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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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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是一点也没有错。
这台上的人就是那年把相识活生生听成相好的陈老三!一个老实本分死了婆子的汉子,在冥者光辉的教导下放下屠刀改行说书的历史,也再一次从旁佐证了这位传说中的重阳冥者是何等的神人!
眼珠子掉地,舌头拉得老长。陈老三也能舌灿莲花,说得人飘飘欲仙如坠云雾之中,这真是想不到。只要猪不懒,敢把驴子踹。世上绝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重阳起身,脸色很阴沉地叫了声:“陈老三。”
台上舌头地溜乱转的这位一个抬眼,哎呦一声大叫。还是一脸横肉,还是一副憨样:“冥者大人显真身了!”
“我又不是如来佛祖,你瞎叫什么?”此言一出,一院子的人乌泱泱地跪倒在地,做匍匐状。估计迎接圣驾也就是这个阵势:“冥者万福!”我还千秋万代寿与天齐呢!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呀。
跪的跪,抖的抖,一道道无比敬仰无比崇敬的目光投在重阳的脸上。
重阳现世的时候是个被人说三道四的冥者。茶楼里的胖子说她是个跟鬼打交道的丑八怪。重阳离世的时候,人人对她歌功颂德,将她奉为活佛。于是,一个关于重阳的传奇诞生了。
在陈老三再三再四地证明下,重阳被证实为是真正的冥者。同时,也要回了自家受着香火的院子。院外划出十丈布下结界,终于有了半分清净。结界外巴巴蹲了几十来号人哭天抹泪要见冥者,重阳将头猛进被子,这样子的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干什么什么不成的废人。人不见,只睡觉,浑浑噩噩过了三天。一计山响的大锣,将她从梦中敲醒。
旌旗漫天,锣鼓喧嚣。明黄色的仪仗溜溜站了一街。长不出胡子的阉货娘声娘气地在屋外头三呼冥者。重阳一脸萧瑟开门,想极其慷慨地赏这队人马一对鞋子,睁眼看了这架势。小心肝跳得噗噗乱响。这阵势太熟了!上一世,重阳还叫永宁的时候,她亲爹用的就是这阵势。
阉货站在十丈开外道:“冥者大人在上,吾皇请冥者大人往皇宫走一遭,了却一段心愿。”重阳撇过一街的侍从,笑得分外冷漠:“我渡人渡鬼渡兽,偏偏不渡皇宫里的人。”明黄太耀目,赤红太扎眼,有些事,过了就过了,不想去回忆。皇宫在她眼里比九曲鬼涧更为讨厌。
阉货们一脸无奈,齐刷刷拜倒在地:“冥者若是不去,我等皆恭候与此。”
“那,就侯着吧。”关门的声音,重阳转身。打小见得最多的就是太监下跪。这些个阉货的膝盖上都垫着垫子,断了根后脑子越发的好使,一个个比猴子精。
三天又三天。重阳很硬气地没有开门,太监很憋气地没有起身。
直到那日的午后,一身布衣的皇帝老儿踱步到了门前,来察看太监们的办事不力。青衫无须,一看便是戎马出身的人。这位皇上平定天下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情。此一番听过冥者大人重返人间立马派了人过来。
站在结界外,举手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阉货的头子低眉顺眼地禀报道:“万岁,冥者说……说……”
“有话就说。”双手背身呵斥道。
“渡人渡鬼渡兽,偏偏不渡皇宫里的人。”饶舌的八哥,学嘴倒是快。
皇帝身子一挺,清咳了两声,双手抱在胸前:“冥者大人,老夫有礼了。”不是朕是老夫,有趣。重阳抬头看了眼花枝,饮下手中的茶,举步,开门。
一身紫衣,一串银铃,惶惶间,心口处涌起剑锋刺入的疼痛:“父……父皇。”全身石化,抑制不住倒流的血液,重阳猛然道。
巷口的皇上笑容一滞,又微笑道:“许是老夫真的耳背了,怎么听见冥者大人唤我做父皇。”伴着两声轻笑,尴尬消散。
身子不能动,一步也动不得。重阳扭着脖子抿着唇,笑得风起云涌:“许是……许是认错了吧。”喃喃自语道。一剑刺穿的疼,刺穿一世父女情意的剑。冷笑,连夏日的风也变得寒冷。低着头。原来,从来不曾忘记。永宁的恨在血脉里苏醒。
就凭着皇帝这一张老脸,一个时辰后重阳斜倚在宫廷栏杆旁。金砖赤柱,飞檐曲水,一步一景,一步一痛。“感觉很奇妙。”重阳冷笑,起手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碗,瞬间又松手,“这样的感觉更妙。”
茶碗落地,茶水泼了一地。侍女个个狼狈扑地。重阳抿唇笑笑,甩袖起身,沿着回廊往屋里走。跟在身后的侍从女官一溜小跑跟在她身后。可怜的女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重阳硬是没有半分顿步的意思。
“冥者大人!”女官敢在重阳入门前,喊了一嗓子,转瞬有是一副温顺的模样道,“陛下请冥者大人是为了……”宫里的人就是这样,调教得没有半点脾气,主子的喜怒就是下人的阴晴。曾经,她也畏畏缩缩地看着一个人的眼色过活。
重阳转身,斜靠着门板,一双美目斜斜扫过,冷得似结了霜:“为了何事?”
