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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有只黑狗又怎么样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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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开始了。
返校后成绩已经张贴在院里的教务处,陈云排年级二十几名,前百分之十五,如果继续保持,大三学年结束可以拿到奖学金。
还不错。
又开始新学期的选课。
大三下是有些迷茫的时候,同学之间开始更多谈论未来就业工作、继续深造等等打算。不少同学开始投身实习。
学校组织高年级做未来职业方向的讲座,没有具体实例也没有经验,毕鲁(陈云)照旧听得不知所云。
上学期课选得少,考虑身体和精神逐渐恢复,大三下尽可能多的选了课。
忙碌的新学期。
大课间跟随涌动的人潮迁移到下个教室,陈云突然发觉自己站在人群中已经不会感觉恐惧或紧张。
别人的能量已经无法穿透她的保护膜,再不能将她压成扁扁的一片。
和陈老师恢复了联系。
搬着寒假前布置的书,去陈老师办公室,聊了一阵。
又给借了新的书。这次陈老师让写材料。选最具吸引力的一个观点,仔仔细细做论述。
重新站在宿舍洗手池前的大镜子,打量这具身体,窗外照进的光很亮。
身体体积明显变小,头发恢复光泽,皮肤变得干净。
眼前不再有模糊的光点,心脏搏动有力,头脑清晰,呼吸顺畅。肠道运动也很顺畅。
毫不费力就能提升嘴角,给自己一个笑容。
曾经扎透自己的自责和愧疚还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龟缩。毕鲁(陈云)很明确地知道这一点,这些负面能量的恶犬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不会再随意出来伤人。
重新适应在大操场跑步。
陈云规律地做身体练习已经快一年,跑步也跑了大半年。身体有明显改善,体重降到了一百一十五左右。
这学期对跑步有了明确的规定:每天跑三十分钟以上,一周跑四天;每周认真做一次无氧训练,拉伸也可以。
上学期体操课顺利结课后,修完了大学体育的所有分数。相应的无氧训练和拉伸要自己添加进日程。
日常生活的组织依然放在最基本的位置上。关心饮食、睡眠、运动、清洁,有一定的放松。
这学期的学习方法不再纠结,直接按照翻书法来学习。前期需要投入不少精力时间,后期会轻松一些。
确定大致的安排后,毕鲁(陈云)按部就班开始了大三下的学习和生活。
每天只活在今天里,仍旧让心意自由流动。
积蓄了足够的能量,开始解决“关系”这个大难题。
在繁忙课业开展的间隙,毕鲁和陈云重新翻看她的回忆,重走了一遍她的感情之旅。
陈云从小就对与人相处没有概念,读不懂人的情绪,放在老话里说,就是没有开这一窍。
哥哥小学时听《卡农》,说是非常优美又温柔的旋律;初中时看《杀手里昂》,说是了不起的片子。
陈云直到去年才能理解《杀手里昂》要表达的情感。
人与人构成的关系、人与人的交流一直是陈云的一个大课题。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云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她曾经很用力地想从脑袋中翻出她对父母爱的证明,她肯定是爱父母的,但爱到底在哪里,翻遍脑袋瓜也体会不到。
也想去明白她和同学朋友之间所谓的关系,感情就是在一起玩耍学习吗?
彼时的陈云想尽办法,最终悻悻罢手。得出“她天生是个冷血动物,莫得感情”的结论。
就这样懵懂凭着直觉过了许多年。
先从交集最多的同龄人朋友开始解决。
陈云不同阶段都有过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单纯一起学习、玩耍、吃饭、聊天这种,又都因为学业而分别。后续都没有联系,相忘于人海。
上大学时,通讯手段发达起来。高中的同学们相互联系着见了几次,在第一个、第二个学期的时候。大二开始,各自逐渐融入环境,是再也不见的离别。
迄今为止,陈云记忆最深刻的伙伴在高中。
高中相处三年,有一帮很熟悉的同学,也交了几个玩得很好的朋友。
隔着遥远的时空往回看,当时她的朋友分为两类,一类开朗又大大咧咧,喜欢打篮球,尝试新的东西,是简单而自在活着的人。(难以想象当时陈云自己也是属于这一类,甚至因为不懂感情更加没心没肺)
还有一类朋友,心思细腻,在陈云眼里充满了谜团,似乎对感情的理解是另外一个高级层面,但大都活得不那么自在。
总之,陈云莫名其妙和这两类人交上了朋友。
前者,她们一起出门吃东西,一起从考场飞奔回学校,一起躺在床上闲扯淡。
后者对陈云而言,更像是一次情感上的历险,是和以前的朋友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们有时说的话陈云听不懂,字面意思能懂,但因为什么说,又想表达什么,真的听不懂。
也就有很多摩擦和碰撞。
大学后,她和朋友们都不在同一所学校。前一类伙伴因为她日渐的抑郁和消沉,因为抑郁带来的低自尊,常常感谢和常常道歉,最终渐行渐远。
后一种,曾经坐很远的交通工具去见,很多次。最终也分开了,或许是因为相互之间听不到心的声音。
抑郁症最严重时,对待人际关系,陈云是没有尊严,没有自己的边界的。
