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王》蔺拾一

28、二十八.三人 三人，如鼎

　　相丘见无人回答，道，“罢了。”转而看向周皓，“将你的木偶拿于我看。”
　　周皓连忙拿出木偶递上，相丘看罢，皱了皱眉头，“有些难，怎么弄的如此不堪？”
　　夏檀张口要说，被周皓拦下，“比箭不慎……”
　　相丘打断道，“是故意为之吧。”
　　两人低头不语，相丘看着尴尬的少年，沉默许久，突然大笑，“像极了，你们二人，真是像极了……”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问道，“像极了什么？”
　　相丘嘴角上扬，道，“像极了我与那人。”
　　周皓恍然一想，道，“师父所指，可是你与我提起的那人，名唤苍迩？”
　　相丘摸了摸周皓的头，回应，“正是。”
　　“师父从未带我见过他，徒儿一直好奇。”
　　“想见？”
　　“想见。”
　　相丘眼睛看向夏檀腰间的玉佩，意味深长地说，“真乃缘分，明日随我一起，你们不是好奇此玉来历？他或许可以与你们一叙。”
　　夏檀眼睛发光，惊讶道，“先生您说，那个叫做苍迩的知晓这玉的故事？父王从未与我提及，说是会冒犯神族。”
　　“你相信神会保佑你们大羿吗？”
　　冷冷地逼问，一针见血。
　　“……”夏檀后退一步。
　　相丘字字深刻，“大羿气数将尽。”
　　两个少年几乎是同时瞪大眼睛，没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上一个说出此话的，被大羿天子灭了全族，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
　　触犯禁忌，会是怎样的后果，无人不知。
　　相丘不会不知，但是他不仅不避讳，还当着当朝太子的面脱口而出，他拂袖而去，话音久久回荡。
　　夜晚，夏檀坐在一块大石上，身边的竹林晃动，叠影重重。
　　周皓找了他许久，见他一人坐在竹林静思，想是因为白天师父那一句话吧，便几步走上大石，坐在身旁，不语，只是静静地陪着。
　　“子衿，我很是羡慕你，羡慕你有护你的亲人，有一个敢于担当的父王，还有一个令人敬佩的师父。”
　　一个太子，一个未来坐拥江山的人，说出此话，未免有些悲凉。
　　“师父的话，确实有些冒犯，你不要在意。”
　　“先生说的不错，早晚的事。”他语气里全然不在意。
　　“你当真不在意？”周皓有些疑惑。
　　他是真的不在意，可能无人相信，也没人敢信。
　　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大羿是否灭亡，而是大羿将会如何灭亡。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不做这天朝的太子。”
　　周皓揽住他的肩膀，道，“我们都没有选择，有朝一日，若你执掌江山，我一定尽心辅佐。”
　　夏檀安慰的一笑，道，“我脸上真的有死灰之气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种被窥探的畏惧感，我极力想掩饰但还是被你毫不留情，一语中的。”
　　周皓回想，不可否认，他当时确实是感觉这个与他同岁的少年，桀骜不驯里藏着可悲和绝望。
　　他很想知道夏檀的顾忌，问道，“你在逃避什么？”
　　“我讨厌生不逢时，厌恶这个动荡的时代。”
　　“父王与我说过，如今的大羿王朝，朝内政权分散，朝外民怨四起，怕是稳固不久，但是父王也常常告诫于我，只要他在平邑为政一天，定当维护黎民百姓周全。所以，我们谁都没有错，天下百姓更没有错，你我都不该逃避。”
　　夏檀看着周皓坚毅的眼神，“我终于找到为何第一眼见到你会想要靠近的原因，是敬畏，你身上的王者之气，正义之气，让我感到威胁的同时，更深感佩服。”
　　“太子何出此言，我怎敢在你面前……”
　　“子衿，你我之间不必忌讳，倘若真有一天，大羿不保，那么你我便约定，定要不顾一切护天下苍生。”
　　这是两个十二岁少年的约定，他们或许无法预料，今后为了这个约定会付出什么，但是他们不会逃避。
　　林中的雾气越来越大，明明熟悉的路线，却像是被施了迷咒，突然之间找不到出口。
　　两人的步伐越走越乱，感觉每走到一条熟悉的路线，眼看就要看到出口，等走近却又如泡沫一样幻灭消失。
　　夏檀警惕道，“子衿，这里你该是很熟悉的，为何我们用了两个时辰还未走出？”
　　周皓也困惑不已，“若是平常，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你与师父之间有没有信号相助，你没有感觉奇怪吗？这里很是迷惑，怕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
　　“我在此地求学数年，从未碰到今晚这等怪事，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不如我们就在此原地不动，等天明之时再做打算。”
　　“也好，只是这山中会不会有野兽，我们没有弓箭……”
　　山中一片死寂，犹如一座坟墓，仿佛随时准备埋葬一切。
　　“应当……不会……”
　　话音刚落，忽闻头顶一阵风呼啸而过，停在树梢，速度之快让人迅雷不及。
　　两人躲于树后，保持安静，竖起耳朵追寻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黑影从树端落下，双脚稳健着地。
　　“出来！”一声厉喝，声音洪亮有力。
　　周皓和夏檀相视一眼，从树后走出，眼前赫然直立的身影，分明是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
　　三个人对视相望，与他们二人身着帛衣不同，对立的少年，一身粗麻黑衣，仔细观察，黑衣少年的衣物和鞋子已经沾满泥土，头发和面容也显得狼狈，但是那双锋利的眼睛透着英气。
　　黑衣少年同样打量对面二人，锦衣玉帛，一看就是贵族子弟，便不客气地询问，“你们是何人？”
　　夏檀上前一步道，“你又是何人？”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道，“姓蒙名楚。”
　　周皓拉住夏檀，施礼道，“在下周皓，这位是夏……甫乔，看我们年纪似乎相仿，何不解消戒备，好生相处。”
　　“哼，我与你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居然敢私自闯入我师父布下的迷阵，是不想要命了！”
　　“迷阵！”两人同时喊出。
　　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进了迷阵。
　　周皓惊讶之余，突觉不对，连忙追问，“你师父是何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蒙楚皱眉驳斥道。
　　周皓见对方如此无礼，便也不再客气，道，“不瞒你讲，我跟随师父在此数十年，从未听闻这里还有其他人？”
　　“你的师父，是何人？”
　　“师父名唤相丘。”
　　“相丘……原来是那白发怪人，你们是他的徒弟？”
　　周皓固是再有修养，也听不得别人嘴上说自己师父的不是，眼神立刻灰暗，大步上前，道，“我不管你是谁，再敢冒犯我师父一句，我定不放过你！”
　　蒙楚嘴角上挑，“那也要看你能否走出我师父布下的迷阵。”
　　周皓冷笑一声，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桀骜的少年，道，“看你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恐怕正困在其中，自己也没有能力走出！”
　　“你……”此话正中蒙楚的痛处，他哑口无言。
　　周皓接着反击道，“带出的徒弟如此无能，想来，那个苍迩也不过如此。”
　　蒙楚两眼放出狠厉的光芒，一把揪住周皓的衣领，“你闭嘴，不许你说我师父的不是！”他想起似乎没有提起师父的名讳，这个少年如何得知，“你怎知我师父……”
　　夏檀连忙上前阻止二人，推开蒙楚，周皓整理衣襟，才发现被蒙楚抓过的白色衣料上，除了灰渍，还留有血渍。
　　靠近，仔细寻看，蒙楚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狼狈，手掌手臂和腿上布满伤痕。
　　三人，如鼎一般伫立在山林之中，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必将是最令人铭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