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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平安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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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每一个初次进来的老师,都会先惊叹一番苏承槐怎么会坐得那么偏僻,然后才开始正式上课。
一天很快过去,晚自习被拿来评讲月考的试卷。
周洲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耳机线是从衣摆底下伸进去、校服衣领那儿延伸出来的,一路“穿肠过肚”。苏承槐正在认真听讲,余光里忽然瞥见周洲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就像是打瞌睡。
他头微侧,看过去,只见视野里,周洲眼睛半睁不闭的,睫毛耷拉在眼皮上,整个人瞧着都有气无力的。
犹豫片刻,苏承槐翻出周洲外衣兜里的手机,点进他的音乐软件,把正在播放中的歌曲关掉,换了首轻缓点的纯享音乐。
点击完,刚准备把周洲手机放回去,忽地又想起下午吃完饭那会儿,何麒政把他叫进办公室里,说的那些事……
稍作犹豫,他又停掉那首轻缓音乐,点了首上来就很劲爆的歌曲。
其效果,立竿见影。
苏承槐手机都还没给周洲放回去,身侧的周洲就动作很大幅度地动了一下。
像是被吓到了。
不,他就是被吓到了。
苏承槐顿了顿,就在他停顿的片刻,他感觉到手上多了双不属于他自己的炙热目光。
或者更准确说,是他手上的手机。
“我看你快睡了,给你提提神。”
周洲这会儿倒是彻底得清醒了,但嘴巴紧紧闭着,不是太想说话,心里活跃而麻木地想着:这就是跟班长成为同桌的待遇吗?
“你看我是学习的料吗?”他下巴隔空轻点桌面上的试卷。
“是。”苏承槐给了他非常坚定的答案。
苏承槐短暂的陷入回忆——
下午被何麒政叫到办公室后,何麒政让他坐下说。
等他坐下,何麒政拿了一张纸,右上角写的是周洲的名字,满篇都是对他成绩板块的分析。
“你看看。”何麒政把A4纸递给了苏承槐。
苏承槐接过,快速浏览了起来。
看完最后一部分,有一个老何亲笔落下的评语,此子有救。
还挺有老何风范。
他把分析单看完之后还给何麒政,然后才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之后老何又给了他四份复制的答题卡。
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周洲的答题卡。
从四张答题卡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周洲的底子确实很好。从大部分题的解题思路里都能看出,里面浅藏着的初中知识。
他把初中知识运用到了极点。
高一学业整体不难,所以初中知识运用到极致,他还能啃啃老本。
可是,如果按照他现如今的状态走下去,成天课堂上睡大觉、偶尔听歌,各种无所事事挥霍时间,反正就是不认真学……那么他初中知识学得再优秀再完美,也是不会出现奇迹的。
因为,两年后,他面对的是高考。
回忆结束。
苏承槐再次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很聪明。”
虽然,他了解到的初中时期的周洲,混得很乱,几乎可以形容是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同学们眼中的坏学生。
翻墙逃课、通宵网吧、课堂睡觉、迟到早退、烟酒不离身,考试交白卷或者乱写,成绩方面平时表现得“一塌糊涂”。
唯有……中考成绩出来后的那天,一飞冲天,震惊了当时学校所有人。
还有一点,不清楚什么原因,周洲身边没有异性,从未有过感情纠纷。
这一点,他很高兴。
“……”
下了课,周洲是马不停蹄地就溜了,一点也不想多看苏承槐一眼。
他这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对他好。
虽然他不需要,但槐爷真正做出来又是一回事。
速度快到连书包都忘了拿。
苏承槐才喊了个“周”字,周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教室,他看着椅背上挂着的黑色书包,手伸进侧边兜里,两指夹出一个土黄色中间夹杂着点朱红的三角形平安符。
这是他上次在博塔庙求的平安符,原本只是帮爷爷求一个,但那天周洲感冒了,他也就顺带着给周洲求了一个。
当时周洲状态不怎么好,回到民宿后倒头就睡,再醒来就是连续几天的生病,直到假期结束。于是他就干脆把平安符放到了周洲的桌子里。
然后,现在这枚平安符,在周洲书包的侧边兜里。
侧边兜是他经常放耳机充电器的地方,经常使用到。
经常使用到。
多么浪漫的词。
还记得当时他问了周洲喜不喜欢平安符,周洲说很喜欢。
这件事,也是导致他选择当时就告白的原因之一。
苏承槐拿出手机,给周洲打了个电话,那边没有接听,但可以猜测对方现在应该是把手机拿在手上的。
只是发现来电显示是他,所以没有接。
至于为什么没有接,可能是自己今天有点惹到他了吧。
于是他估摸着趁周洲还没收回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过去。
带着点……示弱的意味。
*
周洲本来都打算将手机重新装回兜里,可那边的苏承槐好像暗中盯着他似的,他的这个想法刚落,一条信息就进入了他手机。
【苏承槐:你书包没拿,充电器也在里面,玩了一天了,手机该没电了。】
周洲步伐猛地顿住,手下意识往肩膀处一抓。
嗯,空空如也。
他就说这一路上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然后苏承槐在校门口看到了等着他的周洲,他上前去把书包递到周洲面前。
周洲干脆地一把接过,转身就要走。
苏承槐上前一步拦住他,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你,不生气了吧?”
