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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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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收拾了小幺身前穿戴的东西,拿布包好出了九曲鬼涧。说好要去找言桓的,可事情三番两次的发生,不得已这一次还是要先将小幺安葬好。
梅花林,白雪皑皑间,布衣小童站在雪地里,看到重阳先是皱着眉,咬着手指想了想。然后撒腿就往林子里跑:“封酒窖!冥者来了!”
重阳苦笑了两声,扭头看着绑在身后的包袱:“小幺,我们到了。”
一个闪身,鬼苍哆嗦着双手一个鞠躬:“冥者,这个天气不太好,我这里冷,您要不往暖和的地方挪挪了?”逐客令下得很含蓄。
重阳皱眉,哀叹了一声,双手抱在一处,欠着腰身深深一拱:“鬼苍大人,我有位朋友心心念念您的伏林醉。重阳不贪心,一壶就好……”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进泥土里。
鬼苍看出了端倪,叹叹气:“举杯消愁愁更愁,一人独饮更是伤身子。冥者随我到屋里一道喝一杯吧。”屋子里,一张木桌,一只酒杯,看来外界传闻鬼苍只喝自己酿的伏林醉这话不假。鬼苍又取来一只酒杯,放在案上。
“能再拿一只吗?我这朋友……”话没说话,蹭着泪笑笑。往日里小幺就看不起她哭哭啼啼的样子。鬼苍怔了怔还是去拿了只酒杯来。两人对饮,一杯一杯的清醑下肚,愁肠百结更是挠得心里乱。
“小幺,喝吧。”重阳眯着眼睛,将头靠在桌上,笑着说。
鬼苍摇摇头:“千杯不醉清醒于世,怕是更痛苦吧。”
重阳笑笑,额头摩挲过桌面:“我就想这辈子能醉一次,哪怕就一次。”
“千杯不醉容易,要醉一次反而更难。冥者这话怕是别有深意吧。”鬼苍举着酒杯晃晃头,“我这里就有一道法子能叫人千杯不醉,可就是没法子叫喝不醉的人醉一回。”
水气蒙了双眼,鬼苍老儿还在絮叨:“有种酒叫情未浓。男女对饮后,女子就会千杯不醉,除非……她心里的人爱她到至死方休。其实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的,越是要男人爱你至死方休,越是不醉,越是难过,何必呢……”
重阳痴痴地抬起头:“有这酒?若是原本就不醉的人喝了,爱人情浓的,能不能醉上一回?”
雪依旧大得漫天满眼,白晃晃的一片,有人掠进万千府第在寻一抹紫衣。
从鬼苍的梅林里出来,在风雪里痴痴地站了许久。“小幺,我们去忘川之滨,在那里你能一直一直地看着奈何桥上人来人往的,热闹。”
走过三生石,回头看着望乡台上苦闷的脸孔,重阳暗暗地想:魂魄还能转世投胎若是神仙或者是鬼或是千年不死或是灰飞烟灭,没有来世,也没有往生的希望。
十指埋进泥土里,鲜血沿着指甲汨汨流出:“小幺,想来我也没有几日的活头了,当时候我们还能打打闹闹的相见该多好?”
“重阳。”有人在身后低低地叫道。
染血的白衣,眉角额角上有一道极大的伤口,景夜一身狼狈:“你叫我寻得好苦呀!”
重阳强撑着日子一路走来,身体本来就弱,又受了一连串的打击,这一时见到了景夜全身就软在了地上,摇着头喃喃道:“没用的……没用的!景夜,天帝就是要我的命,他连小幺也杀了,他就是要我的命!就算把言桓骗进业火塔里也没有用了……”话的后半截还没有说完,景夜的身子就压了过来,揽着她的腰身,双唇按在了唇齿间。
将她纳入怀里,疯狂地吮吸柔软唇瓣。两人相触之间眼泪和着血水交织在一处。重阳闭上眼,使劲地将景夜推开。而他难得的霸道,牢牢将重阳按在胸前。
放手后,重阳立在晚霞余晖里,梨花带雨的容颜脆弱得似一触就碎的泡沫。
“跟我走吧!”景夜拉起重阳的手,冰冷刺穿了身体,“我不求你忘掉言桓,我们走吧。”
云霞尽头,青衣翩翩,薄纱笼着惊世容颜,侧过脸,宛如遗世独立的良人候着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言桓。”重阳喃喃地叫道,闭上眼,又骤然睁开。那双绽放着淡蓝色光芒的眸子投在自己的身上,全身顿时战栗开来。
景夜冷笑着转身:“果然是君上!”
