了半个世纪一样长。她坐在防空洞里面,频繁的震动和泥灰洒落已经让她习惯了。她看着陈勇在防空洞里担起长官的角色,指挥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做事。她心里在想,也许,她穿越的意义可能会在这一场战斗中找到答案。
“夫人呢?”秦汉嶙在空袭结束后,第一时间从自己的防空洞那边赶来。他走到商彤霁这里,拨开人群,寻找她。
商彤霁听见他在找她,她便理了理头发,将头发里的灰拍去。她走到他的面前,发现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是脏污。伸手替他掸去肩头的泥灰,她拍了两下,发现那些脏的都是油,根本拍不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油,但是能猜到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因着气氛的紧张与压抑,她收起了她的脾气,询问他是否安好:“我没事,陈副官一直在照顾我。你呢,你还好吗?”
秦汉嶙仔细观察她,发现她就是有些灰头土脸,其他的倒还真没什么。他松了一口气,摇头回答:“我也没事。出去吧,外面消停了。”他握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防空洞外走去。
就像是战争电影里所展现的画面一样,轰炸过后的军区已然面目全非。‘新鲜’的焦土正在冒烟,伴随着残垣断壁,它们似乎在残酷地宣告:这里刚刚结束了一轮惨烈的空袭。
商彤霁走到地面上,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说不出一句话,而脚步也似乎因为眼睛里所看到的震惊而停滞了。“带来的东西都还在吗?”她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脑袋里嗡嗡叫,战争世界里的脆弱远比她想象的更甚。也许,脆弱的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她自己。
秦汉嶙感觉到了她的不适应,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回答说:“保住了一大部分,大家都尽力了。”他在和刘长青躲进防空洞之时,正好遇上搬运物资躲避的兵,他帮着一起搬了不少。
“那就好。”商彤霁原以为这一场轰炸会把一切都给炸没了,没想到还能保留下一些。她往台阶下走了两步,泥泞的焦土不知道是混了什么,高跟鞋踩在上面又软又滑。她险些滑倒,好在身后有秦汉嶙扶着她。
“小心一点,刚炸过的地不好走。”秦汉嶙替她将路上的阻碍往边上踢开,好让她落脚。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的波澜其实不比商彤霁少,只是他不能说。
地上到底混了什么?也许是油污,也许……是人血。商彤霁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脚边有一只手掌。焦黑的颜色和僵直的指关节虽然恐怖难看,可却也不难辨认,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她试图去寻找这只手的主人,但是手腕的断面让她确定,它就是一只‘孤零零’的手。
倒吸一口凉气,她侧过脸不敢多看,手下意识地抓紧秦汉嶙的大掌,低声问:“死了很多人吗?”
秦汉嶙也看到了那只手,他心里没有害怕,就是可惜。他清楚,其实这些人本不应该死的。“陈副官。”他叫来陈勇,示意他把那只手给捡起来。
陈勇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照理来说他应该很疲惫,可他现在一点儿困意都没有,整个人是说不出木然还是愤怒。他的情绪也被推到了顶点,那浓烈又久违的血腥味让他一直沉默着。直到秦汉嶙叫他去捡断手时,他才意识到他是在愤怒。
“少帅,军区已经被炸成了废墟,住人是肯定不行了。您看,您是原地扎营,还是退到后面的防线内安顿?”他拿着断手,走到秦汉嶙面前,询问。
“就在这里原地扎营吧,退什么退。叫人赶紧清理一下,碎石破木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扔,尽快扎营。还有,你一会儿见到刘长青,你和他说让医务兵去把断手断脚都收起来。死了的就给拼个全尸穿上衣裳,也好让人体面地走;活着的,要是少了胳膊少了腿想去找一找的,也可以。”秦汉嶙很果断地给出答案,他的意思是他绝不后退。“赶紧把部队整合起来,即刻应战。”
陈勇立定站好,他一手拿着断手,一手敬礼,声音洪亮地回应:“是!少帅!”
商彤霁站在一旁,她听着秦汉嶙的简要安排,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这一次你不打仗的吗?”她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是现在的情况和他之前说的实在是太有出入了。她草草地扫了一眼周围,并又问:“那个钱司令呢?”
