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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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少年一身破败红衣，衣摆处沾染着昨夜的余烬，亦或者说，他浑身上下，都是昨夜那场火留下的创恒。
不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他带着身后狰狞的冤孽之气，像是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行走在冰冷霜草之中，与荒原破败恰恰相反，他的身体却是充满生机的。
像是春来不会告知，只被催得葳蕤生长的树木。
树木哪里知道自己应当长。
但时机到了，由不得自己。
微生瑶曳着长剑，在天灯散落的灰黑色之中前进，也没有御剑，也没有召唤地蛟，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心魔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又低声道：“又来了。”
话音刚落，于天际盛开烈焰花朵，铺陈开大片大片的祥云。
一时间，穹宇分割两半，泾渭分明。
一头是朝阳万里，霞光流泻，一头是乌云沉沉，散落灰烬，鬼哭风啸。
微生瑶看不清。
他只是竖起长剑。
这一次看都没有看，只是闭上眼睛。
长剑于掌心灼烧，他一如既往没有痛感一般，将幻化为弓的戮仙剑握在掌心。
指链细碎一响，他手心便出现了燃烧着的长长箭矢。
这一头的天际，风雷滚滚，如猛兽怒号。
他正要松箭射出，忽的顿了顿。
于是他说：“让开。”
那霞光万丈中，出现一朵莲花，次第展开花瓣，流光溢彩，琉璃宫殿一般剔透明亮，折射万千光华。
微生瑶闭上了眼睛，但强光依旧让他皱了皱眉头。
那莲花之中，一个带着金光的影子出现。
先是一双着东珠点缀鞋子的足，轻轻摇晃。
顺着长长裙摆而上，是一只娇柔地，执扇轻摇的手。
扇面后，是一双美丽得摄人心魄的眸子。
她轻声唤：“微生瑶。”余韵奇妙，一字一顿。
微生瑶轻轻蹙了蹙眉。
他没有射出这一箭。
“你是谁？”他问道。
那女子轻笑一声：“不认识我，还不认识这莲花宝座？是只认得那金乌柱？”
莲花宝座是微生弥的。
但为什么，微生弥的法器会在这个女子手上？
“让开。”少年声音森冷。
女子静静注视他一瞬，忽的又是一笑：“你长大了。”
这样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没能让微生瑶有任何的犹豫。
他厌倦了这样没有意义的对白，他松开了手指。
一箭带着浓烈的魔气和冤孽之念，裹挟着风雷乌云，箭端一瞬，化为赤色晶石，崩裂无数细小纹路。
然而那女子竖起手掌，一瞬间，猩红色的屏障拔地而起，伴随着无数婴儿尖锐号哭，那一箭炸开，震开无数木石，遍地行走不止。
微生瑶一瞬睁开眼睛。
“是你。”
飞沙走石之中，红色屏障后，女子微微一笑，温柔美丽：“是啊，是我。”
那些鬼婴，是被献祭给了这个女子。
微生瑶以指尖划破眉心，开了一只鬼眼，终于看见了面前这一幕。
女子身坐莲花高台，眉眼慈悲但幽惑，像是一尊妖佛，轻轻晃荡双足。
莲花宝座花瓣柔润，散发淡淡金光，如庇世观音降临——
降临在血色屏障之后，白骨森森之间。
鬼婴们匍匐在地上，干枯发青，空洞的眼眶骨，注视着上头的莲花宝座光辉，痛苦尖叫，抓挠，堆成了流淌着鬼婴鲜血颜色的屏障。
“你到底是谁？”少年身后冤孽之气咆哮翻腾，如万里云海，一瞬间依次逶迤炸开鬼火无数盏，翻腾起他袍角，他双目无神，眉间那只鬼瞳却妖异鲜活，带着浓烈的赤红。
手中燃烧的长弓重新化为长剑。
女子轻轻摇摇头，叹息一声：“我来接你回家。”
“微生瑶，堂前燕子，应当回巢了。”
少年衣袖翻腾瘴气魔气，人偶一般歪了歪头，冷笑道：“回家？”
“我的家，不在哪里。”
就在一瞬，厉鬼咆哮，爪牙尽显，微生瑶背后如塔起一般升起一尊铁修罗。
女子稍后仰头，脸上带着几分惊讶：“这肉塔，你竟也留着呢。”
微生瑶已经猜到了这肉塔必定也是她所为，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是微生家的什么人。
“不过很可惜，”莲花宝座层层闭合，将女子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扑蝶扇面和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睛，宝座底下的鬼婴哭声更加尖锐，须臾之间，微生瑶耳窍便流出鲜血又极快愈合，“我之前的确是来接你回家的。”
女子目光落在微生瑶空荡荡的耳垂上，意味不明轻笑一声。
“不过现在，没什么必要了啊。”
“你的这具身体，我很满意。”她极为温柔道，“所以，现在就交给我吧。”
铁修罗往前行一步，地动山摇，莲花宝座也轻轻挪动一下。
戮仙剑带着微生瑶的血，血咒一般流淌进了地底。
铁修罗身后，微生瑶脚下，瞬间泥土开裂，露出深渊黑沉，地蛟腾空而起，带着微生瑶，向着那莲花宝座而去。
铁修罗将那些鬼婴尽数驱散，鬼婴声依旧不绝，但势弱不少，那层血色屏障，也一点点褪色。
铁修罗伸出手，攥住了那枚莲花宝座。
随后，狠狠一握。
莲花宝座迸开无数金光，依旧强悍。
微生瑶便于地蛟上，用戮仙剑将那莲花劈开。
那莲花就要被彻底劈开的瞬间，微生瑶那只能看鬼神的鬼瞳，忽的一阵刺痛，忽明忽灭。
