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参》真的懒得取名

82、第八十二章

　　一开始，那点绝望并不明显，只像一条在海上风浪中飘摇的小船。
　　很快他离那条所谓的“小船”越来越近，那摇摇欲侧翻的影子也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巨大：一艘即将驶向风暴中心与沉没的巨轮，隐隐可以看见船一侧的栏杆上似乎躬着个人，正在奋力向上拉着什么，但他的位置却不恰好卡在被拉下和向上拽之间，只能僵持在风尖浪口。
　　饶是那艘巨轮离他越来越近，可那几个在船边的人影却越来越模糊，伊恩努力睁大过眼睛，为此他甚至十几年都醒着入睡，生怕错漏任何他能看清的细节。但数十年的努力毫无疑问皆付诸东流，因为倘若他要有一瞬是看清的，他就不会最后对奈哲尔打出这一下幻胧魔皇拳。
　　此刻他的拳头铁青，一如他的脸色，还有些碎片一样的实体化小宇宙残留在其上。
　　与之相对的，奈哲尔闷哼一声，面朝地倒下台阶。
　　“去看看你那没用的雅典娜吧，一群混账。”
　　——伊恩甩了甩手，冰冷吐出这几个字，算是第一次发挥幻胧魔皇拳的真正作用。
　　但要他自己去见见雅典娜为什么到现在还由他们胡来是不可能的，伊恩半倚在石壁上，仰起头，让因承受不住身体过度消耗而冒出的鼻血稍微回流，也趁这个时间短暂想了想，又偏过头，低声对重新、缓慢站起来的奈哲尔补充了一句：
　　“顺便问她，她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让整个圣域跟着巴德尔陪葬，本就是她的主意？让她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最好是交代他们驱逐摩罗释那天的真相。”
　　——少年射手座的身影背对他，黑色的气息却从他身上冒出，使某种狂躁情绪具象化，压低了周围空间的气压与温度。
　　与之同时，被控制的射手座低低“嗯”了声，算是承允。
　　但是——
　　“那你呢？”
　　伊恩想都没想，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他再休息一会，身体能再度支撑一次空间穿梭时就立马动身去找奥古兰多，要尽快，要赶在他去往西伯利亚之前，听到问话也只是顺口就答了句“我马上就走”，然而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然转过身，对上的却是一双复杂的，琥珀般沉淀着深深同情的眸子：
　　“按理来说，你应当兑现对冥王殿下的三个月诺言才能离开，但我理解你的迫不及待。”
　　“你？伊捷尔！”
　　伊恩下意识惊叫出声：“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

