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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牵引他归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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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天地之间气流涌动,气口汇聚到冷柔危身边,她的长发在急速流转的风中倒掠而起,浑身被渡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冷柔危低头取下腰间带着桑玦气息的铜钱穗,咬破指尖,迫出一缕元血没入其中,一松手,它便自己浮在空中,颤颤巍巍,旋转起来。
上空的璇玑引踪阵感应着铜钱穗,如星移斗转,道侣的元血与归途人的气息交织,向四方而去,像自发寻找风筝的线,牵引他归往心中的故乡。
众人讷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天地间那股涤荡肺腑的波动消失,才有修士指着冷柔危身上慢慢散去的银辉,迟疑道:“她这是……与神相通了吗?”
传说修为五重的大能修到至臻化境,能与神通,获天神之力加身,有如神降。可真正能做到此事的,除了上古典籍记载过,万年来闻所未闻。谁也不知道,什么叫与神相通。
翻云覆手间,拨弄星河,银光加身,就算是谢临渊这样的六重大能都未必能做到。
冷柔危一个大魔头却悟得此道,怎能令人不惊骇?
冷柔危回过身,冷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原先还在叫嚣的修士们如今不需要谢临渊阻止,都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逃走。可偏偏外界威压和内心恐惧兜头砸下来,两腿似灌了铅,竟一步也动不得。
“滚。”
直到淡淡一个字从风中飘来,众人才如临大赦,终于找回呼吸,有了力气,自发后退,有人两腿一软倒在地上,连滚带爬也要从屋檐上滚落下去,有人转身就跑,落荒而逃。
御剑的御剑,踏风的踏风,刚才还闹哄哄的裴家客栈屋顶,此时空空荡荡,静若无声,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着断崖的生硬从风中传来。
月色下的屋顶上,只剩四人。
伏皓和裴芝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向冷柔危,伏皓呸出口中的血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老大,你没事吧?”
冷柔危视线空茫,慢慢变得模糊,象征神降的银光悉数褪去,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全部抽空,海上明月急速倒转,她毫无征兆地倒下去。
并未有预料中砸在地上的冷硬痛感,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冷柔危隐约听见伏皓在远处急促的呼喊,她跌入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
冷柔危做了一个梦。
心焦如烈火煎熬,她四处茫然地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可这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忽然有人张开手臂,将她一把拉近,冷柔危撞进他的怀抱,隐约间有股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山茶花香。
于是忽然间,日光也有了,树影也有了,长满花的原野也有了,她们置身其中。
冷柔危仰头,这时候才发现,她脸上笼着一层白雾般的薄纱,视线模糊。
她想揭开纱去看。
那人却捧住了冷柔危的脸,隔着纱,指腹怜惜地摩挲着她的轮廓,仿佛在用指尖细细‘端详’她。
“阿玦?”冷柔危试探出声,攥住那人手腕,胸口的焦心与担忧交织一处,悬而未决,“是你回来了吗?”
日光透过薄纱,隐约能看到那人深邃的轮廓,他低下头,唇瓣在她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这吻又点在她鼻尖,点在左脸,点在右脸。
就在他要亲吻她的嘴唇的时候,薄纱滑落下来,露出对面那张斯文清俊的脸,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如潭水深深,垂眸望着她。
心头陡然一惊,冷柔危猛地睁开眼。
看着陌生的床帐,嗅着鼻尖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竹息,冷柔危心中疑惑。
这是哪?不是她的房间?
“我们家老大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她不会有什么事吧?”伏皓担忧的声音从近旁传来。
冷柔危回过头,隔着如雾般的纱帐看去,床榻边坐着一道人影,脊背挺直如竹,那人正隔着纱帐,搭在她的腕脉上,为她渡入灵流,梳理经脉之气。
“她醒了。”近处碎玉般的声音响起,那人透过纱帐“看”过来,松开了手,起身让开了位置。
伏皓揭开纱帐扑过来,一看到她就扁扁嘴要哭了似的,“老大!”
纱帐随着伏皓带过来的风起伏飘动,冷柔危抬眼,伏皓背后上方,那个为她梳理经脉之气的人,正是梦中那张斯文清俊的脸,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怎么会梦见谢临渊?
