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天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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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瑶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醒来时，几乎以为这些天来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场美梦。
而自己早已经沉没在了那片冰湖之中，根本没有什么离不念，只有无尽的冰冷的水波和心中的仇恨。
天色明亮时，他脸上的伤痕只剩下淡淡的白色疤痕。
从来如此，他生于世间，所受创痕，不过须臾，便会长好，无人记得他的伤痕，包括他自己。
只有一个人在意——
微生瑶溺水一般猛地睁开眼睛。
他骤然睁大的眼睛映照着灼热的日光，让他一时间，又有些失明。
如若以往，定然不会如此的。
离不念会给他撑伞，哪怕是夜晚。
离不念就连银簪子都不会戴......
他心中浮动起层层叠叠的委屈和对自己的厌弃。
他一点点收紧手指，将那一阶截长发缠绕在指尖，像是攥紧了救命的绳索，又像是无法舍弃那并不存在的余温。
眉眼上凝着淡淡的霜气，他起身，那些霜便都成了水滴，一时间竟像是细细碎碎的眼泪。
可惜他没有什么眼泪。
他也习惯了偶尔的失明。
他一边穿过树林，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九幽冥火找到了，下一步是寻找合适的铸剑材料了。
已经没有剑骨了。
他的剑骨已经给了离不念，并且他决定永远将那个东西留给她。
还有他的一部分神魂。
那些东西，在凡间已经够护她周全了。
那么哪里去找合适的材料呢......
他垂眸，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剑骨，不就是继承了某人的血脉吗？
他厌憎又庆幸地想，还有一根剑骨。
微生弥的。
果然，迟早都是要回到微生家的。
他曳着戮仙剑，正垂眸思索着什么，忽的，自东方传来悠悠剑鸣，他眯起眼睛，只能辨别到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少年轻笑一声，低声沙哑道：“来得太慢。”
本以为昨晚杀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有人来的。
他手腕一抬，懒懒将戮仙剑一抬。
只是一瞬，周遭燃起九幽冥火。
藏剑阁来人何曾想过他会用九幽冥火。
那东西至烈，就连正道仙门都会被灼伤，更何况魔物？
“微生瑶是疯了？”藏剑阁弟子们面面相觑。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如今看来，不消我们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烧成一团灰烬了。”
微生瑶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漂浮在自己身体上空，审判自己的人。
他忽然觉得无趣，也有些疲惫。
周遭的九幽冥火烧起来比以往自己的火要痛许多，他漫不经心地想。
右手指链轻轻与戮仙剑撞击一下，如碎玉。
与此同时，万剑齐发，又合为十二道虚影。
九幽冥火成剑，无比精准地顺着他心意，排列开来。
周遭弟子避之不及，惊慌失措之中，却又发现那些剑锋，竟如同有灵识一般，自寻定了目标。
天际墨云滚滚，黑暗无光，那无数点燃着九幽冥火的剑，竟如同无数幻影天灯，光芒大盛。
那被点燃的人，惨叫着，求饶着，惨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剩下的得以幸免的弟子，也纷纷四散奔逃。
微生瑶也没有追的意思，只是静静站在九幽冥火之中，如同炼狱里的罪人，又如同一抹冤魂。
他看着那些“天灯”，甚是无趣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叹惋什么。
若是有人在他身侧，便能听得见，他叹的三个字。
“还差二十一盏。”
应当是死了。
当年围剿他的天灯，如阵法一般，围剿收网，八面绞杀。
今日有十二盏，竟少掉了二十一盏。
“时间过得真快。”他自言自语。
无妄深渊里待了这么久，许多仇人已经都死了啊。
幸好还剩下一些，不然，他向谁寻仇啊？
若是爬出来的时间再晚一些，恐怕这些人一个都没有了啊。
那些人在天灯里挣扎燃烧了多久，他便注视了多久，直到那让他眼睛发痛的光芒熄灭。
看完了，他心里却不太满意。
“并没有想得那样快活。阿瑶。”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微生瑶蹙了蹙眉，看不清那灰尘烟雾深处的人。
一瞬，他便已经将来人的咽喉捏在了掌心。
那人却并未害怕，毫不挣扎，在被他掐住脖颈的窒息之中，竟还伸出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微生瑶动作一滞。
他看不见，更别说看清。
“阿瑶，回家吧。和阿娘一起回家吧......”那声音温柔而蛊惑。
“这世上没有人比阿娘更爱你，更在意你，阿瑶，瑶瑶......”
“骗子。”眉眼昳丽的少年机械一般歪了歪头，眼睑处有干涸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像是裂缝了的人偶。
“心魔现在已经能幻化到这个程度了吗？”他干脆利落地收紧手指，咔吧一声，那幻影的脑袋便软软歪倒过去。
与此同时，心魔的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响起，带着无限的遗憾：“可是就算是到了这个程度，你也没有中招啊......”
