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龙远之

7、奶奶

　　“哥，赶紧买最近的一班飞机回W市。”

　　电话里，明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透着疲惫，甚至一度有点哽咽。

　　明天问道：“怎么了？”

　　“妈刚给我打电话，奶奶昨晚突发心梗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明天的心揪紧了一下，沉声道：“我知道了。”

　　七点的太阳略嫌清冷，明天在休息室匆匆吃了碗清汤寡水的面后，就望着窗外发起了呆，直到第二次播报“请乘坐MU2510的乘客至A3登机口乘车登机”时，他才回过神，起身走向指定的登机口，中巴上只有他一个乘客，这让他觉得更冷了。

　　起飞前，他在家人群中发了一条“已登机”，正要关机时，忽然想起什么，又返回主界面，点开我在。

　　明天：“临时有事，不能回学校了。”

　　小楚：“没关系，还有下次嘛！我等你啊！/拥抱”

　　下飞机后，明天第一时间开机，弟媳茹洁在群里回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定位信息，一条是“住院部三楼，ICU”。

　　明天赶到后，两道小小的身影突然冲过来欢呼雀跃着扎进了他怀里。

　　“大伯！大伯！”

　　龙凤胎妹妹甜豆朝他脸上亲了一口，小手伸到他面前晃：“玩具呢？”

　　龙凤胎哥哥西瓜立马跟腔：“大伯，我也要玩具！”

　　茹洁快步跟来，紧锁着眉头，低声喝斥道：“快下来，不要在这吵闹！”

　　“没关系，别凶他们。”明天转头对两小道，“大伯这次没带玩具，不过有别的好东西，我看看谁先安静，我就先给谁！嘘——”

　　西瓜和甜豆学着他的样子“嘘”了一声，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很乖哦！”明天摸了摸两小的脑袋，自兜里掏出特意从机场休息室拿的两颗奶糖分给他们，压低声音道，“这里是医院，住着很多病人，他们需要休息，所以我们要安静，知道了吗？”

　　甜豆笑道：“知——”

　　西瓜连忙拉住她，“嘘嘘”两声，甜豆立刻住了嘴，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茹洁打招呼道：“大哥。”

　　明天应了声“嗯”，直接问道：“奶奶怎么样了？”

　　茹洁眼眶泛红：“医生说，奶奶年纪太大了，不好做手术，目前只能是保守治疗加留观，昨晚一直昏迷着，早晨醒了一会儿，精神不太好，稀里糊涂的，嘴里还念叨你和嫂——”她蓦地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明母闻声过来，母子照面，有一瞬间两人都不作声，明天先开口道：“妈。”

　　明母道：“站这里干什么？进去看看吧，刚醒，才念你们兄弟俩呢！甜豆、西瓜，来，到奶奶这来——”

　　甜豆举起奶糖，炫耀道：“奶奶！快看！大伯给我的！”

　　西瓜叫道：“我也有！”

　　明母牵了两小的手，絮絮道：“早上才吃了巧克力，不能再吃糖了，对牙不好，奶奶带你们下楼玩会儿。”

　　ICU门口聚着一家子的长辈，姑姑们红着眼睛，时不时抹泪，叔叔站在角落里打电话，安顿棺材和礼宾仪仗相关的事。明父见到明天，说了句“进去吧”，又扭头跟伯伯继续商讨工程项目上的事。

　　大姑走过来问道：“阿朝呢？”

　　茹洁道：“在机场，航班晚点了。”

　　大姑道：“阿天、小洁，你们一起进去吧，医生就让探视二十分钟。”

　　茹洁道：“我再给明朝打个电话。”她打完电话回来，摇头叹气：“还没飞呢，H市暴雪，航班全线延误。”

　　大姑道：“唉，走不了就别走了。”

　　茹洁道：“他说在找车了，要么倒到B市再飞，B市班次多，要么倒到T市，T市有直达的高铁。他说了，最迟今晚11点一定回来。”

　　大姑笑了起来：“就属他能折腾！”

　　茹洁也笑，无奈地道：“管不了，随他吧，反正是要回来的。”

　　走进病房合上门的那刻，所有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在轻声嗡嗡作响。在这样安静的空气里，连奶奶轻浅的呼吸声听来都十分清晰明显。

　　明天走到病床前，轻轻唤了一声“奶奶”。

　　奶奶抬起眼皮，嘴角微动，看起来像在笑：“天天啊……”

　　明天握住奶奶因干瘪而显得格外纤细的手，鼻子发酸：“奶奶，好点没？还难不难受？”

　　奶奶低低地道：“好，好多了……”

　　明天抚着奶奶的头，就像小时候奶奶抚着他的头：“奶奶，要好起来呀，我们都等着接你回家过年呢。”

　　奶奶道：“好，好……”

　　明天低下头，额头贴上奶奶的额头，又唤了一声“奶奶”，便再无话。

　　良久，明天退开身，奶奶看到站在一旁的茹洁，颤巍巍地伸出手：“楚楚，楚楚啊……”

　　茹洁的眼泪唰的一下滚落，咽泣道：“奶奶，我来看你了。”

　　奶奶攥住她的手：“好孩子，别哭啊……”

　　茹洁咬住唇，本想要憋住哭，可却呜呜地哭出了声。

　　奶奶道：“你好久……没来看奶奶了……”

　　茹洁哽声道：“奶奶，我、我……”

　　奶奶吃力地说：“你心里委屈，奶奶知道……他们，不支持你，奶奶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一辈子啊，过去快得很……”

