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40、四十.傻子 有些人生来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场闹剧，外人只当是看到一个喝醉不清醒的人，酒后胡言乱语。
　　顶多就是，这个醉鬼看上去，英俊帅气，还善良。
　　只是，在这件事情的背后，像是翻起波涛，将他们二人重新卷进那个许久以前的记忆，一个他们都不愿提起的回忆。
　　两个男人坐在海边的石头上，看着海浪扑向沙滩，海风中带着腥咸的味道。
　　夏檀被风吹得更加清醒，“子衿，我一直告诉自己，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不去想，我可以变成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自己。但是，我终究无法改变，就算是重生再多次，也是带着记忆重生。”
　　周皓看向远处的海面，“一个人，或许能够掩饰表面，但是，永远无法根除。就像表面的平静，永远无法掩盖深渊的存在。”
　　“就算甘贻不是阿皎，但是那张相似的脸，就是一根引线，连着回忆，只要一碰，过往的一切就瞬间炸开。”
　　“甫乔，对不起，明知道你一直想要平静的生活，我却又将你拉回过去。”
　　“根本就不是你的原因，是我们都逃不掉命运的捉弄。其实，第一次看到快餐店前那个小傻子，看着他冲我傻笑，我就知道，我们逃不出命运的枷锁。”
　　周皓心里清楚，他知道那种触动，“悲剧不会重复，你看，他可以被救助，比阿正幸运。”
　　阿正是一个尘封太久的名字，但也就是这个呆瓜呆脑的傻子，曾经帮夏檀渐渐走出黑暗，只可惜最后，他的惨死，也把夏檀带进另一层黑暗。
　　陷入往事的回忆，那时大羿已经濒临落败，就像黑暗的大海中一支残破的船，随时就会被海浪覆灭。
　　夏檀被关在地牢已有三年之久，终日的黑暗和阴沉，就如地狱的第十八层。但就是如此，大羿的篡位者，他的同宗兄弟，仍不肯放过他。在逃亡的前一天，命狱卒在饭里下毒，试图让这个一直以来就高他一等的太子长兄，彻底变为一个傻子。
　　如果不是阿正，周皓不敢想象，他费尽心力救出的夏檀将会成为什么样子。
　　阿正侍奉夏檀十几年，就算是坐牢也一直追随着主子，不离不弃。他在宫中待了一辈子，看透了宫中险恶，他知道大羿就算颠覆灭亡，也不会轻易放过夏檀，一定会对夏檀加以迫害。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知道那最后一餐，绝对有问题，他自愿以身试险。
　　事实证明，他阿正这一辈子，从来都不会出错，唯一错的就是，旁人口中所谓的跟错了主子。
　　但是，在阿正心里，哪怕是最后成了傻子，他也坚定自己这辈子没有跟错主子。
　　夏檀的声音低沉，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悲痛，“所以，子衿，我心中有愧，心中有恨。我知道蒙楚只是间接害死了阿正，直接导致阿正死亡的是那个惨绝人寰的世道，但是……”
　　阿正，对夏檀而言，是一道光，也是一道伤。
　　当时，夏檀被救出，这个傻子也被一起救出来。头脑简单的人，或许更能够轻易摆脱一切不安。三年的暗无天日，从灰暗的牢底解脱，阿正似乎更明白阳光的温暖。
　　阿正喜欢缠着夏檀出去吹风，出去晒太阳，钻往人群里，冲着不认识的傻笑。阿正是傻了，但也是他拉着夏檀一步一步走出阴霾，重新走向光明。
　　直到有一天，阿正不见了。
　　他傻乎乎地跑到蒙楚的俘虏营，等周皓和夏檀赶到的时候，蒙楚的士兵，正将最后一根腿骨抛向狼群之中。
　　夏檀悲愤地扑向狼群，抢下那条干瘦而又血淋淋的腿骨，他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看到蒙楚远远走来，立即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刀接着一刀，毫无招式地砍向蒙楚。
　　弄不清状况的蒙楚乱躲一通，俘虏营里，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夏檀发泄彻底，但是悲剧已经发生，不论怎样，都已于事无补。
　　的确，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蒙楚的军队，无人能敌，无人敢档。他的军队之所以所向披靡，是因为他们比虎狼还要凶猛狠绝。战场之上，成为他们手中的俘虏，下场惨烈。
　　正是这样的骁勇剽悍的虎狼之师，才能立足于烽火狼烟之中，打出天下。
　　阿正只是一个贪玩不懂事的傻子，偏偏误入蒙楚的俘虏营，蒙楚的手下，从来不把俘虏当人看，被习惯了杀戮的士兵误当做俘虏，砍了喂狼喂狗。
　　正是周皓与蒙楚的军队联手，直接攻破大羿的王城，救出了夏檀，救出了阿正。结果最后，阿正却被上天戏弄一番，偏偏又死在蒙楚士兵的手里。
　　周皓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想起那日悲惨的情景，连呼吸都会疼，“甫乔，不要想了，都过去了，或许，这就是阿正的命，上天早有安排，有些人生来就是来遭罪的。”
　　夏檀哽咽，“阿正那么好的一个人，你说上天为什么要那么对他啊……你知道吗，我看着蒙楚将我大羿王族那些人一刀一刀的刮了，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们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都丝毫不觉得泯灭人性，我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甚至我觉得他们应该遭受更严酷更惨绝的惩罚。因为在我眼里他们罪有应得，但是，我看到阿正死无全尸，我……”
　　夏檀想起那时，他捧着阿正仅存的腿骨，无论是何等高规格的安葬，也不能抚平他的伤痛和愧疚。
　　周皓拍拍夏檀的肩膀，就像他们少年相识那时一样，安慰，“或许，阿正也像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好。他就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地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甚至有一个幸福的家。”
　　夏檀扯了扯嘴角，回道，“你啊，总是比我这个心理医生管用。”
　　周皓笑道，“我还能包吃包住，走吧，甘贻她们走过来了，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还得送她们回家。”
　　甘贻看着两个男人脸上挂着浅笑，本来她还有些担心夏檀今晚的反常，但是他们边走边笑朝这边走来，她感觉自己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便也笑道，“夏檀，吹吹海风，彻底醒酒了吧？”
　　夏檀爽快地回道，“那是当然，还得谢谢你们陪我。”
　　应思存连忙驳道，“谁要陪你，还不是你酒量太差，才那么一小杯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夏檀拱手道歉，“是我的错，这样，若是以后，应小姐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我定当鞍前马后。”
　　虽说是客套话，但思存听着也挺受用。
　　现在的夏檀就是这样，很善于收获人心。周皓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反倒无所适从。
　　周皓知道夏檀一直在尝试改变自己，变得安逸世俗，幽默风趣，让别人一眼看上去，是一个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随和之人。
　　但是，就如幽深不见光的海底，他也深知夏檀的心，始终无法摆脱一种黑暗。也只有他清楚，夏檀修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和治愈别人，而是为了到达自己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