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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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不念捂住耳朵，焦虑地在望着纷纷落下的鹅毛大雪。
她答应了微生瑶不会听，那就一定不会偷听，她会信守承诺。
等到她感觉微生瑶应当已经说完了之后，她转过身，望向微生瑶所在的方向。
幽蓝色的冰层上倒映着天际的月亮，而他仰着头，侧脸和脖颈都被裹上冰霜的颜色，如流淌的月光勾勒他灵魂的轮廓，静谧无声之中，他喉结一滚。
随后他转向她的方向。
那无神的眼睛，凝望着不知是何人的幻影，他启唇说了什么，与此同时，一朵艳丽颓靡的花株，自他唇瓣，一瞬盛放，花中翩翩一蝴蝶，栩栩如生，嫣然神飞，而就在那即将振翅的瞬间，刹那间流风回雪，花瓣摇曳旋舞，蝴蝶化为金沙，底下银河一般向着穹宇星辰涌去，离不念看见枯萎的花茎，衰败的脆叶，与雪与月，冰封羽化。
他皱着眉，口腔内都是密密麻麻花刺留下的伤痕，像是收束的，带刺的，永不可见光的心意。
离不念怔怔地捂着耳朵。
他究竟说了什么呢？
那一句，化为带刺花朵，化为破茧蝴蝶，又化为散落金沙，化为穹宇银河，化为凋零碎片，最终却化为口中伤痕的......
那是什么？
她胸腔处莫名如千万针刺，如爱如恨，如渴如焚，只开始发晕。
仿佛有个人，拿着长针，一遍又一遍刺向她的心口。
在那不可知的幻象或是回忆里，那是泣血的低语，日夜的诅咒——
“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是你......”
“我宁愿你去死啊......”
后来变成了怨毒的，“去死啊，去死啊......”
交织着爱怜：“阿瑶，阿瑶......”
那仇恨和爱意缠绕的长针，一遍遍刺透离不念的心脏。
离不念哆嗦一下，捂住自己的胸口。
等她回过神来，微生瑶已经倒在了雪地中。
那幻象一瞬间消失，她满头冷汗地抬眸，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不知道是谁的执念，那样深刻的根植在她的心中——
“不要死，微生瑶，不要死！”
她朝着微生瑶跑去。
气喘吁吁，她垂首，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那蝴蝶的花纹早已经退散许多，只有持续的高热，继续折磨她。
离不念机械地从雪地里捧起雪花，倾倒在他身躯上，又给他用雪擦拭身上星星点点的血痕。
她手脚慌乱，眼眸里却平静，甚至只倒映着一个他。
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要让他死掉。”
“千万不能。”
她魔怔一般浇雪，手脚都在发抖。
她呼唤他，哀求一般的，不像是她的声音：“微生瑶，微生瑶......”
离不念不停地给他降温，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
最终，少年的眼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离不念犹然在浇雪，口中碎碎念着：“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微生瑶咳嗽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入魔了一般，另一只手，继续往他身上浇雪：“不要死，不要死......”
这场景实在过分温馨而诡异。
微生瑶哑声唤她：“离不念！”
她这才像是被喊回了魂魄，怔怔地看着已经醒来的他，眨了眨眼，浑身战栗不止，眼眶通红：“微生瑶......”
“我没死。”他支起身躯，仰倒在身后的石头上，大口喘息着，“你刚才，在做什么？”
离不念却呆住了，反问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微生瑶压住喉间的血腥，唇瓣上还有方才的血，他用苍白冰凉的手指一点，按在了离不念眉心。
离不念却下意识伸手挡住，阴差阳错。
少年的指腹，触到少女的掌纹，落尾长长，勾出仓促一笔。
“辟邪。”他平静道。
离不念也以为自己刚才邪祟上身了。
但是什么邪祟敢往微生瑶面前凑，还要救微生瑶？只怕是嫌命太长。
她眨了眨眼，将思路拽回来，对他道：“走，回山洞里去。”
他却忽的笑出声。
他一笑，便又像是那疯子堕魔模样：“你刚刚看见了，我蛊毒发作的样子？”
那样恐怖又艳丽的样子，离不念毕生难忘。
她点点头，不置可否。
“你知不知道，若是我不想说出秘密，我便会伤人自毁？”
这一点离不念也知道，她点点头。
此时她才有些后怕。
微生瑶若是真的失控，带着她一起自毁了，她连渣都不会剩下了。
她就真的死了。
他手掌覆住自己双眼，离不念看见他破损的指甲。
恐怕是刚才为了忍痛，抓住了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
随后，她看见那碎裂的指甲，嵌在了他手掌下缘。
原来他方才忍了那么久，不愿意让她听到，死死攥住拳头。
离不念颤了颤，如果他以方才那样的状态失控，她不仅会死，还会死状凄惨。
她的脸皱作一团，但心中的不悔，大过了后悔。
他听见她不做声，放下覆住自己双眼的手，瞥她。
他见她这个表情，冷淡道：“还没确定下来吗？我真的没死。”
想起她刚才那魔怔一样给他浇雪的，失神的表情，他心中就升腾出诡秘的窃喜。
而她听了他的话，像是总算松懈下来了，一时间，竟然又是那个容易挨欺负的哭丧着脸的表情。
他没有安慰她，只是冷冰冰道：“若是这么害怕，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我？”
离不念吸了吸鼻子，没有哭，而是如释重负：“我不想杀你......”