“生气?生什么气?我没什么可生气的啊。”周洲只觉得莫名其妙。
话落,他不自觉地反思自己的行为。
其实也不算生气。
他就是……不想学习,但又知道苏承槐是为他好,这种好是他承认的,也是不想面对的。
几重原因之下,不想接下来恶声恶气对苏承槐说话,就只好先走一步。
干脆不去面对。
“那就好。”闻言,苏承槐彻底松了口气。
“如果你实在不想学,我以后不会逼你了。”他又说。
这回,周洲是真的怔住了。
他其实,不是不想学。
不然,初中三年,他表面上再如何的叛逆,可实际上,无人知他经常做题做到大半夜,无人知他房间里教辅书堆了一大摞,无人知他为了自学在网上各种找视频资料。
他的叛逆是给周俊贤看的,可又不想真的就此堕落下去,于是写满了笔记的教辅书,翻得折痕都生成了“肌肉记忆”的错题本,见证了他曾经的幼稚。
此刻他并不想违心回答。
他从来都没有不想学。
可是,这么矫情的话,他要怎么说出来?
好像,自从这两天蒋樱给他讲关于他不记事的那段年纪里,他们一家三口的事,他对周俊贤就恨不起来了。
这两天他在家的时候,也思考过,日后要不要认真学习。
“……随、随你。”
最终,丢下了这么一句类似自暴自弃的话后,周洲不自在地调整了后肩上挂着的书包,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苏承槐眯眼看了看周洲离去的身影。
心中,不免一阵柔软。
他都说了不会逼了,可周洲反而态度不明确起来。
这是不是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打心底里接受他了?
周四有一节体育课,日常训练做完后,高二年级这节体育课的,有两个班级。
另一个班级的人里面有周洲的熟人。
两人一前一后,后者怀里抱着篮球,开口说话的是走在稍微靠前一点的男生:“周洲,一起打球吗?”
周洲欣然同意,又欣然前往。
走前,还招呼了苏承槐一句:“槐爷,待会儿湫湫要是回来了,你让他到那边的篮球场找我。”
苏承槐就这么默默地盯着周洲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转头看去,正是周洲交给他的任务对象。
“班长,你知道周洲去哪儿了吗?”沈湫问。
“篮球场。”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居然不等我。”嘟囔完,沈湫礼貌性地朝苏承槐问了句,“班长您去吗?”
问完这话,他都已经抬起腿往篮球场那边走了,才走了一步,他就听见他槐爷嗯了一声。
沈湫步子微顿,侧转过头:“嗯???”
“不是说一起去打球吗?”苏承槐矫健的身姿迈过他,“走吧。”
说罢,遥遥远去,活像他才是那个邀请沈湫去打球的人。
沈湫揉了揉脸,心中悔恨:我就是嘴快了点。
余光里晃到篮球场入口有道熟悉的身影,周洲没多想,以为是沈湫,抬手接住一个朝他飞来的球后,把球顺势往怀里一揣,指尖把额角的浅碎头发往后一带,转身途中开口道:“你来……了?”
是有沈湫来了,可,明显的,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前面一点的苏承槐。
所以最后那个“了”字,听起来是在往上拐。
俗称,飘了。
苏承槐一点也不懂尴尬,还特别一脸自然地接过了周洲的话口:“来了。”
后面的沈湫人都麻木了。
现场,任谁都看得出来,周洲原本很兴奋的语气,明显硬生生拐了个弯。
显然,是对苏承槐的到来感到诧异。
自然而然的,“来了”两个字,对应的必定不是苏承槐。
可咱们的班长大人不一般,他不仅接了,还自信地朝着周洲走了过去。
沈湫在心底草了声,然后跟上苏承槐方向。
周洲不同于沈湫想得那么多,在最初的诧异过后,等苏承槐走到他面前,他说道:“你想打球?刚刚怎么不跟我一起?”
