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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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倾泻，夜幕将至，离不念手脚僵硬，踩过沙沙作响的雪堆，木板上共同曳行的少年，身侧的木板已经全是擦出的血痕。
他紧闭着眼眸，像是遭遇诅咒，长眠不醒的逆旅者，灵魂仰望这亘古不变的皓月星河。
在离不念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睫轻轻颤动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微生瑶本来在睁眼的一瞬间，以为自己会雪盲或者夜盲。
然而没有。
睁开眼，便是夜色下星河浩瀚无边，迤逦如裙摆，漫天星辰，瀚然而旋。
他一时间忘记了说话，随后，听见耳侧传来窸窸窣窣拖行的声音。
他伸出手，摸到了自己身下的木板，又往上探，抓住了绳头。
少年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在拖着他走。
一瞬间，冰天雪地，星汉灿烂盛大，如他心曲同乱，只敢见星月，不敢见伊人。
他闭上了眼睛。
他再没有力气动一动手指，只将所有希望，如星河朝月亮倒灌，尽数向那她系好的绳结而去。
他在昏昏沉沉的高热中，抓住了那一枚绳结。
那是他从噩梦重返人间的路。
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离不念终于脱力，跪在了雪堆上，她摊开手掌，看见粗粝的绳结磨损掌心的血痕，她觉得痛，于是不再去看，只扬首，看向上方。
怪木横生，直直通向紫色夜幕，中拱皓月，远隔千里，垂首望她。
离不念忽然从那月亮里汲取到力量，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
她再度拿出有阳元丹的小瓷瓶，倒出了最后一粒，她小心翼翼掰碎了，转过身，来到微生瑶身边。
转过身，才发现他竟然伸手，抓住了她拖行的绳子系在木板上的绳结。
他手已经僵硬发紫，却执拗地抓住那冰疙瘩一样的一团。
离不念想掰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她不知道他方才短暂醒来时，为何要拽住那绳结，也不知道，他到底选择了什么。
她也不再勉强他，伸手拂开他面容上的雪，用衣袖给他擦擦脸，随后将阳元丹喂进了他嘴里。
少年紧闭着双唇，不愿意吞进去。
离不念便耐心地伸出冻僵的手，活动他的下颌，用冰冷的手指，费力地捏碎阳元丹，哺进他口中。
“微生瑶，你得吃进去才行。”她这样强调，他好像听见了，于是乖乖吞了进去。
她捏了捏拳，又松开，用衣袖将手指裹好，起身正要继续前进，便听见他微弱的声音。
他死死抓住那绳结，而不是抓住她飘过他手臂的裙摆。
少年眼睫乱颤，像是惊惧的蝴蝶：“不要走。”
离不念心一颤，随后看见他满脸都爬上了那蝴蝶妖异的纹路。
她伸手一摸，他额头烫的骇人，几乎将绳结上的雪都烤化了。
她便抓住他那只握住绳结的手：“我不走，我在呢。”
对方却感受不到她的手一般，指节都青筋毕露，死死抓住那个绳结：“不要走。”
离不念不知道他对谁说，恐怕是陷入了过去的梦境里，否则他怎么会不抓住她的手，只是抓住那不知有何寓意的绳结呢？
她只连声哄他：“我在呢。”
他消停下去，手指稍送，离不念想将他抓住绳结的手捉下来，发现他还是抓的死紧。
她叹口气，便随他去了。
她继续抓住那绳子，想起绳子的另一头被微生瑶死死握在掌心，心里也好像多了一份慰藉。
至少她不是孤单的。
于是她扬首，看着直直通向天幕的树枝捧起的圆圆月亮。
那月亮一直在她头上。
她不再看着那看起来漫长的路，只看着月亮，往前走着。
雪又下起来了。
如穹宇中方才闪烁的星星全部落向了人间。
离不念费力地往前走。
终于，她带着微生瑶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窄窄浅浅的山洞。
她松一口气，将微生瑶和那傻鸟一同放在了洞里，又旋过身，去刚才找到木板的地方抱木头。
她知道，要生火，不然他们从冰湖里出来，一夜之间就会被冻死。
离不念太冷了，腿都已经僵硬了，跑起来有些不灵便，但她并未因此感到失落，她只是坚定地朝着木板处跑。
刚才拖着微生瑶她都能走，现在不过是自己一个人走这段路，她更不应当怕什么。
她果然也成功做到了。
她抱着木板迅速跑回来。
微生瑶还是没有醒过来。
但是她相信他还活着，那就不要过于担心。
离不念用念力尝试着爆破术，所幸她这次成功了。
看着千辛万苦得到了洞穴和火光，离不念出神地望着那跳跃的火焰。
她实在太困了。
她抱着双膝，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沉沉睡着了。
然后半夜，她被吵醒了。
她听见剧烈的咳嗽声，又嗅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回首一看，木板上已经没有人了。
火堆还烧着，不知从哪里添的木头，温暖地燃烧着。
离不念被倒灌的冷风弄得一个激灵，起身便去找微生瑶。
所幸他还没来得及走远。
雪地里，他跌跌撞撞，朝着冰湖的方向走。
离不念吓得立即唤他：“微生瑶，你去哪里？”
她好不容易才将他捞上来的！
对方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走得却更快了。
离不念咬牙切齿，朝着他追过去。
若是放在寻常，她定然追不上他，可是他已经虚弱到了轻而易举就能被她抓住。
离不念一把捉住他的手：“微生瑶，你要跑到哪里......”
