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衣天下（GL）》耀君

40、第四十章

　　苏府作为一方豪门望族，大小姐成亲，理应大操大办。因此，除了与苏家有着姻亲关系的一干人外，各方势力也都派了代表出席。
　　成亲当日，原本萧条已久的城内张灯结彩，给这被战事搅扰多时的阳翟带来一丝喜气。
　　张良穿着新郎官的红袍锦服，骑上高头大马，配上她原本不凡的外表，更显得贵气十足。迎亲的的队伍一路敲敲打打来到苏府门前，苏慕兮的长兄早已等在门前，待张良下马，便领他去迎娶新娘。
　　由于新郎初到本地，苏老爷又不愿女儿受委屈，便从苏府划出一块院落作为两人成亲之用。这在外人眼中，难免有入赘的意思，好在张良并不在意这些。
　　此刻正厅早已宾客云集，张良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频频进酒。少时，几杯酒水下肚，便见她面色微红，纤华似玉的相貌让众人不由看呆了。
　　「苏老爷真是好福气，这样俊俏的女婿也不知从哪里招来的。」
　　「是啊，是啊，老夫还未见过比张大人更美的男子了，恐怕便是宋玉再世也难以企及。」
　　众人的议论声一字不落的传进张良耳中，她心中冷笑，看来今晚的酒宴没看上去那么简单。一直以来张良的相貌都为人所诟病，是以，刚才那两句恭维怎么听也不像是好话。她沉下眼睑不经意扫过人群，落在东南方二人身上，张良认出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正是齐王田儋的同族兄弟田荣，而他身旁的青衫老头应该是魏王魏咎派来的。
　　自从群雄并起以来，各诸侯之间类似项刘联盟者众多，这齐魏便是其中一家，当初章邯围攻魏地，齐王田儋多次救援，两国关系非比寻常。此次田儋求亲失败，两国少了一份助力，对她多有刁难也是意料之中。
　　「这新郎官男生女相，也不知道能不能满足苏小姐，可怜苏小姐一代美人却要守活寡，可惜啊可惜！」说话之人毫无顾忌，在场宾客中，皱眉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旁观者有之。
　　看来她的人缘还不是一般的差，张良自嘲道，却也不想让人小瞧了去，刚欲出言反驳，便见有人先她一步怒言：「哪个黄口小儿这么口无遮拦，爷的拳头可是不长眼睛的。」
　　大舅子挺身而出，叫张良颇为感激，看来这苏家对苏慕兮果然宠爱。
　　这也难怪，苏家子嗣众多，却只有苏慕兮一个女儿，又生的如花似玉，却没有丝毫富家小姐的娇惯，待人温和，苏家上下几乎很难找出不喜欢大小姐的人来。张良娶了苏慕兮，好与不好只能自家评说，哪里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是以，苏放虎目一瞪，恨不得将那口无遮拦之人暴打一顿。
　　只是，出言者似乎有所依仗，并不在意得罪苏家，只见他跨出一步，双手作揖，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势，继续道：「小生廖无忌，久闻张兄大名，思慕久矣，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然吾有几问，还望赐教。」
　　张良呼吸一促，暗道：来者不善，也不知自己能否应付。
　　众人见她面色泰然，进退有度，遂收起轻视之心。
　　「吾闻东周有一人，生于晋，朝秦而暮楚，不知张兄以为何如？」
　　诸人一闻，便有人听出其中深意，这张良不正是生于韩，朝刘而暮楚么？传闻他效力于沛公，却深得项氏叔侄赏识，此番前来韩地，恐怕并非复立故国这么简单。
　　特别是韩氏旧族，相比其余诸侯本就人微力薄，再加上各怀私心，受到各方势力拉拢，犹如一盘散沙。张良想借助这些人的力量，怕难以成事。但若打着楚军的名号，却又名不正而言不顺。
　　「小姐，小姐，不好啦，外面有人找姑爷的麻烦！」春莺慌慌张张的跑进新房，将自己偷看到的赶紧告诉自家小姐。
　　苏慕兮柳黛微蹙，温婉高雅中平添一丝愁容，她虽是女子却也对当今天下局势有所涉猎，并不是所有人对这门亲事都乐见其成。
　　「春莺，你过来。」苏慕兮在小丫鬟耳边低语几句，便见春莺脸色大变，「不行不行，若是让老爷知道了，肯定要赶奴婢出府，小姐，你饶了奴婢吧！」不料素来好说话的大小姐，在此事上半分不让。
　　春莺眼泪汪汪的看着苏慕兮道：「小姐，你一定要快些回来。」
　　苏慕兮悄悄来到偏厅的雕栏木门后，紧接着便听到一阵侃侃而谈。
　　「良生于斯，长于斯，国灭家亡，刺秦未遂后走投无路，在场各位多为韩氏旧臣，却拒吾于门外。实乃沛公，从良言，士为知己者死，吾乃辅之。项伯将军，识良于微末，乃过命之交。今归韩地，为还吾愿，复吾国，却遭妄言，何以？」
　　问者不由面红耳赤，旁人面色尴尬，唯苏老爷含笑不语，暗叹自己果然眼光非凡：此子处乱不惊，字字珠玑切中要害，短短数言，其人品胆识却不得不让人叹服。
