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阿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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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映照着竹影，投入朦朦胧胧的室内，像是泛着微微碧色的霜雪。
离不念睁开眼睛。
眼前是迷离婆娑的帐幔，伴随着微风低垂。
她忽的一阵难言的悲怆，伸手去触碰脸颊，竟触到满颊的泪水。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转头望过去，这才看见眼前的室内，极其陌生。
她愣住片刻，望向来人。
来人是个脸生的小姑娘，低垂着面容，乖乖巧巧，却又十分知礼的模样，软声道：“姑娘，你醒了。”
离不念未曾回答，只又怔怔看遍了室内。
她睡的床榻正是一处美人榻，从两侧美人灯上松松挂着帐幔，细心地牵到了对面的美人灯上，将她笼住，不受一点风。
这熟悉的做派，让她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喃喃：“二哥哥？”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也下意识努力去想，却怎么也想不到。
小姑娘见她长久不应答，抬起头来，却看见她呆呆望着某处，眼中全是迷惘，眼泪如溪，清澈又令人禁不住为之痛心。
她从未见过有人哭得这样令人心痛。
也许是因为姑娘生得格外柔弱美丽，她大着胆子上前，轻声问道：“姑娘，你别哭了，待会儿大人就回来看你了。”
离不念什么也没能听进去。
她察觉到什么东西，迅速地如同光阴，如同褪去的潮水，从她身边离去了。
她却连呼唤都不能呼唤出那已经忘记的名字。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什么东西动了动。
小姑娘惊惶：“蛇！哪里来的蛇！姑娘莫怕......”
然而出乎意料，离不念低头看见那小红蛇的瞬间，忽的不再流泪，只以手轻轻点了点那小红蛇的额头。
“姑娘小心，这蛇色彩艳丽，兴许有毒！”小姑娘吓一跳。
离不念却摇摇头，只注视着那懒懒倦倦的小红蛇。
半晌后，她开口道：“它不会的。”
她莫名相信，就算这小蛇是一条毒蛇，它也不会咬她的。
就好像曾有许多人都对她说过，这小蛇有毒，她却许多次选择相信这条小蛇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相信一条毒蛇？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小心翼翼用袖子将小蛇笼进掌心。
小姑娘看着这皮肤白得如同透光瓷器的美人于一身绿袍中，披散着一头如墨长发，于纱幔中捧起那条艳丽蛊惑的蛇。
然而那蛇，只是轻轻地用脑袋，拱了拱离不念的额头，便像是一枚镯子，缠在了离不念的手腕上。
小姑娘更不明白了。
大人在走之前就曾经说过的。
不要在屋里放置任何红色的东西，那是姑娘最讨厌的颜色。
所以他们早早便将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大人所言，姑娘喜欢的碧色青色，大人还专程挪了一大片竹林在姑娘窗侧。
这一整间屋子，都是平静恬淡又温和的。
而姑娘独独在醒来之后，要和一条红色的毒蛇在一处。
可小姑娘知道，离不念对于谈霁来说，是绝对重要的人。
是能够为了离姑娘，拒绝圣上赐婚的那样的重要。
明明公主那样喜欢大人，大人也都拒绝了。
她还记得，那日城中还在下雪，大人披着一身的素白，脱了披风，裹着昏昏欲睡的姑娘下马车，点了整个府上的炭火，温暖如春。
就算姑娘这段时间都未曾清醒过，他也总会在姑娘这间屋子里来看书写字。
小姑娘跪下去：“姑娘，奴婢是大人派来保护姑娘安危，照顾姑娘饮食起居的，还请姑娘为奴婢起名。”
离不念这才又将视线转移到眼前的婢女身上。
她有些不习惯有人在自己面前下跪，于是她说道：“你别下跪，先起来。”
“这里是哪里？”她问道。
那如她所言般站起来回话的奴婢，毕恭毕敬地答道：“这里是长安。”
离不念手指忽的一攥。
长安。
不对，她不应当在长安。
不对。
那她，应当在哪里？
离不念想不到，却越发觉得这世界离奇起来。
她又问道：“谁和我一同来的长安？”
小婢女有些怜悯她脑子不好，毕恭毕敬道：“是我们大人，探花郎，谈霁大人。”
窗外竹叶瑟瑟而动，一切平静而无破绽。
离不念却如同心中奔涌滚滚惊雷松涛，她摇头，下意识皱眉咕哝：“不对，不对。”
这也不对。
“什么不对？”小婢女讶然。
却听见离不念有些烦躁地呢喃：“不是谈霁，不是......”
