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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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瞳孔被灯光折射出近乎琉璃的光辉。他侧了侧首，忽的轻轻地笑了笑。
离不念从中窥探到难言的悲伤。
他颊侧的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可以轻而易举被任何东西击碎。
他收敛了邪气和戾气，离远她一步。
风瑟瑟吹过。
他在树影的昏暗里看着她，问她：“离不念，你能跟着我一辈子吗？”
离不念怔住。
“你会成婚生子，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能跟着我几时？”
“你是怀着大义，把自己当做拴住我这个堕魔的绳索，还是把自己当做戮仙剑的剑鞘？”
离不念朝他走一步：“我不是拴住你的绳索。”
“我不想让你痛苦，难道你认为我是绳索吗？”她垂下眼睫，轻轻叹口气，“你这样想，我也会伤心的。”
微生瑶眼睫颤了颤。
他甚至想脱口而出，不是的。
绳索枷锁都是惩罚，让人痛苦的囹圄，被困于无妄深渊的惩罚，是世间道德之剑悬于天灵盖上，只因他选择以怨报怨。
但或许她又是绳索。
一点点收紧在他喉咙，将他向着她曳行。
可窒息之余，如烈火焚身，他竟如此庆幸，如此愉悦。
惩罚之所以为惩罚，是让人痛苦。
奖赏之所以为奖赏，是让人愉悦。
所以那条绳索，不是惩罚，是她对他的奖赏。
是他纵然因此只能在善恶边界徘徊，不完全善也不完全恶所以痛苦的时刻，也一再愿意向着那个方向不断倾斜的奖赏。
是让他终有一日会因此覆灭，也轻而易举选择向着篝火倒去的树木。
他轻轻闭上眼睛。
“我不想你觉得我是绳索。”离不念皱了皱眉，“我们这一路而来，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不是。”少年霍然睁开眸子。
他一双眸子倒映着离不念惊愕的影子。
离不念甚至因为困惑，下意识歪了歪头：“微生瑶，你......”
“抱歉。”他只是说。
“你为什么总不肯对我说一句真心话？为什么总是把我推开呢？”离不念没有相信他说的话。
只是她也觉得有些倦，又觉得有些难过。
长久向着一扇门叩，却得不到回答。
少年的额发随着夜风轻轻浮动。
天灯尽数在此刻放出，映照他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却并不是冷酷的表情，反而他在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冷笑，不如她所想那样是要将她推开的笑。
离不念怔住，心中却有些不妙的预感。
“微生瑶，你是不是要走了？”她向他踏出一步。
他脸上那样的笑，像是要拥抱她一般。
可是他没有拥抱她。
直到离不念走到他面前，他才伸出手。
离不念撞进他怀里，那是让她有些眩晕的温度，却又十分珍惜的力度。
她隐约总算觉察到了什么。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看他，望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眸子里。
熟悉的是那个人，陌生的是那样的眼神。
不加掩饰，如此汹涌，
他克制地注视着她，随后轻轻叹口气，笑的弧度依然，眼神里看起来却是像是哭。
“跟我走了之后，你还会回来吗？”他突然问她。
她下意识回答：“路不好走，不能经常回来。”
微生瑶顿了顿。
他是想说，她跟他走，终究会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留在家乡，做一个真正的凡人。
他的手指收紧一点，随后道：“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只是下意识想要先抓住他，自顾自道：“等到路好走了，我就经常回来看看，不，到时候，你不是可以带我飞回来吗？你不是有地蛟，不是吗？”
“这一次是因为受伤了，也是因为有人追着我们，所以我们回来的会慢一些......”她语序都有些错乱起来。
他却只是听着。她看着他，昂首看到他背后无数天灯浮动，蒸腾他的轮廓影子。
她不知为何，好像指缝里什么东西正在流走。
“我不能带走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柔，但却比以往更让她难以反驳。
“你会死的。”他如此叙说。
“念念，带走你，你会死的。”
如一记钟鸣，如闪电一晃而过。
她想起来了，他在和尚那里摇签时，隔着门望她的那一眼。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一支签，不是他的，是她的。
但她接受得比她想象得更快。
她轻轻开口：“微生瑶，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
那倾翻的吉凶签筒，不可预知的吉凶，在她心里再度重演。
她眸子温柔：“人总有生死，但吉凶未卜。”
“不。”他松开她，眼神执拗可怖，带着令人惊心的偏执，“你不能死。”
谁都可以死。
你不可以死。
她被那一瞬电光火石一般炽烈的执念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执着到这种地步？
古怪的猜想在脑海里抓不住，一闪而逝。
她有些眩晕地下意识看向了他耳侧的红宝石耳坠，那东西轻轻伶仃地晃荡着，折射的光芒从她眸中也如那个猜想一闪而逝。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陷入黑暗，她的眼睛被他手指覆盖。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更加清晰。
“忘记我吧。”
“忘了你说过的那些话。”
离不念忽的终于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微生瑶，你不要......”