　　远在大洋之上，还是那艘船，在离了部分非必要纷争后在数场按照自然规律袭来的暴风雨中安然航行。
　　船员倒还是在海魔兽突然的暴起袭击后侥幸存活的那几个，不过也仅此而已。唯有一个哈迪斯难以判断是否能被称为“好”的消息终于跨越神与凡人的界限传到他面前——现在他面前一左一右，恭恭敬敬跪着两个黑瘦的渔夫，只不过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与凡人不符，两人额间五角星与六星芒的标志与失去色彩的瞳孔皆彰显身份。
　　他们毕恭毕敬：“冥王殿下，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哈迪斯难得用力扯了下嘴角：“恐怕找到我对你们来说并不简单吧？修普诺斯，塔纳托斯。”
　　两人拘谨地点点头，皆不约而同想起哈迪斯遇到他们那日——或者不能说是遇到，而是双子神将神识投放至一艘遭遇风暴，在海上翻覆的，跌入海中死亡的两名渔夫之上，再以意志让两具溺亡的尸体随洋流飘到哈迪斯所在的船前，最后被阿尔蒂的随船奴仆捞起，再以死神的恩赐得以暂回人间。
　　也因此他们二人目前的躯体也就只能是这样，对于这个结果，哈迪斯倒也不意外，因为修普诺斯带来的消息足够解释他们为何只能以这个方式回归冥王身侧：“殿下，萨图恩的人间体在大不列颠米德兰区被发现了，他带领着那些旧农奴在几个郡间流窜，我想您应该知晓这件事。”
　　这个消息自它落地开始就本该向一枚重磅炸弹，但哈迪斯早就没有那些操心其他神域的神的动向的闲心了，对他来说这件事只意味着另一件事——
　　“你是想说，德墨忒尔也即将降临？”
　　就像好几个月前，阿多尼斯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向他告知一个本无关紧要的消息：
　　殿下，伊莎贝拉，您的妹妹，德墨忒尔的人间体也将降世。
　　两位渔夫中的一位——金发的，消瘦的——点点头：“就是如此，我想他们两位的开战不可避免。”
　　“第二件事是，潘多拉已降临，并在您的堡垒里准备好迎接您的到来。”黑发的那位接着开口，“以及与之相关的第三件，圣域和海界似乎已经开战了。”
　　海界？哈迪斯眉头都还没来得及皱起，修普诺斯便自然而然接过话：“但属下觉得奇怪，那似乎并不是海皇波塞冬的授意。”
　　“也不是雅典娜的授意。”塔纳托斯插嘴道，“雅典娜还在奥林匹斯上，我牵引附近的亡魂时偶然路过看了眼，她确实在那，好好的，活蹦乱跳的。”
　　“少开玩笑。”修普诺斯一板一眼警告。
　　他们俩一唱一和像是在唱戏，但从他们开始淌水的、浮肿的、发青的皮肤来看，留给双子神的时间不多了。修普诺斯显然也知道，无色空洞的双眼抬起，在看向哈迪斯时竟生生挤出几分关心：“殿下，您的意思是？”
　　但从他说出“并非波塞冬授意”开始，哈迪斯的眉头就再没舒展过，现在他们向他要一个示意，就更显得不寻常。
　　最后，他说：“你们敢向我保证，波塞冬和雅典娜都在奥林匹斯呆得好好的。”
　　“千真万确。”
　　两人异口同声。
　　哈迪斯颔首，已经十分了然。
　　“而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俗世了。”修普诺斯最后道，他和塔纳托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举起浮肿的、溃烂的双臂，“殿下，您这小半年一直被困在海上，就让我们祝您一臂之力。”
　　他们的话音刚落下那刻，一座巨大的，仿佛是从船下方的万丈海底直升起来的光柱冲向天空，击穿云层，如贯穹顶。船上一切事物，连人本身都在这极致的耀眼中被切断了一样，整艘巨轮的身形开始模糊，在船身下方，六星芒阵打开；哈迪斯面前，两个渔夫的身躯在光柱中顷刻化为齑尘，双子神之真身投影隐隐在其中闪烁。
　　“快回到哈迪斯城吧。”
　　“我们在那迎接您。”