一方面,她对别人充满了幻想,企求有人能真正充分地理解她,看见她表层下的真实,驾着七彩祥云出现,将她带离深渊。
另一方面,她会翻来覆去想别人的感受,别人的看法,自行认定许许多多对她的不满和排斥。
有时她请别人帮个忙,对方以完全合理的理由拒绝,都会应激产生非常强烈的反应。用“忽然处在天崩地裂中”描述也不为过。
会觉得:啊,果然是这样,我是不受任何人喜欢的。
她贬低自己到尘埃里,会放弃一切原则去讨好别人。
她不会考虑自己的现实情况,现在能不能这样做,我是不是有其它安排,完全弃之不顾,而把别人的事情放在一切之上,要超越对方期待,要得到认同。
在关系上她极度内缩,把自己的边界无限压缩向内,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对方,只要能获得她认为的“认同感”。
这是抑郁下的扭曲的想法。
更像是一种自我虐待。
毕鲁看出了一身冷汗。
万幸陈云深陷抑郁症时基本都缩在宿舍里,幸好她身边的同学都算良善。
这样低自尊的心理状态,如果遇到不怀好意的人,被操纵,拖向无底的深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沉陷抑郁的陈云,无法顺利开展现实中的关系,很多时候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在记忆中,和这两类朋友相处,她总是对不起人的那一方,是需要道歉的人。
她有很多做错的事情,却完全看不到对方的错误。她常常受到别人的帮助,因此充满不得不的感激和抱歉。
她低到了尘埃里。
每个人出生逐渐长成,对自己和他人的关系设定,都能放在一个人生坐标里总结。
把对自己和对他人的设定分别作为横轴和纵轴,一共有四个选项。
是“我好你也好”、“我好你不好”、“我不好你好”、“我不好你也不好”。
放在实例中:一个人出门搭公共交通,同行的乘客莫名其妙瞪了这个人一眼。
“我好你也好” 的人甚至不会把这个眼神看作是“瞪人”,心想:这位是看我合眼缘吧,这么热情地示好。
他首先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也会把别人往好的方向上去考虑。
“我好你不好” 的人可能直接瞪回去,你凭什么随便瞪人?
在这类人的坐标里,我一定是没有错的,错的一定是你。这类人也常常是愤怒、指责的化身,自封为正义的使者。
“我不好你好”的人第一反应会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不对吗?
在这类人的下意识中,我是不好的,有什么事先自己归责,别人都是正确的。
拦出租车拦不到,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有人针对他闲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类人最极端的行为将走向自杀。
“我不好你也不好”的人可能会想:我可真是招人厌,这个世界真是个垃圾场。
这类人眼里没有真善美,只有假恶丑。世界虚假无趣,因此避世生活。
无论是在抑郁中,还是走回更早的从前,陈云在人与人的关系上,都有些陷在“我不好你好”之中。
“我”好不好,是单纯又本质的问题。
仅仅看着这个坐标图,不包含任何设定和现实条件。
“我”为什么会不好呢?
“我”就是好的。
“我”这个存在本身,就是好的。
翻看陈云的这些回忆,毕鲁庆幸这条猥琐发育的路。
前期的决策,毕鲁大都是让陈云先行封闭自己,在相对静态中,缓慢积蓄能量,引导她整理、直视、理解、愈合自己。
因为自己、“我”,才是这趟生命旅程的起点和根基。
先有了“我”,才能有“我”和“你”的关系。
走过漫长时间,陈云发现承载着这些关系的记忆似乎有消散的趋势。
毕鲁回答她:“因为你觉得自己好。
你是你的国王。
当你看见自己,你的自我、自尊就应声重生了。
抑郁症导致的人际上的幻觉会消失。你深陷的种种愧疚、道歉也就如同雪见阳光,终将消散。”
毕鲁又说:“但我希望你能摘下抑郁的面纱,真正看见这些关系中的真实。
我希望你看见你的疼痛,除了相处时你的感谢和抱歉,她们刺伤你的瞬间,我希望你也可以看见。
我还希望你看到你们共同度过放声欢笑的时间。
我希望你能彻彻底底地释怀,然后把这些陈旧的回忆还回过去。
你是只活在今天的人。
有缘分的人和事,会在其他今天出现在你的面前。
过去即过去,且让它随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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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
我能看见。
她曾经那么深得伤害过我,不管不顾把她的情绪强加在我身上,一次一次硬要靠在我肩膀上,让不懂感情的我,心脏疼痛难当。
而她滋养了我坏的习惯,肆意给予,却不曾对我真正诉说过心意。总用大人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不知所措。
我能看见。
共同的少年时光。一起学的习,一起吃的饭,一起洗的衣服,一起逛的市场,一起看的电影,一起听的歌,一起说的话,一起跑的步,一起的大笑。
我能看见。
我也曾伤害和被伤害过。
我让她们复归过去的原位,让风带走已经了结的牵绊。
我要把她们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