少年垂眸看着她，感受到自己手掌下她颤动的眼睫。
她伸出手，指尖念力催生的叶片勾住他肩头：“别走......”
她一点点失去力气。
她惶恐地呼唤：“微生瑶，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不作答，只是轻轻搂住她的腰，最终，她不再问话，他挪开那只覆盖她眼眸的手掌，看向她安静的睡颜。
他也安静地注视了半晌。
最终，他像是告别一般，擦拭她的眼泪，手指再度覆住她的眼眸，哪怕她现在睡着，无法察觉。
隔着冰冷的手背，他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总是想让我说真心话。”他低声道。
喉舌之间没有花朵和蝴蝶所带来的割伤血腥。
他只是纯然地低声告诉路过的风，天上的月，水中的灯。
“你总不明白。”
月色如水，披挂在她长发和他脊背。
“念念。”
他最终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平淡地对着黑暗道：“出来吧。”
短暂的沉默后，竹影中，颀长的影子走入光芒之中。
“你喜欢她。”他冷漠地看着谈霁。
谈霁下意识因那无感情的注视觉得面对的只是一柄长剑，一团煞气。
“你对念念做了什么？”谈霁并没有质问他的意思。
谈霁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绝对不可能伤害念念。
少年抱起离不念，离不念依偎在他胸前，皱着眉头。
“明日就带着她上京去吧，”微生瑶道，“如大家所说，你们青梅竹马，本就应当成一对佳偶。”
“不，你们今夜就启程。”微生瑶蹙了蹙眉，“越快越好。”
谈霁却道：“她不会愿意的。”
他听到了，念念是想跟着眼前这个少年走的。
“所以，你就会让她跟我走吗？”微生瑶却嗤笑一声。
因这一声嗤笑，二人中虚空绷紧的纸帛瞬间撕裂。
谈霁温润的笑意，一瞬消失。
没有离不念在，原来他们都清楚彼此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在意你做过什么，”微生瑶眯起眼睛，“只要你能保护她。”
谈霁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喜欢念念，青梅竹马，仕途坦荡，是世俗中，最佳的人选。
“你能为她做到的，我都能做到。”谈霁接过离不念，“我能为她做的，你却做不到。”
少年的脸色苍白一瞬。
微生瑶冷笑：“随你吧。”
“无论她选择我与否，我都会尊重她。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我比你更加懂得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样的爱。”谈霁平静道，“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的脖颈被少年五指轻松钳住，双足离地。
一时间谈霁脸上青筋暴起，却依旧没有松开抱着离不念的手。
过了不知多久，谈霁的头脑已经昏沉，脖颈上可怕的力量总算卸下。
他怀中一空，自己瞬间跌落在地上。
这画面实在是不体面。
他剧烈咳嗽着，抬眸时，面前已经没有那少年的影子。
只剩下离不念被安稳地放在地上，倚靠着树木。
谈霁知道，若非是这少年还需要他，他早就又死了一遍。
这少年，是真的想杀了他的。
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他还是没有松开抱住念念的手。
或许这在那少年眼中，算是勉强通过了考核。
他无暇再想这些，只是想，终于。
终于，他和念念之间唯一的阻碍，消失了。
他平息下喘息，俯身想将离不念抱起来。
然而，就在抱起离不念的那一秒，从离不念紧握的手指中，掉出来什么东西，叮啷一声，滚进了夜色中的石板路。
那是一枚红宝石耳坠。
谈霁几乎一瞬间，眉宇间就生出了极强烈的鬼气森森。
他抬足，将那红宝石耳坠践进泥土里。
离不念在他怀里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了自己身上的寒意，柔声道：“莫怕，是我。”
离不念没醒，却迷迷糊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谈霁唇角轻轻一弯，正要说话，却听见她轻声呢喃：“微生瑶......”
“别走.....”
谈霁一顿，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向安睡中的离不念。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几乎回归了鬼态，但他生生将那邪气压制下去，抱着离不念继续往前走。
月光淡淡，风声寂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泥土里的红宝石耳坠拾起。
谈霁走了回来，眼神明灭中，看着掌心那一枚红宝石耳坠，和怀中沉睡的少女。
他脸上的肌肉几乎神经质地在抽搐，他咬牙，死死将红宝石耳坠攥在掌心，像是要将那东西捏碎，又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少女眼睫一颤一颤，眼看这就要醒来。
谈霁用拇指抹去那上头的泥土，随后将那枚红宝石耳坠，刺进了自己的耳垂。
伴随着穿刺，却没有疼痛，也没有血。
离不念迷迷糊糊，有些不安地睁开眼。
谈霁甚至没能来得及收敛住自己的鬼态。
他险些以为离不念看见了什么。
可是比看见他鬼态更残忍的是，离不念没有看清楚抱着自己的人是谁，睁开眼就看见了那一枚风中摇摇晃晃的红宝石耳坠。
她不知为何一瞬觉得安心，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手指轻轻碰一碰那红宝石耳坠，又安然恬淡地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遗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