那到底是谁？
她想不起来。
又是愤怒，又是悲伤。
等她视线模糊，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在流泪？
可她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小婢女有些骇然看着她这样的模样，又是苍白如琉璃，又是行为反复无常，几乎以为大人带回来一个疯子。
可她又觉得离不念看上去很可怜。
于是她也不怕离不念，大着胆子问道：“姑娘，什么不对？”
然而，离不念只是匆匆答道：“不应该是长安，不应该是谈霁。”
就在离不念显然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手腕上的小蛇，蜿蜒盘缠到了她脸颊边，温柔地以蛇吻触碰她冰冷的脸。
离不念却像是一瞬间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她能喘过气来了，于是她回过神来，对小婢女说：“二哥哥，不，大人派你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小婢女点点头。
离不念有些疲倦，又显而易见地戒备不安：“不用，我自己可以照顾我自己。”
她心中掠过一层不安的阴影。
小婢女却摇摇头：“姑娘，来了这里，就不是你自己能照顾你自己了。”
离不念疑惑：“什么意思？”
小婢女回答得理所当然：“长安都是贵子贵女，姑娘日后要和他们打交道，有的要学的呢。”
“而且，姑娘若是屏退了我，谁来保护姑娘呢？”小婢女摇摇头，“姑娘是不知道，大人拒绝了公主殿下后，公主殿下是如何放话的。只怕有公主殿下在，想要害姑娘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离不念一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地有些头疼：“她应当找谈霁算账，来找我做什么？”
小婢女摇摇头：“公主殿下的心思，谁能知晓。”
那是个被宠坏的天之骄女，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顺她心意的，只有谈霁。
一想起大人有礼有节地将公主一句句一步步推远，小婢女都有些佩服大人。
“若是有人想要害我，你怎么能保护我？”离不念看着瘦弱的小婢女。
小婢女正要回答，却听见离不念又道：“你这么小。”
小婢女自幼就是保护贵子贵女的玩伴，如今被大人所救，让她来保护姑娘，从未有人说过她“这么小”。
她觉得这离姑娘，真是越发的奇怪。
离不念见她不说话，于是心生怜爱：“也罢，既然你跟着我，我便要好好保护你的，将你喂胖些。”
话音刚落，离不念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能被抓住。
小婢女开口道：“姑娘，我的职责就是万死不辞得保护您，不是让您来保护我的。”
“大人救了我的命，我也会用我的命来保护姑娘。”
“无论日后遇到什么危险，只要我不死，就不会让姑娘死。”
离不念皱了皱眉，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只要他不死，就不会让我死的。
“你答应过我的。”她下意识开口。
小婢女歪头看她，这一次没有再觉得离不念奇怪了。
可能离姑娘就是这样喜欢自言自语。
至少她和大人一样，是十分善良仁和的主子，就是看起来随时都要被风吹跑了一样虚弱。
不过这也正常，姑娘昏睡了这么多天，只喝过汤药，几乎是粒米未进。
大人这样喜欢姑娘，一定会将姑娘养得白白胖胖。
于是小姑娘等着离不念再次回过神来，没有说话。
果然，离不念又很快回过神来，她咳嗽一声，随后想了想，将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名字默念一遍。
“你方才说，只要你不死，就不会让我死。”
小姑娘点点头。
离不念道：“那你就叫阿瑶吧。”
阿瑶皱了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阿瑶？”
