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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礼物 两颗粒子 ...


  •   8/

      绥屿是个小城市,从家到市图书馆骑自行车就能到,竹音出门戴条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上了,到的时候,对着玻璃看到脸还是被冻得发红。

      车锁还是之前迟嘉言给她配的,原本竹音的自行车一般多用于上下学,停在学校里没有太多弄丢的顾虑,但迟嘉言还是去五金市场给她配了一把少女粉的锁,说配一个,总是会降低弄丢的概率。

      利大于弊,她也没拒绝,一晃用到现在。

      骑车前手机响了一声,车已上路,竹音没来得及看,现在这会有时间,她摸索着从外衣兜里掏出来。
      是迟嘉言问她几点回家。

      这并非是控制,在这方面她倒是还把自己当成小孩,习惯性出门会和他说,要是晚到家也会提前发消息给他。

      可能也许,他是她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
      又可能也许。

      她也是他在这唯一熟悉的人。

      想到这,竹音连往前走的脚步都停了。

      这想法冒出的莫名其妙,她连迟嘉言的过去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得出这个结论。

      简直荒谬。

      手机边缘被她捏紧,竹音这才准备打字回复。

      收起手机,凛冽的风穿透那层看似厚实的围巾,如刀背刮过脸颊,带起一阵刺痛。

      ……

      涂骆闻第三次在窗户边打盹的时候,他激灵一抬眼,瞅着竹音。

      “这儿。”他边打哈欠边招手。

      “你怎么了。”涂骆闻那点困劲被她扑面而来的冷意驱散几分,“什么事不高兴?”

      竹音坐到他对面,把书包放在脚边,往外面拿东西,语气无波澜:“没怎么,天气太冷了,冻得脸有点僵。”

      室内玻璃都有一层哈气,涂骆闻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就是感觉不太像真话。

      竹音有一副把话说真的本领,面上丝毫不显,你乐意在其间,只是笑容过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却说不上来。

      多年好友,涂骆闻知道她倔劲上来谁说都不好使,反正不影响什么,他倒是也不会讨人嫌地追问。

      “上次你拒绝我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们这段关系是不是有点假。”

      他说的是那次竹音纠正他说“女朋友”三个字那件事。

      竹音熟练从笔袋里摸出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假的,我只是觉得应付那群男生很没必要。”

      他莞尔,似是被她逗到,脸上的血色似乎恢复了一些:“你这不就来应付我了。”

      “没有啊。”竹音眼神澄澈,“我们这是无关感情,全是学习。”
      “对待学习,怎么会是应付。”

      她自有一番道理。

      涂骆闻托腮哦了声,想起她出来赴约的原因,把半本字典厚的辅导书放到桌面上。

      竹音接过去:“就数学一本?”

      “太多了拿不动,你想要我回头寄给你。”

      “没事,数学够了。”竹音已经翻开书皮看了起来。

      翻了几页,她抬头:“你最近……”

      “放心吧,定期复查。”他说,“你也知道我妈她管我管的严。”

      竹音抿唇,“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定期复查,按时吃药。”
      说得都对,但竹音也总觉得他在“敷衍”。

      不过他应该也是这么做的,实话实说而已。
      只是说起来太轻,看起来像一笔带过。

      于是竹音又问:“那阿姨知道你在学校这样吗?”

      她说的是和她假装做的这件事。

      涂骆闻摇摇头,唇角弯起:“在我妈眼里,比起我这副身体,其他的应该都不能叫重要。”

      所以他才能在有限的规则里堪称胡来。
      这话语气轻松,可竹音知道他说得艰难。

      涂骆闻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根源性的毛病总是令人棘手,从小一路脆皮到大,所有稍微激烈点的活动和运动都与他无关,他妈妈更是把他的安全放在首位,但又怕孩子觉得被控制,只能在能做的地方多努力。

      比如接他送他,避免外界刺激。
      比如定期带他去复查,调整各种入口饮食。

      “有什么能帮到的地方,就提。”竹音道。

      涂骆闻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淡着一副表情话却说得那样真诚,但又觉得友情的温度着实烫人,他有些撑不住,拳掩在嘴边,把那本数学辅导书推得离她更近了些。

      “你把这些书都消耗掉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回头剩下的都寄给你,免得放我这浪费了。”

      “你也知道我用不着。”

      竹音没说话。

      涂骆闻打算去考音乐学院,他对作曲方面很感兴趣,可能是小时候培养起来的音乐细胞,家里乐器能单独放一间屋,他照样学有余力。

      时间一长,兴趣变为坚硬磐石,他自然想去试一试走艺术方面的这条路。

      “等我写好,你来填词?”

