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初冬暮雪

59、五十九 想和昨天告个别

　　简短的提问，那些问题江然几乎可以背出来。她发现每一次采访的问题都可以串用，无论你采访什么样身份的人，甚至于对方不需用回答，就是作为一个采访者必须要拥有的能力，无论被采访者的回答再怎么敷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江然面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李偌昕接二连三地提问，江然总是抓不住她问题提得关键所在，知道李偌昕的问题提完了，她仍然一个字没有写下。
　　江然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同样没有表情的苏致焕，心想时间究竟是怎样神奇的东西，让一个熟悉的东西变得那么陌生。想来自己应该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吧，毕竟三四年已经过去了。
　　她收拾桌面上的几本摊开的本子，塞到黑色的包里。没有那么激动，确实平静，和难以置信的冷淡。一旦你的幻想超出了现实，等到现实真正来临时，你才会发现幻想的虚无。

　　等待两个礼拜的繁忙过去后，江然把自己狠狠地摔进了沙发。她闭上眼，插上耳机。
　　或许这就是成年之后不得不面对的生活吧。江然盯着天花板。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她开始思索这一个礼拜的假期该何去何从了。
　　她掏出手机，搜寻了一下地图，看了半个小时，选定了小小的海滨城市。她喜欢安静的生活，没有人会去打扰你。
　　餐厅里吵吵嚷嚷的，江然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年轻的女孩子噘着嘴说这道菜我不喜欢吃，男孩子说，啊，那我吃吧。
　　很多年后江然回想起这个片段，会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也许这就是一种暖色的下午，太阳斜斜地照了进来。一个人的下午，三四年的生活，江然记得自己曾试图寻找一种慰藉，不再会是一个人的期待。
　　几个服务员轮流穿梭在餐桌间，江然等了好久好久，忍不住叫住了其中一个女孩子。但是就在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子转身那一刻，江然的目光呆滞了。
　　女孩脸上挂着客套礼貌的笑容。那分明是曾经的顾欣然啊。
　　“不好意思，今天人有点缺，马上回给您端上来，请稍等。”
　　江然看着她老练地说出这几句话。她愣了一下，缓缓开口：“没关系。”

　　陈夏这几天很忙，她忙着一个月后的出国。她一边联系着相关的人员一边拼命学习课程。于星诺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陈夏以时间不够的理由轻轻松松地推脱掉了。
　　“喂，林姐，我那套公寓手续已经办好了，你找到人了吗？好，那就安排后天吧。”
　　陈夏拿起笔，在行程安排表上做了些标记。
　　她走到厨房想给自己拿瓶牛奶，开冰箱门看到了上了礼拜母亲来看她的时候给她带的小蛋糕，还放在那里，放了一个礼拜。
　　上周她生日，上完课她很疲惫地回到家里，惊喜地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等她。她说我们出去吃饭吧，母亲拦住她，给她看母亲亲手做的小蛋糕，上面淋了巧克力。
　　她欢欢喜喜地说，我最喜欢这种蛋糕了，自从上了大学，我就很少有机会吃到这种了。
　　母亲坐下来慢慢聊着小镇的往事，说到于见远，她顿了顿，你也该回去看看他们这些孩子了。
　　陈夏的笑容微微凝固，她说，我忙。
　　当年我让你去考那所学校，你自己任性没有去，现在离家这么远，唉……连吃个妈妈做的蛋糕都吃不上了。后悔了吧。
　　妈妈，她截住她的话，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专业，喜欢这所学校。
　　母亲瞥到她茶几上放的出国深造的请愿书，脸色略微有了些变化，你要出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说？
　　陈夏笑了笑，哦，这个呀。教授推荐我的。
　　你一个人跑到国外去，那么远，还要三四年的功夫，你怎么不和我说声？这样，我马上去办理手续，我和你一起去，当时你上大学我没有跟着你我就有点后悔了，现在我说什么也要看着你了。
　　陈夏呆了呆，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想再……
　　不想再跟着你了。
　　她们本来说的好好得，但争吵往往就是这么开始的。母亲厉声厉色地询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想，一次又一次戳到她心里最最最柔弱的地方。
　　那天她们不欢而散，晚上她躺在床上，收到了多年不联系的于见远的短信，听说你要出国了。
　　陈夏拿出母亲做的蛋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咸咸的，滴在融化的奶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