　　明天心中刺痛，别开了眼，看向别处。

　　茹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哭，越哭越是伤情，几乎收拾不住。

　　过了片刻，奶奶撒开了手，似是累了，又闭上了眼。茹洁背过身去，抹了眼泪，稍微平复了下情绪。

　　明天不大放心，唤道：“奶奶？”

　　奶奶微张了嘴，喃喃道：“臭蛋儿啊……臭蛋儿回来了……”须臾，又道：“奶奶放心不下你……你就是劳碌的命啊……”

　　又过片时，奶奶转着眼珠找寻起来：“小洁呢？没跟你来吗？”

　　茹洁忙转回身，应道：“奶奶，我在呢！”

　　奶奶又问：“西瓜和甜豆呢？”

　　茹洁道：“也在呢！”

　　“在啊，在就好……一家人都在，就好……”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渐而不可闻。

　　护士从监护室出来加药，检查过仪器上的各项数据后，当即呼叫值班室：“ICU1室2床病人血压异常，收到请回复。”值班室回道：“收到。”

　　护士赶人道：“病人很虚弱，家属请出去等吧。”

　　明天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个人坐着，默默地看着陆续赶回来的小辈们走马灯似的从病房里进进出出，如果有谁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他就回应两句，如果没有，那就当作没看见，不必逢迎。

　　大概中午的时候，医生从病房出来，说了几句话，叔叔伯伯俱陷入沉默、面色凝重，姑姑们各自抹泪、无不伤心，茹洁捂住脸、泣不成声。

　　明天只觉周围异常的寂静，像突然失聪一样，正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飘忽的听觉又霎时归位。

　　“大伯——”

　　甜豆扑进明天怀里，眼角犹自挂着两颗泪珠，哼哼唧唧地道：“大伯，你管管西瓜，他抢我的东西，我再也不要和他玩了！”

　　西瓜反驳道：“是我先看到的！”他说话时，将手里的东西攥紧，又将手背到身后。

　　明母跟在后面，许是跑得急了，有些喘，匆匆对明天道了句“看好孩子们”，便走去明父身边。

　　甜豆回嘴：“你耍赖！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西瓜又顶回去：“你胡说！就是我先看到的！”

　　明天打断二人的拉锯官司：“什么东西？”

　　西瓜警惕地看着甜豆，小心地伸出了手，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松果。

　　明天问：“能给我看看吗？”

　　西瓜大方地将松果放到明天手里，明天又问：“你们谁知道这是什么？”

　　甜豆挠头，西瓜得意地道：“我知道！这是手榴弹！砰！砰！砰——”

　　甜豆道：“才不是呢！这是、是……我好像在‘小松鼠过冬’里面见过，这是好吃的！”

　　明天道：“这是‘松果’，松树结的果子，里面有松子。”

　　甜豆拍手道：“看！我就说吧，这是好吃的！”

　　西瓜撇嘴道：“嘁！有什么了不起！”

　　明天道：“你们都很厉害哦，都说对了一部分。”

　　甜豆不解：“松果怎么可能是手榴弹呢？”

　　明天道：“传说，有个怪兽名叫‘魍魉’，魍魉很坏，专门吃死去的人。”

　　听到怪兽的故事，两小都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耳朵。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死去的亲人，于是组成狩猎队抓魍魉。可魍魉非常狡猾，人们来抓它，它就躲起来，等人们休息时，它就又出来作恶，因此人们总是抓不着它。后来，有个人发现，当松果从树上掉下来，魍魉会吓得逃跑。”

　　甜豆问：“为什么？”

　　明天道：“可能是因为松果长得很像手榴弹吧。”

　　西瓜笑道：“我就说嘛！大伯快继续讲，然后呢？”

　　“这个人就想了个办法，在埋葬亲人的地方、也就是坟墓种上松树，这样一来，树上就会时不时掉下松果，魍魉果然不敢再靠近。从此以后，人们就会在坟墓旁边种上松树。”明天指了指ICU病房，“祖奶奶去世了，睡在那里面，等一会儿殡仪馆的人会把她抬走，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守着，如果魍魉来了，我们就用这颗松果把它打跑。”

　　西瓜拍着胸脯道：“好！我要保护祖奶奶！”

　　甜豆也道：“我也要保护祖奶奶！把坏蛋打跑！”

　　明天拍了拍旁边空着的座位，道：“你们坐到我身旁，要专心地盯着，魍魉非常狡猾，我们一个不注意，它就溜进去了。”

　　西瓜和甜豆坐到明天身旁，全神贯注地盯着四周，既不乱跑，也不说话，两张稚嫩的小脸上透着严肃。

　　过了很久，甜豆打了个哈欠，小声道：“魍魉怎么还不来？我都困了……”

　　明天道：“那你先睡吧，我和西瓜来站岗。”

　　甜豆趴在明天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西瓜也歪倒在明天腿上，分明困极，却不肯睡，喃喃道：“我要保护祖奶奶……”

　　明天摸了摸他的头：“睡吧，我还不困，我来守着。”

　　西瓜叮咛道：“大伯，你要守好哦，千万不能让魍魉吃掉祖奶奶……”

　　明天道：“好。”

　　西瓜头一沉，也睡了过去。

　　明天轻轻握着松果，望着ICU病房的方向怔怔出神。

　　手机传来“叮”的一声响，我在提示有未读消息。

　　小楚：“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片晌之后，明天问道：“你说为什么要在坟墓旁边种松树呢？”

　　小楚：“我想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学会送别吧。/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