      涂骆闻向她的发出邀请,竹音并没有拒绝。

      ……

      竹音学习起来很容易忘记时间,相邻桌的女孩桌面上已经换了第二杯冰美式,冷凝水在深棕色桌面洇出一圈规则水渍。

      她舔舔嘴唇,从书包侧兜取出水壶,抿了一小口。
      保温效果很好,出门待到现在,还是温热的。

      涂骆闻随意拿了几本音乐乐理书,大致翻了半个小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前早有征兆,竹音问他是不是看不下去,他说他这些东西都学过。

      竹音看了眼那几本书加起来的厚度不知要盖几层塔,眼睛眨眨,没有出声。

      短暂休息恢复一下脑子,竹音翻出手机,有几条新消息。

      挽妤发给她的。

      “有人去图书馆碰见你和涂骆闻了。”
      “还拍了照片,发在别的群里了。”

      底下是两张照片,竹音点开,只能看见他俩的轮廓,她正埋头学习,涂骆闻早已昏睡,只是拍到他们面对面坐。视角比较远,她朝着拍摄角度望去,并没有看见谁。

      可能是哪位同学来借书看见他们了。

      竹音情绪毫无波澜,一点被偷拍的羞耻和尴尬也没有,甚至还能和挽妤开玩笑。

      “我们来图书馆学习,不是挺正常的。”

      挽妤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万一哪天班任找你俩谈话要喊家长怎么整?”

      “如果非得找,我就说我家里人现在不在这边,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接触,一切都是谣言。”

      她也是利用这一点。

      竹音也没想表现得有多明显,只是你越沉默,好像就有越多的眼睛在看你。

      涂骆闻收到的目光也并不比她少。
      浑身名牌的少爷,和小城市格格不入的气息,和很多活在规矩里的人不一样。

      好像本就引人注目。

      竹音在心底缓缓叹息。

      还是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一时的念头和想法,让涂骆闻陪着她闹。

      和挽妤说了没事,竹音重新将手机放到一边,结果对面涂骆闻竟然醒了,只是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才让竹音没有立刻发现。

      竹音刚想说是不是吵醒你了,才想起这是图书馆,本来噪声就很小,而且也不是睡觉的地方。
      嘴边的话被吞回去的动作很明显,涂骆闻似乎懂她要说什么,只是并没有去问。

      “你刚才表情怎么那么……”

      他还在脑海中找词,竹音已经拿起笔,重新进入休息之前的状态:“有人拍到我们一起来图书馆的照片,在小群传播来着。”

      她刚说完这话,涂骆闻也往周围看了看,没察觉有什么问题。

      “然后我就在想。”女孩挽在耳后的一缕长发脱离掌控,从耳廓边缘滑下来,挡住了一部分正在思考的眼神,“当初拉你入局,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涂骆闻知道她很少去想以前的事,已经做过的决定从来不会回想,以至于在她的世界里“后悔”二字几乎没有足迹。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让她这么想。

      仅仅是因为照片吗?
      以为很了解竹音的他,这一次不得而知。

      见竹音已经进入学习状态,涂骆闻重新拿起旁边的书,已无多少困意。

      竹音没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她也考虑到涂骆闻的身体,时间差不多就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人肩并肩下楼梯,涂骆闻开口。

      “为什么会这么想?”

      竹音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影响了别人吧。”

      那个别人是他。

      涂骆闻很瘦,外套几乎是挂在身上,楼梯有人经过,他往这边靠,衣料摩擦着她的,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很近的声音响在耳边,和楼梯声挤在一起。

      “我当时答应你,肯定是我本身也同意这件事。况且我高三就要去北京参加考试,留在这的时间也不长,让这的生活丰富一些,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时常想起这个地方。”

      说起北京,竹音恍惚一瞬,这个词距离她太遥远,仿佛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到达的地方,下意识问:“你什么时候去?”

