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杀》龙五爷

114、二十六人（四）

　　张焕起得很早。

　　确切的说，他凌晨五点多一点就起了，起来就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哗啦哗啦翻书。等到觉得有点饿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

　　扭头一看，床上那人居然还在睡。张焕不爽地大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嘿，醒了！别忘了昨天你答应了我什么！”

　　“……”李清麟很不情愿地睁开双眼。他现在困得要死，简直还能再睡上一天一夜；然而张焕显然不想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开门见山道：“说说昨天的发现。”

　　他的语气明显比昨天白天更亲近了些。毕竟，经过昨晚两人的“交心”之后，张焕自认为已经和身边这个“老同学”熟络了不少，因而全然不顾对方被强行“安排”之后隐晦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不满，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凶手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李清麟轻轻打了个哈欠，前言不搭后语地忽然又来了一句：“有烟么？给我一支。”

　　“我从不抽烟。”张焕皱着眉看他，目光冷不丁地被他那双深灰色的大眼睛吸引了一瞬，随即立刻把刚才那诡异的想法甩了出去——

　　“出去买一盒，我等着你。”李清麟丝毫不见外地吩咐道，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怕我跑了？”

　　“我叫小董他们去买。有牌子要求吗？”张焕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

　　李清麟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额前几缕柔软的发丝垂下来，若隐若现地遮住了他那精致漂亮的眉眼。该死！自己在想什么恶了吧心的玩意儿？

　　张焕正懊恼着，李清麟就淡淡开口道：“随便。”

　　“你倒是不矫情，好伺候得很。”张焕随口开了句不好笑的玩笑，眼神却开始飘忽不定。他于迷茫间忽然想起了自己看过什么……

　　是了。怎会忘记呢？他看过李清麟的“绝密”档案啊。

　　眼前这个连环杀手，年少时曾经被男人强制猥**亵、性**虐过——不止一人，不止一次，而是被很多人、很多次……次数多到，档案里都只能语焉不详。这样悲惨可怕的经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天使都会变成魔鬼。

　　不，重点不是这里。

　　重点是——妈的，他为什么作死地要看这货的档案！现在可好，他连多看这货一眼都觉得别扭了！

　　“张处，外卖到了。”门口的小董适时敲了敲门，将包装精美的两个盒饭拎了进来。张焕打发他出去买烟，同时随手推给李清麟其中一个，自己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是一男一女的？”

　　“尸体告诉我的。”李清麟看了眼面前的外卖，却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破坏面部的手法细腻却充满仇恨，破坏下**体的手法则正好相反——简单，粗糙，充斥着原始欲*望。”

　　张焕扒着饭，一边追问：“据说女尸的脸都成浆糊了，怎么看出手法细腻的？而且现在男人女性化的也不少……啊，我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细腻未必就意味着是女性。对吧？”

　　“好，让我们用排除法试试。”

　　李清麟难得很有耐心：“假设只有一名男性凶手，他先粗鲁地强*奸了女受害者，心满意足之际，用一把对于他的手掌而言过小的锤子，一寸一寸地砸烂了女人的头颅，然后用类似勺子的东西，刮干了她的脑浆……”

　　“……”张焕的脸色开始泛起铁青。他低头看了下自己正在吃的饭菜，忽然有点想吐。他铁青着脸瞪向对方：“你自己不吃饭，也不想让我吃好是吧？”

　　“不是你让我说的么？”李清麟莞尔道。

　　“行了！别举例了，直说吧，到底是怎么判断的？”张焕拧着眉头阖上只吃了一小半的饭盒。

　　李清麟叹了口气，道：“除特例之外，绝大多数两性在杀人时动机、下意识选择的武器、力道和技巧、事后对尸体及现场的处理上，都会呈现出本质上的差别。此外，一个人绝不可能在粗心、野蛮、一门心思发泄本能冲动的同时，还能出于仇恨用最残忍的死法折磨受害者，并且事后细心、谨慎地抹去所能抹去的一切痕迹。截然相反的动机与杀人手法，有组织能力犯罪和无组织能力犯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张焕被他这长而晦涩的一段话噎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道：“但这也只解释了凶手是两个人，并不能解释凶手是不同的性别啊？”

　　“我说了，女性凶手使用的是一把小锤子——那样的凶器对于平均身高的成年男性而言，很不趁手。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个十二岁以下的少年，但基于对动机和共犯行为心理模式的分析，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李清麟无奈道：“不同凶器造成的伤口形状都是什么样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或者你也可以去亲自看看尸体，验证一下？”

　　“……”尸体的脸都成肉酱了，他又不是李清麟这样的变态杀人狂，难道还去现场回味吗？张焕的脸色更青了：“免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方面你可是‘专家’。”

　　顿了顿，他又道：“所以，能给出凶手的侧写画像吗？”

　　“线索还是太少。我不是神，编不出来。”

　　或许是刚才说了太多的话，李清麟的精神重新萎靡了下去：“只能说，男性凶手受教育程度很低，约35岁至45岁之间，可能有精神病史，体型庞大；女性凶手约18岁或稍长一些，身高不高于160cm，文化程度不低，家境贫寒，性格极端内向——目前只能看出这些。”

　　“你都看得这么细了，怎么没提他们是不是本地人？”张焕奇道：“这附近本就偏僻闭塞，常住人口也不是很多，如果能把地点限缩到本地之内，基于上述信息起码我们能锁定嫌疑人的大致范围了！”

　　李清麟以手扶额，难受地皱起了眉：“……如果凶手仅此二人，当然可以认定他们是本地人。可如果还有别人呢？”

　　张焕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如炬：“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有很多人？”

　　“绑架二十六个人，这可是大工程。”李清麟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又开始打哈欠了：“还是要看看那辆车，结合目前为止查到的受害者信息，才能做出进一步判断……”

　　“行，我马上就带你去看那辆客车。”张焕当机立断道。他随即又注意到杀人犯愈发萎靡的状态，不由有些疑惑：“你这是怎么了？吸*毒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李清麟竟懒洋洋地应了声：“对。所以我需要烟……”

　　这样说着，他却忽然蜷缩起了身体，原本慵懒的神情逐渐被痛苦所替代。张焕眼见着他眉头越皱越紧，身体也抖得越发厉害，就连冷汗也自额头上涔涔而出——

　　张焕没做过缉毒警察，对于“毒*品”及戒断反应也仅限于从电视剧里、网上视频中得来的粗浅了解，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看李清麟难受得四肢开始痉挛、脸上、手臂甚至脚背全都青筋暴起，本就苍白的脸色已经成了死人一般的灰白，偏偏那双半死不活、半睁着的眼睛里，眼白却布满了红血丝——

　　“药……给我药……给我……药！”

　　几分钟前还很正常说这话的男人，此时已然完全变了副模样。李清麟似乎想站起来，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似的直挺挺从床上摔了下去，剧烈地打着颤的手忽然死死拽住张焕的裤腿，把后者吓得本能地向后跳去。

　　“杀了我……你杀了我，求求你……疼……疼死了……你他妈赶快杀了我！让我解脱……快动手……杀我啊！”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简直像是指甲刮在金属上一般刺耳。张焕此时也由最开始的惊恐、疑惑、不知所措，发展到了眼下的同情、不屑、鄙夷——

　　“这就是堕落的报应。”他喃喃自语，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道别：“这是你的报应，李清麟。真是想不到，我竟嫉妒了你这样的人长达十年之久……愚蠢，真是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