他怎么老是问这么极端又不合理的问题啊。
且不说她本来就不想杀他，他近乎不死之身，而且失控状态，她杀他，纯纯找死啊。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哪里又让他愉悦起来。
他伸手戳她脑门，她和个不倒翁似的，硬生生十分瓷实地受了一记。
他看着自己留在她额头上的痕迹，又愉快，又怜爱，舍不得拭去。
他弯了弯唇，想笑，却又因为虚弱的身体，剧烈咳嗽起来。
微生瑶道：“傻子......”
不知是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微生瑶的视线已经清晰，他看着她，她落汤鸡一样的头发披在身后，湿漉漉的狼狈的衣裳，还有冷得僵硬的脸颊，一双扑闪扑闪不安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我们快走吧，这里好冷。”
蠢兔子，冷了不知道自己回窝吗。
是了。
她不会自己回去。
她会等着他。
微生瑶想笑，落在离不念眼里却像是烧傻了。
他一边咳血，一边笑，看起来十分诡异，离不念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他额头，他眼睫一闪，又懒又倦地注视她。
离不念摸到已经降下来的温度，心想，果然不是烧傻了，是因为本来就是个疯子。
她放下心来。
“你又笑什么？”她蹲在他身边。
他伸手勾住她发尾：“笑你冷也不知道回去。”
她皱了皱眉：“你也知道我冷，还不快点一起回去了。”
他弯了弯唇，眼前她冰冷苍白的面颊，离得太近，于是他伸手拧一把，果不其然，她又皱巴起来。
这一次她没忍住怒意：“微生瑶，起来。”
胆子见长，敢对他发脾气了。
他笑意一如既往的恶劣：“你先回去啊。”
她叹口气，耐心道：“我等着你，你是不是没力气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她总是以这样温和的视线注视他。
口腔里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倾吐真言的代价。
于是他忽然道：“离不念，你不是想回凡间吗？”
少年眼中带着笑意，面颊冰冷：“你带我一起回去吧。”
如果他最终要走向自毁的话，他要先把他送回家。
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内心里另一个念头。
他想，去看看她故乡的模样，和她在凡间，度过一段不属于微生瑶的时光。
离不念莫名不安：“怎么了，你不是要报仇......”
少年笑起来无赖：“我这个样子，还去报仇？只怕是现在玉京十二城已经贴满了我的通缉令，我去哪里养伤，都会脱一层皮，不如去凡间躲一躲。”
离不念听到这个理由，这才放下心来。
而微生瑶想，或许这就是他和她最好的结局。
和她，在她的故乡，度过最后一段共处的时光。
自此，他不会将她再卷入恩怨仇恨之中。
他也不会再取出她体内的剑骨。
他不再想着，让她杀了他作为他的终点。
越不可割舍，越不愿招惹。
微生瑶平静地想。
就算没有剑骨，就算不重铸戮仙剑......
经年恩怨，夙世恩仇。
他亦能理清。
如若他的终点最终是自毁自弑，那他负剑踽踽独行，便是最好的。
离不念不安地看着他：“微生瑶......”
中天明月，如红绦银镜，于他瘢痕错落的眼球，劈裂两半。
一明一暗，自此各向东西坠。
泾渭分明，殊途烟浪裁中流。
他应道：“嗯，走吧。”
南燕故里，归鸿北去，他朝暗处走，她向明里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破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