      “来年冬吧,提前去准备。”

      “诶。”他突然弯腰探头,将脸凑到她旁边,“你之前说给我填词这件事,是认真的吗?”

      “不是你主动邀请我的吗?”竹音纠正。

      “怕你反悔。”涂骆闻直起身子,搁下这么一句。

      竹音没有答应别人的事最后耍人玩的,点头:“不会反悔,当然认真。”

      “那就行。”涂骆闻直起身,无所谓的摸了摸鼻尖:“这个当做回礼就够了。”

      盛姨来接他,还要一会才能到,竹音带着他到一层咖啡书店坐一会,制作台叮叮当当响,竹音半张脸裹着围巾,一双眼正看店员做咖啡。

      “你怎么回家?捎你一段?”

      竹音摇头:“我骑车来的。”

      短暂待了一会,目送涂骆闻安全上车,竹音将围巾往上拉,一个人转身去自行车棚。

      借着车棚里不太亮的灯泡拧开锁,竹音踩上脚蹬,突然想起件事,于是掏出手机查看。

      小城到了傍晚,路上的车不算很多,五光十色的夜景沦为路上虚焦的背景板,竹音记着导航里的路,等红绿灯的间隙,观察路两侧有没有她要找的店铺。

      将车停在店铺门口不碍事的地方,竹音拨开塑料帘进店,老板娘见有客,放下嗑瓜子的手:“姑娘,要什么?”

      “有手机壳吗?”

      老板娘看了眼她的手机:“你的应该有。”

      “不是我的。”

      老板娘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走到挂满手机壳一面墙前:“什么型号?”

      竹音想了想迟嘉言的手机,凭记忆说。

      老板娘在墙上一行一行看,嘴里叹了口气:“这型号不好找啊,太老了。”

      说着,她又上店的最里面翻找,竹音见她没翻啥动静,估计是没有了。

      迟嘉言的手机,确实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
      软件时常卡退,他们这地天气冷,冻关机都是常事,竹音提过几次,可他总说能用就行。

      反正他也不用手机接单,日常生活稍微卡点也能使。

      竹音感觉他那个手机配套的壳除了网购能买到,线下商铺能买到的几率不大,电子设备更新迭代,来回来去都是比较新的几个型号。

      于是竹音又骑车去下一家,还是没找到,连基础款透明色都没有。

      就这样跑了三四家,竹音找到导航范围内的最后一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量,竹音避免消耗,直接关掉手机提示音,开勿扰模式。

      一如既往在说出型号之后看见老板犹豫的脸色,竹音的心一点点下沉,盯着落满灰尘的灯泡发呆。

      时钟悬挂于斑驳墙面,每一下指针跳动的尖都仿佛扎在她的头皮边。

      “诶,姑娘,你看看是这个不。”老板翻遍所有进货的纸箱,摸了一手灰才摸出来几个,擦擦手放在玻璃柜台上给她看:“应该就这几个了,太老的型号款式也不多,你挑挑吧。”

      戳着头皮的痛感无声搅碎。

      竹音本来都打算空手而归了,听到这话快步走到柜台前。

      隔着塑料包装,竹音和记忆里迟嘉言的手机大小做对照。
      是能对得上的。

      眼梢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竹音甚至觉得这一晚花费的时间很值,来回看着几个手机壳,在想挑哪个好。

      老板看她看得认真,精准把握这小小商机,决定给她出主意:“要不这样,二十五你都拿走,反正这型号现在也没人用了,在我这也是落灰。”

      五块一个,竹音觉得还挺划算,于是打开手机扫码付款。

      付完款只剩十格电了,竹音顺便看了眼时间,马上快到她答应迟嘉言可以到家的时间。

      竹音快速把手机壳装到书包里离开,动作很迅速去给车开锁,骑了两下发现不对劲。

      车完全蹬不起来。

      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竹音把车推到路灯下,手捏了下车胎。

      回弹很差,而且发瘪。
      应该是扎漏气了。

      “……”

      原来绕开头皮的痛,只为了更精准扎到她心上。

      竹音不知道是刚才把车停在钉子上扎破的还是什么原因。

      运气实在背到家了。

      齿痕深陷在嘴唇上,竹音觉得痛才松开劲,蹲在车旁边,还是摸出手机。

      右上角显而易见的红色。
      五格电,可能支撑她发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路边的车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轰鸣声大到她想捂住耳朵。