秦汉嶙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他将她搂抱入怀,摸了摸她的后背,就当安抚了。“钱司令呢?夫人问他现在哪儿?刚刚敌军轰炸的时候他跑了,现在敌军炸完了,他总该出来了吧。”他侧头问向陪同在身旁的军官,言语里都是嘲讽。
那军官支支吾吾,他皱眉思索片刻后,回答:“钱司令兴许是在另外一个防空洞里吧,可能在过来的路上。”
“在过来的路上?哼。”秦汉嶙冷哼一记,一边带着商彤霁往外走,一边讥笑说:“是钱司令年纪大了腿脚慢,还是这条路比较远?要是年纪大了可以和大帅申请颐养天年,要是这条路比较长,那看来还是他效率不高啊。”
“额……这……”那军官被堵了话语,他被怼的一阵尴尬,表情实在是窘迫。他也不知道钱正康去了哪儿。自从这场仗开始,钱正康的行为就一直很怪异,并且处处都透露着不合群。
“秦少帅!”刘长青小跑着从临时搭建的医务帐篷那边过来。他浑身都是汗,汗水混着泥灰从额头流下,直至他的眼睛。来不及细致地擦拭,他抬起眼镜腿儿,用相对较为干净,其实也很脏的手背去抹眼睛。他一边弄,一边眨眼缓解不适,说:“人手不够,估计还要一倍的人才行。”他指的是医护。
商彤霁看到他的眼圈周围在被擦拭后并没有变干净,而是又添了一些红褐色的血水印迹。她知道这应该是伤兵的血,或是搬尸体的时候沾上的。纵使来时,刘长青不着调儿,可真当上了战场,他的言行里都是尽责。
“我来帮忙,行吗?”她并非是只知享受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想自己能搭把手就搭一把吧。毕竟,硝烟无情,人命置于战争中实在是太过于脆弱和渺小。
刘长青想都没想,他连连点头,答应说:“行。”只要是个人就行,医务兵和护士实在是太紧缺了。
不同于刘长青的干脆,秦汉嶙犹豫了一下。他看向商彤霁,想到她刚刚看见断手时的害怕,心里很不放心。“你行吗?空袭炸伤是很骇人的,而且,你也没有学过医护……”
“能有人帮忙就不错了!你别舍不得这个,不放心那个了!赶紧地,你想个办法去督军府那边打审批,再来一车医护和药物添上!”刘长青打断秦汉嶙,他指向不远处的帐篷,无奈地说:“秦少帅,我麻烦你去清点一下人数,行吗?我不夸张地告诉你,我那边是死人比活人多,断手断脚的都算是轻伤了!”
说到此,刘长青是说生气了。他将愤怒倾泻而出,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比他级别高,他秉持着医者父母心的职业精神,痛惜地说:“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他们不是被炸死的!是被你们这种长官给活活害死的!”
他明白,权力的斗争最终会以人命作为垫脚石,一步一步就像是血脚印一样,攀登至高峰。可这是应该的吗?社会进步,人伦道德变革,难道为的就是将人命视为草芥吗?
秦汉嶙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与其去气钱正康不作为,不如去气他自己没有坚持来亲自打这一仗。今天的惨剧他自认为他难辞其咎。他想,他但凡坚持了,哪怕秦观啸下军法处置他,也好过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你当心点,累了就休息会儿。”他松开握着商彤霁的手,搂了搂她的肩,便就转身往反方向离开。
他的情绪很低落,商彤霁转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沉。
“走吧,夫人。少帅去处理他的事情了,你也别在这儿干站着。我那边忙得很,你抓紧些。”刘长青见秦汉嶙把商彤霁给他了,他便就立马催促她。
“刘医生刚刚说话有些重了,你不该那样说他的。”商彤霁跟在刘长青身后,秦汉嶙的落寞和自责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散不开。她好像就是在刚刚的那一刻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里真的有很多说不出口的无奈。
刘长青长叹一口气,幽幽地说:“谁让他是秦观啸的儿子呢。忠言逆耳利于行,该他受的,一样都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