　　……

　　“我来兑现承诺。”
　　伊捷尔对他张开手，一本黑色封皮，烫银纹路的书出现在他面前，落在伊捷尔掌心：“虽然按照约定，你并未完全履行，但从结果来看，殿下却已经安全到达陆地了，所以你值得殿下的许诺。”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想脱口而出，但又不知为何忍住，只凝神，微微的紫金色光辉环绕在自动翻开的书页间。
　　“不过，我有一点犹豫……”
　　他橙红色的、略带一些忧伤的眼瞳直直对向伊恩那怒火后虚空一样的蓝紫色双眸，“你会产生误解。”他说，但他手中的书并未停止翻动，“但除了这个机会，你将不再有时间去接受真相。”
　　啪！
　　伊恩伸手，将那本书拍到地上。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出现在圣域。”
　　伊捷尔还没反应过来，两肩忽然被大力扭住，他的头被强行摆到与伊恩正对的位置，看着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现在全乱套了？你刚看到了射手座那副模样吧，像无头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胡乱撕咬；而圣域现在有九头这样的野兽，以及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守林员！……”
　　但很快他低下头，剧烈咳嗽几声，把怒血上涌，又因寒心冷彻而卡在喉间的血块吐出，觉得嘴里的不再是铁锈味而是一股股难闻的、潮湿的、拥堵的腥臭：“你更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
　　他的发滑落至额前，用以掩盖声音。
　　“那不重要。”伊捷尔扶起他的双臂，并不在意他刚才的冒犯，“告诉你一个巧合，亚恩和奈哲尔有些许关联。”
　　“我不关心。”
　　“他确实死了。”
　　“我不！……”
　　“听着。”
　　伊捷尔叹了口气，将他扶正，让伊恩能从他眼瞳中看到他自己：“但你的弟弟不是在五岁时的那场海难中死掉的，还要往后推八年。”
　　八年……
　　“我不听！”
　　伊恩眼睛瞬间发红，可他的记忆与精神无法支撑他保持理智，反而让他在伊捷尔眼中看到另一艘船，另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海域，还有貌若癫狂的自己。他的回忆如潮水涌来，不可遏制，灌满他的意识。
　　“亚恩五岁那年，一场风暴袭击了德尔斐的祭司所乘的船只，他的祭司父母为了保护被风暴裹挟，吹出船栏，仅凭最后的微薄力量将整个身子系在摇摇欲坠之栏杆上的哥哥，把尚年幼的弟弟藏在甲板之下……但是他们没料到风暴也刮碎了木头甲板，所幸弟弟被卡在碎木与残板片之间，头被夹板紧紧夹住，也就像钳制了他所有的情感那样，他再也发不出哭声。
　　“等风暴平息，没有人能在夹缝中找到一个发不出声音的人，没人认识他，所有人都仿佛忘了他一样，他的父母既没在原地找到，更无人去检查板缝之间是否还有一个活人，而留给这艘船的时间也不再多，底层货仓进水，他们必须仓促靠岸。就这样，所有人匆忙在最近的港口下了船。祭司失去希望，只带着哥哥再雇船前往雅典。所幸，亚恩最后还是被船长发现了。”
　　伊捷尔说到这，缓了缓，无视伊恩祈求的目光，继续说道，“只是他的大脑已严重变形，他成了那艘船队的一个傻子孩童，然后成了擅长做苦力的水手。然后——”
　　“……伊捷尔……”
　　——“嗯？”
　　他对上了另一双灰败的，死气沉沉的蓝色双瞳。
　　“不……”
　　“然后就是八年后，巴德尔带着射手座成为了那船队的乘客。”
　　“不要……”
　　伊恩把嘴皮扯烂，鲜血浸透毫无血色的双唇，艰难吐出两个字。
　　“……巴德尔认出了那颗暗淡的，却因低智只会傻笑的星辰。可是，海难再度发生。”
　　“不要说了……”
　　可他眼中已无法避免出现所有的，有关那天的记忆，其细节近乎从一切角落扫出每一粒灰尘那样细微而清晰，就伴随伊捷尔的话语扬起：“风暴不同寻常，而这次被选择的对象面临的处境相同，射手座和亚恩都即将掉入那充满诡异与不祥气息旋涡的大海，而选择的人依然面临那个问题。”
　　“求……求求你……”
　　他双眼模糊，如刀捅入眼眶，血潭在他的眼中冒出升起：
　　“巴德尔通过小宇宙问你，是救射手座，还是一个人类傻子？”
　　——是了，他总觉得奇怪，眼前模糊无边的景象在那一瞬清晰凝聚，棱镜一样将远方海面的场景折射入他的脑海之中，就像他一直在想的那样，站在船上的巴德尔扯住两个人的手臂，一个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伊恩连他的面容都无法看清——或许是他太久没见过自己弟弟，他早就忘了弟弟长大后该是什么样子，或者就像孪生双子那样，亚恩跟他长得很像，但只会傻笑呢。
　　但是还有一个他认识呀，未来的射手座竟被挂在船栏上为一场诡异的风暴生死未卜。
　　而巴德尔紧紧抓住两个人，在他脱力的最后关头，艰难用小宇宙向他传音：
　　“救哪个？”
　　他想，还用选吗？
　　“救射手座。”
　　——那时作出决定的，年尚十六岁的，早在其八岁那年就被送往圣域附近的德尔斐神殿中的双子座圣斗士候补刚结束一场训练。
　　正在他要喝点水，稍作休息时，便接收到了圣域第一位黄金圣斗士双鱼座的传话。
　　他觉得很奇怪，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要问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