微生瑶嗤笑一声。
“若是再幻化一次，也会再杀掉吗？”心魔低声道。
“千次万次都一样。”微生瑶皱着眉，“不用白费功夫，无论是谁，我都杀。”
“哦？”心魔起了兴趣，恶意道，“那如果，是她呢？”
话音刚落，微生瑶面前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皱眉：“这次又是谁？”
然而来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小声问他：“瑶瑶，你疼不疼啊？”
几乎是一瞬间，微生瑶表情怔了怔。
心魔满意极了：“果然，你还是有破绽的。”
微生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道影子。
其实如果他的视力没有那样差的话，他应该能看到那是个极为拙劣的人偶。
那个人偶没有什么表情，就连衣衫都是粗制滥造的。
也是，什么样强悍的心魔，在微生瑶的压制下，也不能生出什么神通。
微生瑶伸出手，想要掐断那人偶的脖颈。
然而那人偶没有害怕退缩半分，只是伸出毫无温度的手指，轻轻的，像是离不念一样触碰他的眼睑，像是怕弄痛他。
“抱歉，”她又缩回手，“没有忍住，你没有同意我碰你，我不再碰了。”
人偶虽然粗制滥造，但是那声音，一模一样。
这也并不奇怪，心魔是来自于微生瑶的内心，自然清楚离不念是什么样。
就当心魔以为这个人偶也要灰飞烟灭之时，微生瑶却奇怪地没有任何行动。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疑惑，看起来像是迷路的孩子。
心魔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狂笑起来：“微生瑶，微生瑶，你——”
“就连有一点像她的傀儡，你都下不去手啊！”
微生瑶不明白自己。
他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可他还想听一听她多说几句话——
就好像，离不念还在他身边。
他明白的。
可他太想她了。
那人偶一点点靠近他，像是真正的离不念一样：“瑶瑶，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呀？”
“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你的。我舍不得离开你。你怎么这样狠心。”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一刹那，微生瑶的脸色变得冰冷，他手指收紧，咔吧一声，那人偶一命呜呼，灰飞烟灭。
心魔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本以为自己抓住了微生瑶的弱点，然而这人偶竟然还是被微生瑶毁了。
难道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人偶？没有离不念，有个人偶在你身边陪着你，你就可以不用孤单了。”心魔循循善诱，“你不是不喜欢孤单吗？”
微生瑶没有回答。
天空飘下来黑色的灰烬，像是望不穿的阴翳。
可惜，无论有没有那些阴翳，他都是看不清的，所以这对他并不影响。
他垂眸，想到。
念念才不会说那些话，什么舍不得离开他，那些都是他的幻想，那心魔竟然把幻想当了真，来骗他。
美梦虽好，可是太假。
念念不会太想他，他也不会再多想念念了。
作为一个大官的妻子，念念会过得很好，有人会保护她，不会像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一样，又是被追杀，又是跳冰湖。
念念已经不会想念他，他已经消除了那些记忆。
那些和他相关的记忆，如同诅咒一般，一直受苦，一直受伤的回忆。
那些东西，只有他想起来会觉得开心，那就只需要他记得就好。
她不会因为可怜他所以爱上他。
他也不想在她眼里变得可怜。
他下意识触碰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耳侧。
那一枚红宝石耳坠不知何时掉了，不过那东西也并不重要——
他回忆起，年幼时的自己遭受耳侧尖锐的疼痛时，他连哭都不敢哭，母亲却状如疯魔将这东西钉穿他的耳垂，并且让他赌咒发誓，永生永世不能摘下。
那东西，或许也是母亲留在他身上的诅咒吧。
就像是这指链一般。不过这指链，是师父送给他的，所以他一直都未曾摘下。
这指链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仇恨怨憎，他为了什么活着。
他活着永不能安歇，只有报仇之后，才能安息平静。
他偏执又有些疯魔地想，要是念念能亲手杀了他就好了。
报仇有些累。
念念杀了他，玉京会对念念好，念念也永远不会忘记他......
着魔一般想了片刻，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若是如此，她的确永远忘不了他。
想起她或许会哭，他就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让她记得自己了。
复仇之后，找个地方悄无声息死了就行了。
这样她还能觉得他或许还活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不至于太伤心。
不对，他晃了晃脑袋，像是醉酒的人一般。
念念现在已经忘了他了啊。
少年的额发轻轻随风漂浮着，他似乎是想寻求些什么抚慰一般，想去看天上的“天灯”。
可是“天灯”已经都灭了。
耳畔是风瑟瑟吹动的声音，他低声喑哑道：“走吧。”
心魔差点以为他在对自己说话，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对着那些“天灯”说话。
那些天灯没有被超度，带着冤孽之气，缠绕在了微生瑶背后。
他却毫不在意，只将九幽冥火收入掌心，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些碎裂的不成型的冤孽之气，朝着玉京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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