冷柔危忽然有些无法面对谢临渊,她按下心中隐约的奇怪,耷了下眼皮,看向伏皓。
“老大,你今天是请到神了吗?你都没看到那些修士被你吓得抱头鼠窜!”见冷柔危已无大碍,伏皓将冷柔危扶了起来,崇拜地看着她,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
“就是你突然倒下的时候简直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幸好谢道君他——”不知想到什么,伏皓有些支支吾吾道,“他把你带回房间,梳理经气,他说你是一下子太透支精力了。”
实际是抱回来的。
当时情急,也顾不得什么。她和裴芝都是重伤,自顾不暇。总不能看着老大砸地下吧?
况且冷柔危一个五重大修,若是伤得重了,要探查经脉梳理经气,她和裴芝可是谁也做不到。
算来算去,也只剩一个谢临渊了。
况且他和殿下结了盟,今日幸好他来的及时,一剑破万法,执剑挡住来势汹汹的攻势,护住了她们。
伏皓一路观察下来,这谢临渊做事也算分寸得当,没有逾礼。
“多谢。”冷柔危对纱帐外的人道。
“在下举手之劳。”谢临渊道。
“你伤得重不重?”冷柔危看着伏皓少些血色的嘴唇和脸上细小的伤痕。
伏皓一摆手,“嗨,我这有什么呀,都是小伤。”
刚一说完,不知牵扯到哪处伤口,伏皓痛苦地“嘶”了一声,蜷缩起来,冷柔危赶忙扶住她。
她背后裴芝也扶过来,道:“才按谢道君说的给你包扎好,上了药,你不要动作幅度太大。”
嘱咐好伏皓,裴芝将今日来龙去脉跟冷柔危说了个七七八八。
冷柔危想到会有人阻止她,出来干扰,可还是低估了事态的发展。
人群在恐惧之下,往往容易陷入不理智,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一边倒地被鼓动。更何况瘴气本就侵蚀神智,蛊惑人心。
“那个玉凌太不讲道理了,你该好好管教他一下了!”伏皓愤愤不平地对谢临渊道。
“玉凌我会处理,给殿下一个交代。”站在纱帐外的谢临渊道,“我没有想到趁着我出去探查太上秘境方位的时候,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抱歉,是谢某来迟。”
冷柔危没说什么,如今她身体无大碍,只需多休养就好,伏皓见状,和裴芝已经先一步互相搀扶着离开。
只剩两人时,冷柔危手中霜缚急出,迎面袭向谢临渊,谢临渊反应极快,斩尘剑未出鞘,格挡在面前,被霜缚卷上,剑在鞘中嗡鸣震颤,隐而不发。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谢临渊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一双眼眸隐含探究。
冷柔危勾了勾唇,拉着霜缚,与他暗暗较量,“谢道君应该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吧?”
谢临渊不解,“殿下是指什么?”
