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杀》龙五爷

126、替身（三）

　　三天后。

　　从安定医院返程的路很远，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检察院和法院的公职人员早在鉴定结束后即已离开，剩下的就只有警方的人了。

　　自然，也包括施墨湘这个警方“主角”。

　　五天前，她和沈重泽一起从W市回到A市——至于为什么一个警察和一个律师会同路，在向上级说明情况时，这个向来虽精明干练、却不近人情的女警，有生以来头一次表现出了她那感性的一面：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可以以我的人格起誓，我与沈重泽之间不存在任何违背组织纪律或者法律规定的交往。”

　　在“情况说明”最下方，施墨湘写道：“如果不是沈律师，我此时已经死在W市了。”

　　“小施啊，”当时，听取她汇报的领导如是关心道：“你的精神状态……是不是需要调整调整？要不，先给你放两周假，调整好了才能更好地为群众服务嘛！”

　　“不用了，谢谢领导关心。”施墨湘目光有些呆滞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完成工作任务要紧。”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W市的遭遇，她始终提不起精神来；预备着问李清麟的那些问题，她打算回去再说。至于这人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天之间白发满头，她并不关心。

　　反正，他的结局早已注定，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作为律师的沈重泽并不打算闲着。借着“共同监督精神鉴定”的机会，他总算找着了空隙见缝插针，顶着一张尚未完全消肿的脸笑嘻嘻道：“嘿，看见那几个医生的眼神儿没？这要不是公检法还在旁边，她们简直就要冲上去跟你要签名了。”

　　顿了下，又补充道：“不瞒你说，现在网上啊，你简直就是专杀恶官、惩恶扬善的耶稣基督再世，而且还是美色祸国殃民的那种。恭喜你哥们儿，暨赢得广大女粉儿芳心之后，男粉儿也越来越多了哟——”

　　施墨湘皱了皱眉：“押解途中不准闲聊，否则下去！”

　　“好好好好行行行行，我保证闭嘴。”沈重泽扫兴地撇了撇嘴，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之前的保证当成了放屁：“说真的，这次希望很大。啊，当然了，我说的是鉴定结果有利于我们这边的希望。”

　　“你开心就好。”李清麟甚至没有睁开双眼，语气平淡道。

　　“喂，你这话说的！”

　　沈重泽立刻不满地叫了起来：“我跑前跑后帮你争取这次活命的机会我容易么我！刚在外市挨了好几顿打、还蹲了好几天的号房，一出来就马不停蹄地操心您老人家的破事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哼！”

　　“……行了，少说几句！”施墨湘眉头皱的更紧，似乎觉得很丢人：“别再现眼了。”

　　原本沈重泽之前为她做过的事，已足以让她感动得刻骨铭心；然而眼下这怨妇一样撒泼打滚的“男妹妹”却瞬间让她好感尽失。对比之下，就连他对面那个容貌艳丽得像个女人的杀人犯，都瞬间爷们儿了起来。

　　“嘁，管的恁宽。”沈重泽如同一个真正的半大孩子一样，不服气地嗤了声外加白了她一眼，立刻又换了个话题：“K市那边……”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就在下一秒，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竟停在了半路中央。

　　不是因为抛锚，也不是因为堵车，而是……

　　“怎么回事！”施墨湘常年在一线，对一切突发事件都高度敏感，因而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前面充当司机的刑警道：“施姐，前面有人拦车，看着像是……普通市民。”

　　“多少人？”

　　“……大概二三十个。”

　　施墨湘的眼睛当即竖了起来，喝道：“反了这是！鸣笛，警告这帮围观的，若敢妨碍公务，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行拘！”

　　“……好，好的。”司机硬着头皮摇下车窗，刚想开口劝离，队伍最前面的一排忽然跪了下去，紧接着后面一排立刻亮出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赫然写道：

　　F市开发商拒不履行拆迁协议，恳请“孤独行刑者”为我们主持公道！

　　“请李清麟先生出来，我们要求向他陈情！”

　　“对，我们要见李先生！”

　　“让我们见李清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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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人这么一喊，附近遛弯儿的、途经此处的市民也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短短不过半分钟，场面便已完全失控！施墨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立刻向指挥部请求支援。然而群众哪管她也是“职责在身”，等了两分钟见里面的人没动静，几个青壮年男子便不客气地冲上前来开始捶车窗：“我们要见见李清麟，请警方立刻放人！”

　　“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施墨湘刚吼出这一句，一块大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防弹玻璃上，窗体瞬间绽开的裂纹吓得她本能地向后一缩，闭上了嘴。这些人竟敢袭警……是疯了吗？！

　　“让我的委托人应对吧。”沈重泽罕见地收敛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现在也只有他能帮你们脱困了。”

　　外面的骚乱，直至李清麟走下车站在众人面前，才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满脸热切地望着他，目光虔诚如同信徒——

　　而站在所有人面前、满头白发却仍俊美如天人，身形单薄如风中落叶的囚徒，竟成了芸芸众生的神祇。

　　“李……真的是李清麟。”人群中有个年轻女子兴奋地惊呼出声：“天哪，真的是他！站姐居然没骗人，他喵的好帅啊啊啊啊啊——！！”

　　被她这么一提醒，围观众人也沸腾了！瞬间手机哗啦啦举起一片，拍视频的拍视频、拍照片的拍照片、发社交媒体的马不停蹄地发社交媒体……如果不是车里其余四名刑警下来维持秩序，恐怕现场只会更乱。

　　施墨湘焦急地盯着他的背影，是拔枪也不是、不拔枪也不是，只能时刻警惕现场别再出别的突发情况；好在沈重泽此时也安慰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已经这样了，担心也没用。看戏吧？”

　　“……”看你*妈*的戏！

　　“李先生，我们是F市城改工程所涉拆迁户。”为首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颤声道：“事情是这样的。”

　　他接下来的话啰嗦而冗长，总结起来却很简单。F市城市阳光改建工程计划拆迁西五环外的棚户区，将其改造为适应经济发展水平的高档住宅小区。然而当全体住户兴高采烈地签好补偿协议、并且工程顺利推进之后，开发商就忽然翻脸不认人了——

　　交出了赖以生存的房屋、土地，拿着一纸zheng*府背书的空头支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周转资金，就意味着这些贫苦的棚改区居民甚至连房子都要另找、租金也要另付。

　　而这些穷人，是没有能力维持太久这样“奢侈”的生活的。

　　老套的故事，一年又一年地发生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族群身上，毫无新意。然而作为当事人的中年人说到最后，却已是声泪俱下：

　　“……那不是简单的房款，也不只是房子，那是我们的人生啊！”这个本就跪在地上、满脸沧桑的男人又向前膝行了几步，双手捶胸：“我们，我们去找过开发商，结果去的人全被警察用寻衅滋事给拘了！又去找市zheng*府，结果……”

　　他的话还没说完，警笛声就由远及近、由小及大地响彻整条街道。也是直到此时，围观群众才意识到——从头至尾，李清麟都只是静静地俯视着跪在地上哭诉的中年人，神情悲悯，却始终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