      竹音盯着坏掉的车胎,垂下头,突然呼吸声很重。

      锁屏由亮转黑,竹音指腹不小心碰到,屏幕亮了几秒又准备黑的时候,铃声骤然响起,吓她一跳。

      看到备注的时候几乎瞬间她就接通,生怕晚一秒手机就彻底关机。

      “怎么还没回?在外面吃饭吗?”
      迟嘉言的声音很低,背景音有电脑的轻微响声,明显在家等她。

      “我……我车胎扎了。”
      尾音微颤,和平时说话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装满水的气球扎一个孔,胶皮四分五裂地扯着崩开,里面的水撒了一地。

      说不明白哪儿来的委屈星星点点汇聚在鼻尖,嗓子干得也痛起来,年前那股流感带起来的不舒服仿佛还有后遗症残存在她身上。竹音原本情绪还算稳定,甚至都想好直接把车推着回去,也不会太长时间,或者就近找找有没有修车铺,反正总能想到办法解决。

      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从来都不是面对问题慌乱或者用情绪包裹的人,有时候问题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面对自己都能像对待他人之事一样,自持又冷淡地看待,然后罗列出办法、实施、再解决,情绪完全做不了她的主人。

      话已说完,竹音也回过神来,刚刚那句话的情绪破土而出,来不及收回,对面直接问她现在在哪。

      附近没有指示路牌,竹音匆忙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只能凭借浏览过的导航信息和附近的店名和他说。

      刚说完,手机彻底关机,隔绝对面的一切声音。

      竹音放下手,隔着黑色的屏幕里看到自己脸的轮廓。
      白得吓人。

      事已至此,她把自行车推到路旁边,旁边就是一家理发廊,门口的旋转灯柱挂了一圈彩灯。
      门口还贴着喜庆的对联和福字。

      和她此时的心情成反比。

      竹音就在路边找个地坐下,冷空气很快熏红了脸,一下午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想起书包里还有两块压扁的面包,竹音掏出来。

      面包干得一入口就把唾液都吸光,竹音噎成小仓鼠,喝水才给顺下去。

      吞掉两个小面包,竹音在原地转悠消化食,兜帽被她完全罩在头顶,她手扯着两边的挂绳,给帽子边勒到只有一个小口才松开,有些意犹未尽地抿抿嘴唇。

      “还是好饿。”她自言自语。

      “那就回家吃。”

      身后传来声音。

      比电话里更清晰,靠得更近,不含一丝通讯无可避免的杂音,真真实实地在她身边。

      竹音转身,一件厚外套就给她裹住。

      外套是她自己的,迟嘉言装个袋子给她带着,到地拎出来给她裹上。

      很近的距离眼里只有彼此。

      迟嘉言红着鼻尖,嘴里还因为着急赶过来带着喘息,脸上泛着和她一样的同款腮红。

      塞在兜里的手机因为动作折腾露出一角,泛黄的手机壳并不明显。

      理发店的音响还在放歌炸着耳朵,灯柱无止境旋转,晃得她稍微侧侧视线。

      竹音仰头,任由他把衣服给自己裹起来,迎合他垂下来的眼,穿过动作直视他。

      迟嘉言的眼神落在给她披衣服的手上,垂得有些低,仿佛并没在看她。

      但她在看他。

      竹音头一次想用薄来形容一个人的目光。
      仿佛水中弯月,一点力的作用就能波漾层层,又像片质感很轻的玉片,薄得一折就碎。

      某刻水上月被搅碎,玉片被磨成齑粉。
      他眼底有什么凝固化开,变成淌落在她身上的温度。

      是不是只有黑暗里的目光才最直接、最透彻。

      竹音没读懂,而迟嘉言也不打算解释。

      于是他们都没有说话。

      鼻尖那股酸涩早已不翼而飞,她现在的意识全部下沉在外套熨出的暖融融热气里。
      将她蒸腾、蒸腾。

      视线在迟嘉言松手的那一刻自动暇接。

      像两颗有着互相引力的粒子,在某一瞬间彼此停滞,用相同的力量,将对方放在一致的水平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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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檐下情人》。 拽王×白月光|男主暗恋成真,女主先婚后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