随后，微生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瑶，瑶瑶。”
“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温柔的声音如同萤火虫，如同月光。
微生瑶的动作顿了顿。
那莲花就要被劈裂开来。
“阿瑶，瑶瑶。”
“你是要杀了我吗？”
那是哀切的，痛苦的。
微生瑶忽的想起，那扇面之后的那双眼睛。
那是谁的眼睛？！
而就在犹疑的一瞬间，莲花张开花瓣，飞出几乎无影的长针，将微生瑶钉穿。
地蛟怒吼一声，想要接住微生瑶，莲花内却再度盛开机关，大手一般将微生瑶攥在掌心。
微生瑶不住咳血。
五脏好像又破了。
他皱了皱眉，像是引颈待戮的兔子，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铁修罗怒嗥着，想要将他夺回来，却被一道锐利流光切断了四肢，跪倒在地上。
莲花之中温柔的女子莞尔一笑。
随后，她变了一个表情。
一个微生瑶熟悉的表情。
带着一点疯，带着偏执，带着恨意，带着杀意，唯独没有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对他的疼爱和心软的，熟悉的眼神。
“瑶瑶，你真的——”她哀哀道。
“你真的不记得阿娘了吗？”
一瞬间，风雷劈裂开莲花一枚花瓣，如同神明之怒。
微生瑶睁大一双无神的眼睛，时间仿佛于此刻彻底定格。
他听着自己血液流动，经脉生长的声音。
随后，云姨娘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她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微生瑶什么也看不见，额头上的鬼瞳明明灭灭，眼前又是一片花白的影子。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不安的孩子的时刻。
他声音喑哑，陌生地重复一遍：“阿娘？......”
云姨娘如同疯魔一般的狂笑终于停下。
微生瑶混乱地皱眉，像是失控的人偶傀儡。
“你的表情，很精彩。”云姨娘笑吟吟伸出手，抬起他下颌，“我的瑶瑶，你还记得我，真不错。”
微生瑶脑海之中的记忆碎片一般交错，几乎割伤他自己。
云姨娘的手指游移在他耳垂，又意味不明轻笑一声。
“你竟然把这个留给她了......”
否则，她今日不会有机会能杀他。
微生瑶的眼眶里全是血丝，瞳孔转赤色，又转墨色。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堕魔能有这样的表情？”
“瑶瑶，你是失望我还没死？”
“还是在为我没有死而感到高兴呢？”
微生瑶喉咙间都是血，他一开口，大口大口鲜血便汨汨流淌出来。
他声音已经哑透了：“你......你不是。”
云姨娘侧耳听到，捂唇轻笑：“我不是？那你说，我还能是谁？”
微生瑶只是说：“你不是。”
你不可能。
不会是。
绝不会。
“瑶瑶，阿娘孕育了你，现在阿娘需要你的身体，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云姨娘伸手抚摸他的双颊，“你自幼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前还知道用血做药引子呢，怎么现在跟着离不念，就学坏了呢？”
她漫不经心道：“离不念，看来是留不得。”
“你是‘念’。”少年低声，一双眼睛透照着她的脸，像是轻而易举就能打碎的琉璃玉器，“你是念，对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身体的念。
“我怎么会是念呢。”云姨娘摇摇头，“我是你阿娘呀。”
“我在无妄深渊中过了那么久，你身为被镇压在深渊里的妖魔，知晓我的记忆，也不是难事。”微生瑶“看”着她，神态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云姨娘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真犟。”
“你如此否定我是你阿娘，是害怕知道，我真的就是你阿娘吗？”她说话温柔而残忍，“是不是这些年，你也会骗自己，阿娘只是因为生病了，才会这样对你？”
少年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一颤，看向面前和母亲长得十分相像的女子。
“可不是因为病了。”云姨娘叹口气，“只是因为，你天生就是个坏孩子，抢了你兄弟的东西，害得我也和你一起受苦，所以我厌恶你罢了。”
“抢？”少年轻声，惶惑的。
“是啊。”云姨娘对他微笑，“你以为天生剑骨，是你应得的命数吗？”
“得到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只会让身边的人，还有你自己痛苦。”
“你应当平庸，应当卑贱，应当永不出头——”
“若不是你不甘平庸，你师父也不会死，你也不会被关在无妄深渊这样久。”
“若不是你不愿卑贱，你便不会害得离不念为你受伤，多少次都险些死去——”
“灾星。”她语气柔和又不容拒绝，“所以，把你的血肉之躯，还给我吧。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便是生下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