闻言,苏承槐看了他一眼,明明情绪依旧很淡,可周洲就是很认真地从里面看出了一丝委屈:“你没叫我。”
“……”
周洲于是就更诧异了。
其一,苏承槐看起来不像是喜欢打篮球的人;其二,他不叫,他就不去了吗?
槐爷,有这么听话?
苏承槐最后还是加入了篮球大军。
行吧。
打了十几分钟,球出界,跑到另一个场地里去了,那儿没人,周洲沈湫正站在掉球的方向,见此两人一起去捡球。
沈湫见状,心道终于有机会跟周洲说会儿小话,捡球的途中开口道:“小周儿,你现在对班长什么想法?”
周洲:“?”
周洲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慢慢的相处当中,他好像渐渐忘了苏承槐还顶着一个他追求者的身份。
他好像,有些,逐渐地沉溺于其中了。
弯下腰把球拿在手中,周洲没有回答沈湫的话,径直朝自己的球场走回去。
留下慢半拍的沈湫紧随其后,百思不得其解。
周洲另外两个朋友性格都是玩得开的,只除了最初的那一下刹那了一瞬,之后便气氛和谐地一起玩起了球。
周洲去捡球的空当,和沈湫差不多但又差得很多的两人,也终于有空找苏承槐说几句话。
“诶,槐爷,你和周洲的事儿,是真的吗?”李吉聪率先问道。
槐爷这个称呼,好像是从某一天开始,大家都默认了。
但没人知道,苏承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从开学那段时间,周洲嘴里冒出的。
那时候他没什么想法,当时也是心底恶劣因子作祟。
现在想来,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特殊对待,就给了初次见面时,对他笑得阳光灿烂,自我介绍“我叫周洲,是你的后桌,未来多指教”的周洲。
之前就说过,周洲长相是清冷美人,可当他一旦对你温柔地笑,那种被全心全意注视的错觉,是个人都会体会到。
苏承槐当时,大概也是魔怔了吧。
向来不爱去解读或者接触别人情绪的人,那一刻,意外地没有移开眼。
后面,又因为“是个孤儿,野蛮生长”的自嘲,情感上与对方产生共情,继而继续产生关联。
虽然到最后,是个乌龙,也解释清楚了。
可,那些接触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消失的。
“你怎么不问他。”苏承槐有些好奇。
“啊,主要是,周洲曾经说过,他这辈子已经看破红尘了,除了不出家,其他的和孤寡没区别。至于女朋友?对他来说,只能是一个词语而已。”任瑞彬接着李吉聪的话说。
听到这里,苏承槐差不多明白周洲别扭害羞的点在哪里了,随即他神色散漫放松起来,语气中带着点不难察觉的松懈:“那你看我性别女吗?”
“……”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睛里清楚明白地读出一句话——原来,周洲当时那句话还有这层意思。
周四的下午不只有体育课,还有一节特殊的课。
两周一次,刚好轮到本周有。
课程内容是半自习半上课,老师只起带导性作用,课程安排的是中学生心理健康与心态调整。
这是只有高二年级才有的课程,旨在提前让同学们不紧张高考……虽然高二距离高考,实在离得有些远。
但高一离得就更远了,所以只有安排给高二年级。
才,显得比较合理。
教室里大部分人已经翻出了小说杂志摆在桌肚里,就等讲台上老师开讲,他们也可以开始翻开手上的东西。
周洲兴致不高,从他还待在书包侧兜里的耳机就能看出来。
以往他歌都已经放上了,哪像现在,人傻愣愣地盯着某个方向。
教室前面墙壁上挂着的流动红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从开学第一周起就一直在这儿挂着了。
只是恰好,他将目光放置的位置,有一面流动红旗高挂。
苏承槐看了会儿,把手伸进周洲装耳机的书包侧兜里,指尖捻着耳机线,一骨碌地将耳机整个全部拿了出来。
周洲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一看,问道:“怎么了?”
苏承槐捏着手中的耳机,提示:“耳机。”
“哦,你用吧。”周洲收回眼神,继续发呆。
他不是要用啊。
可是,周洲情绪不对头,他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将耳机插入进去,连接了里面的音乐,并把其中一头戴进周洲耳间。
周洲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愣,又一次将视线移过来。
“心情不好,听会儿歌。”他说。
听见对方这样的解释,周洲抿了抿唇,心底微微异样。
他心情不好听歌,干嘛要扯上他,他又没有心情不好。
想着,他拔掉耳机。
“你自己听吧。”
“……”苏承槐犹豫一下,捡起被周洲都到一旁的耳机,固执地递到周洲面前,道,“一起。”
“……”
周洲怀疑苏承槐听不懂人话。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周五下午放假,苏承槐终于察觉到了周洲的冷淡。
准确来说,是仅对他一个人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