“谢道君真心不知吗?”冷柔危冷笑一声,端详他神情。
谢临渊道:“若说与殿下结盟期间,谢某有何处做得不好,谢某认。”
“不过殿下是否与谢某太过客气?”冷柔危眯了眯长眸,听谢临渊道,“殿下与我既然已经结盟,有什么打算,随时可以问谢某是否帮得上。
譬如今日,殿下只需在传讯玉牌上知会一声,谢某必当前来为殿下护法,本无需闹成如此局面,让伏姑娘和裴公子都身负重伤。”
说着,谢临渊一道令下,斩尘剑猛地抽身,霜缚委地,冷柔危施施然收回霜缚,并未再战。
“远水解不了近渴,”谢临渊并未与她计较刚才突如其来的敌意,他剑指一并,凌空画出一道飘逸的金色印决,灵气浩然,飞向冷柔危,“殿下的道侣近几日不能及时回应,你拿我的灵讯决,我能及时帮衬一二。”
冷柔危垂眸看了那灵讯决一眼,谢临渊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已拉开了门。
竟是要赶她。
夜风吹来,谢临渊身上那股淡淡的竹息,似有若无,萦在鼻尖。
他站在门边道:“最后一言赠予殿下,殿下就算与道侣再是感情深厚,也不该冒着修为倒退的风险去布阵。任何人,也没有殿下本身重要。”
冷柔危略有诧异地瞧了谢临渊一眼,他俨然一副长辈告诫后辈的态度,这似乎是这么多天他唯一流露出来的一点关心,说的也是她认同的话。只是道理归道理,感性却自有抉择。
冷柔危抬手将灵讯决握在掌心,笑了声,“我与道侣之间的事,就不劳谢道君费心了。”
回到房间,冷柔危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四域三十六洲尽在其上。
季嵩说桑玦向东来的时候,冷柔危就怀疑,他会不会是来找她。只是其间几万里路,又是何其广袤的几片洲土,冷柔危所剩无几的时间不允许她去寻找桑玦。
在这件事上,她能给桑玦最慷慨的爱,就只有引他来。
桑玦如今虽然变成妖身,以他的修为,不会有什么人能对他造成危险。
璇玑引踪阵在上空不停运转,只要它的引线顺着感应找到了桑玦,就能将冷柔危传递的心念送到,以最短最快的路程指引他来。
只是……
冷柔危摊开掌心,金色传讯决没入她的玉简。留下谢临渊的传讯决,便能与他互联消息。
眼前似又浮现那淡淡竹息,和他无波无澜的面容,梦中旖旎似雾一样展开眼前,又消失不见。
冷柔危不知心上浮起的怪异感觉是什么。却又觉得不该深想。
今日在谢临渊房间那一番试探并不能说明什么,冷柔危不能断定,那个梦有没有被谢临渊动过手脚。
冷柔危只是本能地怀疑。
谢临渊好像在拉近距离,为她护法疗伤,给她传讯决让她随时找他,说些关心她的话,但他又会及时开门赶她走,保持距离。
似有还无,捉摸不透。
如果前世谢临渊曾阻止桑玦去碧落山,冷柔危还是得对谢临渊多加提防才是。
不过幸好,她已经摸到了与神相通的一些门道,只是还需多加练习,不然请神一次,消耗太过,她恐怕也吃不消。
可以明确的是,若真动起手来,她在谢临渊这个六重修士面前,也可一战。
阿玦,你要快些,再快些来。
第二日,玉凌就被罚跪在裴家客栈院中,谢临渊当众抽了玉凌三十剑鞘示众,以儆效尤。玉凌一声也不敢吭,却倔强着脸,不服的样子。
伏皓站在冷柔危旁边道:“谢道君还算说话算话,做了件人事。只是我看他的风评也是急转直下。不过都被污蔑成这样了,还维护你,看来谢道君结盟还是有诚意的。”
什么风评呢,伏皓不说冷柔危却清楚。
众修士传言谢临渊鬼迷心窍,受大魔头冷柔危蛊惑,包庇冷柔危,竟不惜与众人为敌,冤枉自己宗门的弟子。
昨夜那场混乱后又陆续死了十几人,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只敢怒不敢言。
但谢临渊依然用月魄玦作法,吸收瘴气,为他们诵清心咒。
冷柔危不言,看着天上运转的引踪阵,焦心如悬在头顶的利剑。
世事纷繁与她无关,她只在乎太上秘境何时开,桑玦何时来。
第三日入夜,玉凌惨死的消息率先传来,裴家客栈附近的修士们顿时人心惶惶。据说是吊死的,舌头长长地翻出来,浑身瘴气狰狞。
没人相信他是自己吊死的,都觉得和冷柔危有关,可这次玉凌这个主心骨没了,他们只是私下议论,没有公然闹起来,心中愤愤,兔死狐悲。
谢临渊再次出面安抚,稳定局面。可站在五楼扶栏后旁观的冷柔危清楚,这局面越来越稳定不下去了,若等桑玦来,他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结界上传来一阵震天撼地的动静,连地面都剧烈晃动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惊叫,“妖物!浑身是瘴气的妖物啊!”
裴家小院内外的人统统四散逃了起来。
冷柔危心头一跳,急掠到屋顶上,只见妖狐法相遮天蔽月,仰天震吼着,冲撞到金色的结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