言桓一入业火塔全身就开始不止地冷战。灵音侵耳,一遍遍地袭来,在他心念里重阳的模样却是越加清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业火塔里。或许死了才好,直到天帝打开业火塔的大门抱着他从业火塔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这样想。
撑开父帝的怀抱,他已经不是需要父母关爱的年纪,自小就是被用异于常人的方式养大的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依靠父母的怀抱。“你是要继承天地大统的君上,什么都要靠双手来做。”这是父帝最常对他说的话。
从紫阙殿里病床上,管羽跪在门外低声地报了一句:“人找到了。”于是,他就忍着一身的痛,忍着云影血咒带给他的折磨直奔到忘川之畔。看到的却是重阳与景夜极尽缠绵的吻。
“原来你知道我入业火塔。”雪不知是何时停止的,天气更加冷了。
“言桓……”看到言桓的兴奋叫她没有马上意识到七公子的绝望。薄纱下的嘴角艰难牵起:“很好。”
九头枭翱翔长空,划过天际的声音似是声声怪异的嘲笑。
“你走吧。”言桓扭过头,淡蓝色的薄光从狐狸似的眉眼里绽出,本是妖异得叫人沉沦的眼眸,这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沧桑。这时的重阳并不知道言桓说出这句话时怀着怎样的心情,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看清了自己的绝望。直到不久以后,她再一次面对这个爱得痛入骨髓的男子,她才知道这句话对于言桓,对于自己是多么重要。
黄昏的红光笼着他落寞的背景在重阳的眼里变得刺痛,痛到再也睁不开眼睛。身子一歪,张开双臂将他箍进了怀里,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风灌进袖筒,猎猎作响,显得尤为刺耳。屏住呼吸,重阳不敢说话,生怕一个呼吸的瞬间那人就会化成齑粉,只是一味将怀里的人自己身上箍,似要将两人的血肉都嵌到一处一样。
蹭着他的颈窝,大片的水泽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衫。言桓伸手抚着重阳的眉眼,眼神柔了一分:“你瘦了许多。”
“我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你别赶我就好……”反反复复,嘴里说的就只有同一句念白。
言桓按着她的肩,身子后退了半分。风过处吹起薄如蝉翼的青纱,嘴角处再也看不到一丝笑意。骤然,握在肩头的手紧了一下,又是一下。带着嵌入皮肉的痛,他的胸膛在一个剧烈的起伏后强撑着控住。嘴里泛出一阵腥甜,唇齿里已然嫣红一片,他还是强行忍着,不叫腥甜冲出唇齿。
“言桓……”
噗。扎眼的鲜红喷在薄衫上,刺花了重阳的眼。那一天看到的红色,叫她疼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管是晚霞,亦或是言桓这一口咽不下的血。
身子弯成了弓形,咳嗽紧随着冲了出来。
“这些日子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捉七色赤裸大鹏的时候,他受了伤却还没有重到现在的地步。
嘴唇红得妖艳,忍了这么久终是挡不住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激荡。勾着嘴角,一声声的苦笑。推开重阳,身子后冲走了两步。淡淡地摇头,眼神死死盯着一袭紫衣:“你走吧……”噗,又是一口,染红了衣衫一片。戈女曾跪在他面前不愿叫他施展云影血咒。要得到多少东西就要付出多少代价。云影血咒的代价太大,大到会反噬了他的生命。他相信,却更加相信自己可以挺过去。打掉了牙往肚里咽,从小父帝就是这般教导他的。而这一次他尽力了,却做不到。抬着头,流云万千,将眼睛眯成一线。
“言桓……”伸着手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人离着自己越来越远,重阳膝行向前,身子不稳一次次地摔进泥地里。
即便是狼狈如此,言桓还是不住地往后退步,笑声渐大。最后一个踉跄,重阳跌进湿滑的泥土中,抬头的时候,衣衫上沾上了血迹。赫然一片赤红,是他强忍却忍不住的血吧。茫然地抬头,望着九霄,厉声而泣:“言桓!”
霜雪荼蘼奈若何,凄风残雨光照殊途,怎行,怎往?
两个人的对白里,却残忍地立着第三个人的孤寂。
景夜不再说话,昂着头看着苍茫天色里红云漫天。这样,眼泪便能流进心里。载着对你的爱,对你的痴,一直一直窝在心室的最深处,将荒芜和黑暗在你烧起的火焰里一点点屠尽,直到不再痛不再怨。
一曲琴音铮然,断弦处,似你的还是我的心?
景夜走了,在云霞漫天的黄昏里告诉她:“许是会相见,许是不会相见。但在这里,会一直记得你。”按着左胸的冰冷,连血脉也凝结了。还是一字一句地将话挤出。每一个字都会叫心再疼上一倍。残酷的是,他还要笑,要笑得告诉她自己的坦荡,要笑着抚慰她的痛和悔。
在对望的那双眼眸里,只有一道人影,青衣薄纱,寂寥得像辜月无枝可依的寒鸦。
景夜笑了,荼蘼花都败了一季,自己的心为何还在妄想。她与他不需要三生石的镌刻,就已经深入骨髓两不相忘,她与他不需要千里红线,已经千壑万山野不能隔断。而自己算什么?
于是他走了,他输了,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