话音未落，她骇然睁大眼睛。
眼前的人没有回头，只是压抑着咳嗽，转过去不看她，然而纵然如此，离不念也能看见他耳侧，颊旁，浑身上下裸露的皮肤——
全是点彩般斑斓艳丽的花朵图腾。
百花齐放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而皮肤底下，蝴蝶幼虫在他筋脉，也就是“花朵”之中流连游动。
离不念知道，他发作了。
而且这一次，一定比之前更严重。
她看见这些花纹，这才隐约想起，自己前世在藏书阁里曾看见过这种纹样。
所言，中蛊之人，一旦发作，必死无疑。
“蝴蝶”吸食血肉灵力以破茧的同时，中蛊之人还会以“至诚”之心，不能对面前的人撒谎，也不能违背忤逆面前人的指令，否则就会一点点遭受反噬。
最终，中蛊之人，会不能控制自己，对面前的人说出自己欺瞒对方的秘密。
离不念总算知道，微生瑶为何在进入那道光柱之后，如此古怪了。
他被钉在雪地上的那个笑，一时间在她脑海中，被点染出浓墨重彩的血痕。
微生弥，为了控制他，给他下了蛊。
什么时候下的不知道，不过一定是微生瑶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候。
微生瑶不看她，她也看不见微生瑶的脸，只听见他喑哑的声音：“滚。”
他甩开她的手，行动粗暴，令人生畏。
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如若再被靠近，就会咬断对方咽喉。
然而离不念连他入魔状态都见过，怎么会怕他如今纸老虎状态下的恶声恶气。
她跟在他身后：“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对方脚步越来越快。
她追上前去：“微生瑶！”
他不停步，只是步伐越发踉跄，几乎如奔逃。
最终，离不念从身后，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她恶狠狠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从冰湖里把你拖出来，你要死也不能现在死，更不能作死！”
待她将他翻过来，他却又遮住他的脸。
离不念只能看见一双无神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心软了下来。
他又看不见了。
这样冷的冬夜，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又是要做什么呀......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旁边。
他的感官越发迟钝，已经无法感知她是否已经离开。
于是离不念乘机，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下，总算看见了他的脸。
离不念心猛地一颤。
他睁大了眼睛，唇颤抖着，像是无知无识的孩童，面对着恐怖的世界和注视，只知道躲避。
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点染了他整张脸，看上去妖异诡艳，又充满了生命尽头的暮气沉沉。
就连他的眼球上，也开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离不念松开手。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雪地上同样大朵大朵红色的花。
随后，他冷声道：“滚。”
伴随着他这句话，他喉间发出诡异的咔擦一声，随后，离不念看见，他眉眼抽搐了一下，黑而无神的眼球不能控制地向上翻了一下，像是即将被吸干的失去水分的花。
这穷途末路一般的挣扎，在月夜下，却不可言说的凄美脆弱艳丽，一时间离不念撼然不能言，随后心中生出不知是对他此刻脆弱的美丽，还是对他美丽的脆弱的怜惜。
他周身散落的雪，像是他身体深处的碎片。
离不念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说：“你说实话，你现在说谎，只会让你更痛苦。”
蝴蝶蛊发作，他继续说谎，只会让他更快死亡。
他耳道里流出细细的血流，他只是执拗地看着她的方向，哪怕他根本看不见她。
他咬牙切齿：“滚。”
伴随这一声，他咳出更多的血，手指都在颤抖。
他总是如此，离不念想到，说恨说厌时锐意锋利，言及欢喜总无力。
离不念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赶走她。
因为这样的蛊，最终会让他将所有秘密毫无保留的言明，否则就会立刻死去。
这才是为什么他离开山洞的原因。
离不念想知道他心中的心结，却不愿意是他不愿意的情况下，可是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怕他没被蝴蝶蛊侵蚀而死，反而是被冻死了。
于是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声道：“你说吧，我不会偷听的。”
他分辨到了这句话，却不相信。
然而喉咙里的东西，向着舌尖攀援。
他被堵得几乎哽咽：“你转过头去，不要看我，一定不能听。”
离不念走到远处，隔得远远地喊：“我捂住耳朵，我在这里，我听不见，我也不会看你的！”
就在她背对微生瑶的那一瞬间，少年虚脱地喘/息一声，咯血的同时，不能抑制地启唇，喉间已经是即将盛放的花苞，那里头的蝴蝶，即将振翅而飞。
他昂首，对着天心月圆，冷汗满额。
花苞一点点展开。
最终，他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嘶哑道：“别走。”
“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害怕。”
“念念，别留我一个人。”
花枝探出他微启唇齿，在凛冽风雪中，是冰封千里的玫瑰。
花苞中的蝴蝶幼虫窸窸窣窣，即将汲取脑海中最后那一句不愿口吐真言的谎言，就此破茧成蝶。
他望着她的方向，手指深陷在雪地里。
忍耐着剧痛，他最终还是卸下力气，想起她的脸。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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