为什么方才她说过只要她不死，就不会让姑娘死，姑娘就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这个瑶，是不是什么武器的意思？
“姑娘，这个瑶，是哪一个瑶字呀？”阿瑶好奇地问道。
离不念掀开帐幔，露出一张玉一样的脸，笑盈盈的，在阿瑶眼中就像是天上的仙子。
她柔声道：“是琼瑶的瑶，美玉之意，馈赠之意。”
阿瑶似懂非懂：“可是美玉怎么能保护姑娘？”
离不念怔了怔。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她小心翼翼问阿瑶。
阿瑶看出她好像有些迷惘，也有些伤心。
于是阿瑶连忙道：“没有没有，奴婢只是想知道，为何姑娘会起这个名字给我。”
“美玉易碎......”阿瑶却忽的想通其中关窍一般，醍醐灌顶，“奴婢明白了，玉石碎，是为主人挡灾祸，奴婢明白了！”
然而离不念温和的神情却一瞬不再，她皱了眉：“不是的。”
不会碎。
她觉得有些不祥，却说不通哪里不祥。
于是离不念又默默道：“不会碎。”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念念，你醒了？”
离不念抬头，正好撞进谈霁和含笑的眸中。
她勉强地笑了笑：“二哥哥。”
谈霁解开了竹色披风，轻轻掀开帘帐，细细分辨她的脸色：“怎么哭了？”
此话一出，离不念顿时觉得有些委屈。
就好像年幼时自己被村里的孩子欺负，谈霁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泥土，第二天便奇迹般带着那些孩子来给她道歉时的心情。
她于是全心全意相信谈霁：“二哥哥，我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谈霁一瞬眸中变幻，却只是浅笑着抚过她发顶，极为温柔耐心道：“念念不是一向坚强吗？总和我说，你阿娘为你其起名离不念的缘由。”
是啊，离不念想。
阿娘是让她不苦想不执念，不回头，只往前走。
所以，她每一次告别，都不曾后悔。
她本是应当洒脱些，可是为什么总会因为感觉忘记了什么而感觉到如此真实的心痛？
她好像在担心着某件事，那件事情会带来深重的不幸，虽然她也冥冥中知晓，那件事情，此时并不在折磨着她，而是在施加给另一个人痛苦。
谈霁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道：“念念，不要多想，看着我，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离不念随着他的话语，抬头看他。
谈霁耳侧，一枚红宝石耳坠轻轻晃荡，在这青色的空气中，折射出惑人的光芒。
离不念呼吸一窒，随后伸手，缓缓靠近那一枚红宝石耳坠。
她蹙了蹙眉，不确定什么一般，又看了谈霁一眼。
谈霁没有动，只是保持俯身，任由她一点点摩挲自己耳侧的坠子。
没等离不念问，他便答道：“念念还是这样喜欢这枚耳坠子。”
离不念有些困惑：“二哥哥，你以前便有这枚耳坠子？”
谈霁风轻云淡点点头：“是啊。”
他极尽宠溺地对她笑：“念念糊涂了，要好好吃点东西，养养身体才好。”
他起身：“对了，这是我最为放心的一个婢女，日后就跟着你，保护你。”
离不念点点头。
谈霁含笑：“念念给她取了名字没有？”
离不念依旧蹙着眉，脑海中晃荡而过的是一串冰蓝色的泡泡。
那泡泡像是碎裂的月亮，往下坠啊坠。
她看见自己伸出手，向着窒息的黑暗里游动。
她游啊游，游啊游。
周围好像又突然出现许多浮动地小金鱼。
她看见那冰蓝色的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
于是她在耳膜快要炸裂的瞬间，足一蹬，更深更深地潜下去，抓住了那只手......
抓住了吗？
“念念？”谈霁唤她。
离不念从那冰冷的湖水中醒过来。
她道：“取了名字了。”
谈霁问她：“什么名字？”
等她开口的瞬间，他的眸色却如波光诡谲的冷海一般深不可测。
离不念说：“阿瑶。”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阿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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