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衣天下（GL）》耀君

36、第三十六章

　　一年后，又临清明，明明莺飞草长的暖春时节，在有些人眼里莫名平添了几分萧瑟，紫薇山头，立着一座孤坟，墓碑上刻着先室赵雅夫人之灵，坟头摆放着一壶黄酒，插着几根清香。
　　沈羽，不，应该叫做张良。自从赵雅故去后，她便决定舍去从前的身份，至此以后，世上再无沈羽，只有留侯张良。一直以来，她一厢情愿的想打着张良的旗号寻找回去的方法，说到底，她还是从心底里抵触张良这个身份。
　　可赵雅的死让她认清了现实，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没有自己的势力，又怎能奢望独善其身，她的幼稚害死了雅儿。如果当初自己强势的留下她，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这一年来，她派人四处打探公孙蓉的消息，就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不相信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
　　张良一手抚着墓碑，久久驻足，另只手覆上双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轻轻的抽泣声在林间回荡。
　　「良哥哥！」
　　一声叫唤，一抹俏丽的身影穿过树丛，来到张良身后。女孩望着不远处的墓碑，眼里微微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张良身旁，轻轻的问：「这就是良哥哥心里的那个人吗？」
　　张良收起伤痛，嘴角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是啊，她是一个永远无法让人忘怀的女子。」
　　「那你现在还爱着她吗？」
　　张良点点头，「一直会的。」
　　「良哥哥……」
　　少女心下不安起来，她犹豫的揪着裙角，一时间有些期期艾艾。
　　「良哥哥，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你心里有她，以后也是，你会娶我吗？」
　　「雉儿，对不起。」
　　张良侧过头，狠下心来拒绝道，吕雉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这一年来，她为自己所作的一切，也看在眼里。可是，她的心很小，早已被妖精填满，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况且，作为刘邦的属臣，她也不可能夺君妻。吕翁想将长女下嫁给沛公的消息，早已众人皆知。吕雉此时来找她，只会落人口舌。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爹爹说你要你应允，他便推掉我与沛公的亲事，良哥哥，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那是因为吕翁知道我必会拒绝于你。
　　张良叹口气，劝说道：「沛公如今乃是一方霸主，你嫁给他，日后便能一朝荣极，何必跟着我一介布衣受苦呢？」
　　「呵呵……」吕雉笑着流出泪来，质问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雉儿，你还是忘了我吧。」
　　「哈哈哈！」少女听了竟是怒极反笑，「张良，是我看错了人，我早就知道你没胆子与沛公争我，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把我们女子当交换的货物。是我瞎了眼，你是个懦夫，懦夫！」
　　张良听了也不反驳，直到听着脚步渐远，她才慢慢跪下身子，「你说的对，我是懦夫，不然雅儿怎么会死……」
　　三天后，沛公大婚，张良在婚宴上向刘邦提出入韩地，寻韩氏后裔，以便联合更多的六国复辟势力。
　　刘邦也曾听闻他与自己娇妻的一些传闻，欣然应允。
　　酒席间，萧何拉着张良来到府邸的僻静一角，四下看了看，皱着眉头不赞成道：「子房你可以要三思，项氏叔侄处处压制主公，此时正值用人之际，你怎可轻易离去？」
　　张良摇摇头，解释说：「萧兄有所不知，我前往韩地，一可安项氏之心，让其误以为可断沛公一臂，二可增沛公之势，扶植韩氏后裔为我所用，而吾正乃韩国世族遗臣，三可安沛公之心，你也知夫人曾经……是以，此乃一箭三雕之计，萧兄认为如何？」
　　萧何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忍不住赞叹道：「此计甚妙！」
　　「只是楚军那边……」
　　张良知道萧何担心什么，项刘联军是她一手促成，这其中还参杂着她对项伯的救命之恩，否则以楚霸王刚愎自用的性格，必然瞧不上草莽出身的刘邦。
　　「萧兄无需担心，如今大敌当前，我想少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
　　项羽明不明事理她不敢保证，但是在走之前，她有必要见一下虞姬，那个深不可测的女人，或许比耿直莽撞的楚霸王更让人忌讳。