“陛下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永寿公主。”一样的脸,连给女儿取名字也如此相似,会不会是同一个魂?好奇心被恰如其分地吊起,嘴角一扬:“死了女儿叫我勾魂?”
“陛下最是疼爱这位公主,奈何公主福薄,天下初定就去了。陛下说公主用自己的命在佛前起誓助万岁得了天下。”女官说到此,不再往下说。面前的人,咬紧牙关,双手成全,笑得妖异万分,良久,莞尔又道:“若真是同一个人,到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扬扬手,侍从女官恭敬地退下,原话去报皇帝。烛火映着窗格,皇帝老儿绽开一道笑意。他一生嗜斗,冥者,对极了他的胃口。单手摩挲着羊脂玉玺,征服的滋味是他尝过最大的快感。上一个是天下,下一个是冥者。
三更天,更鼓为谁漏。重阳倚着软榻依旧是不成眠。皇宫西角处隐约传来钟鸣声。巨木撞上钟磬,声声回荡在宫阙之上。重阳立在窗边仰头望着天际,恍然间想到了什么找来侍女,冷声问道:“夜半之时,怎么还有人在宫里鸣钟?”
侍女一脸紧张:“今日是公主的头七,这时辰正是公主走的时辰,皇上下旨鸣钟以及哀思。”重阳收敛笑容,“真是爱女如命的好皇帝吗?”
侍女愣神不知该如何回答,重阳已然提着衣裙径直出了门。掌心抚上蕙兰殿赤红色的立柱,洋溢在嘴角边的讥诮流露。大殿之上席地而坐的沙弥道人口念经文为公主超度。金丝楠木大棺之侧,皇上依旧是一身布衣,草草地盘着头发怔怔地看着女儿的棺椁。
“皇上还不及不惑之年,谈不上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何须如此悲凉?”
满堂的安静。只有一双浸着沧桑的眼眸转到她身上,口吻哀哀:“冥者是见惯生死的人,老夫丧女心中哀怨,叫冥者见笑了。”
冥者大步上前,一手按上棺盖想要推开,却被皇上生生按住:“小女福薄,入不得冥者的眼。算了吧。”重阳苦笑,看着与生父无出二般的脸,喃喃道:“不过是有些相像罢了,为何要牵扯进无辜之人?”
甩袖作罢,正要走人又听身后的人低声道:“冥者既然入了宫,也算是答应了渡魂一事吧。”
“等我高兴的时候再说吧。”重阳顿步回头,看着皇上魅色一笑,指尖按上眉梢,“拜陛下所赐,夜凉吹了风,想来这几日灵力不济吧。”说完又是一声浅笑。满堂之上,和尚道士瞠目结舌,冥者大名如雷贯耳。
皇上单手握玉,久久盯着重阳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露白天色之中。人间奇女子,无双丑娘子,不想竟有着一副倾国倾城之容。倒是这性子真真的有趣。将天下握在手中不过只是弹指一挥间的须臾,在这个女子身上要花多少时间呢?皇上舔过双唇,双手背在身后,笑意渐深。
重阳独居宫阙,整日里一副似笑非笑的高深模样。小心肝一日日跳得飞快,心念中隐隐想着轮回中的那档子事情。这一任皇帝是不是就是她生父瑞元帝的转世?看着那张厉色的脸,胸腔里的恨意就已铮铮。
已是夏末,百花攒足了最后一点力气开得分外茂盛。重阳一个拖字诀钝刀割肉,打算活活磨坏那公主的肉身看看这位爱女如命的皇上到底埋了什么关子。
皇帝不急太监急是千年不变的真理。皇上下了命令,叫阉货们捉紧办了这桩子事情。大大小小的太监整日里轮着番地来重阳这儿报到,哭天抹泪只差把刀子架在脖子上。重阳绷住了愣是没点头。
皇后看不下去了亲子出马,依旧结结实实吃了碗闭门羹。朝中个把自恃才高的文官说是能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冥者。结果被重阳一道凤凰火,吓得连官帽都没戴正就打宫里连滚带爬地出来了。末了的末了,武官们绷不住了,主动请缨,说就算是动武也要拿下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