　　苏慕兮望向厅中那人，心中涟漪阵阵。她从不知，身为女子，也可像那人一样。
　　她很早就听过张良的事情，对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也并不陌生，出身高贵却身世坎坷，少年成名，又胸怀经世之才，父亲把那人的一切都完完整整的告知自己。而她对张良的印象却始终停留在幼年短暂的相见，高傲而偏执，却不曾察觉那个如画般的少年，一直潜伏在她的心底。
　　豆蔻年华的年纪，她也曾心怀幻想，幻想有位谦谦君子似的如意郎君，白首不离。可是直到师父过逝，她也未曾在见过他一次，以往的幻想也渐渐化为奢望。
　　现在的苏慕兮是苏家的大小姐，更是神医门的继承人。婚约之事，她早已看淡，可当她知道他非他，而是她时，苏慕兮不由松了口气，但更多是一股隐隐的失望。她不敢多想，似乎害怕已经平静如冰的心再起波澜。
　　直到刚才那幕，苏慕兮感觉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动摇。同为女子，她从未想过可以活得如此精彩。
　　张良昂然而立，辩得众人哑口无言，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吸引了当世两位奇女子的注意。
　　经此一番，苏老爷对张良更是满意，自然也不希望他让诸世家闹得太过难堪，毕竟他对张良的打算也略知一二。
　　「好了好了，今日是小女成亲之日，勿谈国事，还是尽早让新人入洞房才是。」说着他又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使眼色。
　　「苏公所言甚是，同房花烛，诸位切勿误了及时。」世家的另一代表也出来打圆场，终究来说，目前的敌人是朝廷，项刘是反秦的主力，他们不宜得罪。
　　此后便是宾主尽欢，一群人推推嚷嚷的将张良送进洞房，苏家的两位公子将一众闹洞房的人拦在院外。
　　苏放搂着张良的肩膀，低声笑道：「妹婿好运气，我妹妹这样的女子你可要温柔些。」
　　「兄长放心，我定当对慕兮倍加呵护。」张良谦逊回礼。
　　苏慕兮看着那大红的身影渐渐走近，心猛然跳动起来，略施粉黛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她微微抬首，迎上那人温润如水的目光，玉指陡然抓紧嫁衣的袖口，手心不知何时沁出一层薄汗来。
　　张良走至矮榻前停下，尴尬的挠了挠脑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成亲，她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更不用说还与一女子成亲。张良此时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张嘴，省得此刻连话也不会说。
　　「子房这是何意？」
　　苏慕兮脸色一僵，不解的望着她。
　　「我……我今夜还是睡矮榻好了，免得……唐突了小姐……」
　　「子房这是什么话，你我同为女子，莫非你还能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不成？」
　　谁说女子对女子就不能不轨，她低声嘟囔。
　　「我睡相不好！」
　　「无妨。」
　　「……」
　　张良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却又不想与苏慕兮同床，她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好女色吧。
　　「你我既已约定，便要好好配合，若是明早丫鬟进来伺候发现新人分床而眠，该如何是好？」
　　苏慕兮虽是以貌美出名，但绝不是花瓶美人，三言两语便叫张良无言以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若是，晚上子房睡姿不好，你便踢我下床。」
　　苏慕兮掩面而笑，应道：「好！」
　　两人侧背而眠，夜晚的蝉鸣更显得屋中的寂静。
　　经年之后，每当回想起这个夜晚，苏慕兮惟有如此感慨：一见子房误终身……
　　谁也不知，在院落暗处，立着一风华女子，披着轻纱般白衣，犹似生在烟中雾里，面色清丽绝俗，莫可逼视，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略显苍白。但最惹眼的却是她一头银发，如水银倾泻，流光溢彩。只见她神色间也是冰冷淡漠，当真是洁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霜，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唯有眸间那丝隐匿的黯然，似乎预示着某种莫名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