　　将军府，据说是项羽征用了当地豪强的住所，说是征用，恐怕也是强占。府邸还保留了楚国建筑的风韵，阁楼台榭建造的也极为讲究，想必为了讨虞姬欢心。
　　经过下人通报，张良跟着一个女婢进了一间偏殿。殿内宽敞空旷，殿中摆放着各种青铜器物，墙壁上刻画着各种山水图腾的壁画。即使来自后世，她也不得不为这些绝美的艺术而倾倒。
　　「先生也对这些有研究？」
　　虞姬徐徐而来，这个女人每次相见，总是让人惊艳不已，即使同为女子，她也能轻易吸引自己的目光。却见她青色直眉，美目媔只，容则秀雅，妖而不媚，很难想象有哪个女人能将各种美态融合在一起，虞姬显然就是个特例。
　　「先生？」
　　「夫人见谅，子房失礼了。」
　　虞姬长袖拂面，轻笑道：「先生今日前来，难道是特意来看小女子吗？」
　　张良面色一红，尴尬的说：「让夫人见笑了，子房不日将前往韩地，临行前特来拜会。」
　　虞姬并不惊讶，似乎早已知晓此事。「若虞姬不想让先生成行，先生以为如何？」
　　「这……」张良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面有难色道：「子房身负少将军与沛公重托，寻找皇室遗孤，还望夫人体谅。」
　　虞姬不置可否，接着问：「先生乃韩国旧人，若复立故国，可会另投他主？」
　　原来她是担心这个，张良心下稍安，答道：「一臣不伺二主，良虽不才，也知名节二字。」
　　「那虞姬现在这里恭祝先生马到成功了。」她微微俯身，脸上却挂着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拜会完虞姬，张良回到府邸开始收拾行李，此番前往韩地，她只打算轻装简阵，便宜行事，更何况有莫姨在，她还是很放心的。
　　这一年来，如果没有莫姨的陪伴和指点，她也不可能进步如此神速，无论是武功还是谋略，如今的张良早已非吴下阿蒙。是以，她才能轻易说服刘邦和项羽。
　　韩之先与周同姓，姓姬氏。其后苗裔事晋，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韩国作为七国中最弱，又是最先灭国的国家，王室后裔更是所剩无几。此番前往韩地，她已经打听清楚，如今这唯一一点血脉隐匿于阳翟，此地原始韩国旧都，后灭郑迁都新郑。
　　阳春三月，天朗日清，张良扮作一富商，带着莫姨，只身前往韩地，随行仅一辆马车。阳翟位于洛水之东，背靠函谷关，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她要找的人名叫韩成，据说是末代韩王的孙辈，奈何自己连此人的长相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莫云清依旧一副老妪打扮，手里捏着缰绳，一路上安静的驾着马车。
　　张良翘着腿坐在她身旁，偶尔还会偷看两眼，不得不说，这古代的交通太过要命，赶了半个来月的路，这才刚进阳翟边界。她唯一的消遣，只剩观察身边这位总是一言不发的大婶。
　　「莫姨，我师父有找过你吗？这老头子一年多都没联系过我，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张良知道莫姨不会理自己，就接着自言自语道：「看师父的年岁不小了，肯定早已成家，我呆在山上只会碍他的事。不知道师娘长什么样？」
　　「哎呦！」张良只觉背部一麻。
　　「手滑了一下。」莫云清冷冷的说了一句话，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老太婆，是把我当畜生抽啊！
　　张良瞪着眼睛，却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莫姨如果再年轻几岁，必然是一代御姐，这强大的气场，连自己都吃不消。但对于这位自称为姬氏家仆，又不时表现出高深莫测的老妇，她却有种不自觉的信任和熟悉。
　　「公子，再过不久，我们便可进入县城。」
　　「莫姨，你说这公子成真的住在此地吗？」前朝余孽，竟然潜藏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她真不知该说此人胆大包天，还是朝廷的人太过无用。
　　莫云清默默不语，即使知道原因，她也不会说出来。越是相处，她越是觉得看不透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徒弟。记得父亲给子房批的命，说此子思虑过甚，有英年早逝之虑。后来她从姬家废墟中救起这个孩子，明明该是孩童清澈的双眸却充满了仇恨与恐惧，她才不得不开始正视父亲的话。
　　现在看来，又觉得父亲似乎多虑了，自从刺杀一役后，子房便转变了很多。深沉的背影变得明快起来，虽然赵雅一事给她带来诸多伤痛，只是那张俊逸的脸庞却始终挂着笑容。
　　「莫姨，莫姨！」张良在莫云清眼前挥挥手，轻唤了几声。
　　莫云清从思绪中清醒过来，「公子何事？」
　　「我们找家客栈先歇息，明日一早再去拜访可好？」
　　「一切皆听公子吩咐。」收回视线，她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模样。
　　「好，那就这样定了。」张良跳下车，拍拍身上的衣褶，「莫姨你去安排，我先随便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