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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礼 严侯生前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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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侯生前虽然没什么亮堂体面的社会名片,但在法租界权势颇大,来吊唁的吊客络绎不绝。严啸月是名正言顺的嫡亲子嗣,前前后后招待着安顿了,待这一批吊客安顿清楚,她忙里偷闲喝了两口浓茶,叫住张叔的儿子张水:“水!水!你过来,你给原先生发帖子了吧?”
原先生是金月帮隐名的二当家,怎么可能不发帖,她这么问不过是想敲打张水,原先生再不来,你就再去巡捕房请一回。严啸月这么琢磨着,却听张水问她:“姑娘问的是哪位原先生?”
他这话问得严啸月一愣,“自然是巡捕房的原探长,怎么,还有哪位原先生?”
张水后知后觉地连声“噢”着,“原探长啊,原太太今儿才出院,说迟些到。姑娘,您不记得原探长的公子了吗?他前几年都在大洋那头读书,去年八月才回国,就在您去日本后没几天回了国。”
原探长和严侯相识十几年了,他们两家交情一直不错,她和原家儿子以前还是一处长大的,友谊一直维持到她十三岁那年,她十三岁时原家儿子已经十六岁了,他自己要求出国去欧美游学,四五年没回国了,她都快忘了这号人物。严啸月试着回忆了一下原家儿子的脸,她十三岁以后记性变得很古怪,对十三岁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如今甚至连原家儿子的名字都不太记得清。
“到底叫什么来着?”她正头疼时,一抬眼,见到远远来了一行人,其中一个年轻人很高很出挑,其他人的脸似乎都是古铜镜里灰蒙蒙的一片,唯独他是清水池里的一道孤影,远远看也能看到清晰深邃的五官。
严啸月亲自迎上前,脸上浮出些笑,只是她眼底太冷太淡了,那点笑也没能冲淡她眉目间的疏离倨傲,反而衬出她堪称男人式的冷硬。她声口温和:“原叔叔,陆姨,千灯哥。”
她记起来了。原家儿子叫原千灯,因为他是花灯节那日生的。
原先生和原千灯只是冲她颔首致意,原太太却轻轻搭上她的肩,握了一握她的肩头,柔声安慰:“月啊,节哀,啊!”
严啸月神色平和地点了点头,连丧相都懒得扮,冷静地应付:“我会的,陆姨。”她亲自引原家人往大厅走,“陆姨,听说您住院了,还好吗?”
原太太“唉”了一声,“别提啦,勉强支撑罢了。家里小的不让我省心,如今猴哥又病故,唉。”正行进大厅,厅里散散落落坐着站着的人都闻声看来,她的话音正巧落下帷幕,只留一声叹息,这茬顺势揭开去了,严啸月却把她话里那句“家里小的”听进心里了。
严啸月暗暗留了个心眼,没来得及琢磨——早有几个人簇上来恭维巡捕房第一位华人探长——她离原探长不近,想要趁机往外溜,后退时却撞上一个人,回头看,是清水潭里的那道孤影。
他们俩从前熟过,但又间杂着五年多的异国之别,她一时之间也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表情去应付这位旧时伙伴。不过原千灯可比她圆融多了,不急不慢地冲她露出了一个温和可亲的笑,既不狎近,也不生疏,但是却不会让人感到被敷衍。还挺强,严啸月酸溜溜地想,也学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笑得挺努力,但笑容还是冷冷淡淡,简直有点施舍的意味,她自己不知道,以为笑得还算真诚,拿捏着诚恳的语调道了声罪:“不好意思,我先出去,有事你吩咐张水。”
严啸月才出客厅,就遇上陈铎大摇大摆地走进大门,身侧是一个陌生男人。
严啸月一年前还在上海时,和这位金月帮的三当家不太熟,顶天了就是寒暄几句。一年不见,这位陈老板发福些许,满面红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参加喜丧。严啸月不想再看他一眼,便装作漫不经心地觑了两眼陌生男人。他应该就是去年才空降的四当家王轶生,他姐姐便是已故严老爷新迎进门的妾室王莉安。
陈铎招呼了一声:“大小姐,好久没见,一切都好吧!”又拉着王轶生给她介绍:“这位是咱们四当家王轶生王老板,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哈哈。”
王轶生是个很活泛热情的人,他有着热烈的笑容,漂亮的皮囊,调皮可亲的气质,让人一见就顿生好感。他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王轶生。”眼神清澈,笑容真诚而有感染力。
严啸月内心警惕,却也忍不住露出真心笑容,握了握他粗粝的手,“你好,我是严啸月。”
二人握了握手,默契地一同放开。严啸月扭头对陈铎微笑:“陈老板,我这里有些事,就不陪你,你请便。”
她的脸上还留存着真心的笑容,陈铎难得见她显露真诚欣悦的情绪,心里打了个突,面上笑哈哈地应了,带着王轶生往客厅走,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两眼王轶生,心思百转千回。
宾客差不多到齐了,严啸月这才进到客厅。客厅里散散落落坐着些人,各自攀谈着,另有些人前去花厅或是书房闲叙。严啸月面对着陌生的局面,心里叹了口气。她才十九,又离沪一年,上海太乱太乱,父亲暴毙,母亲重病,过继的哥哥虎视眈眈,她真的能够保护好自己和母亲吗?
翻开吊客礼单,严啸月悚然,自己竟然忘记了金月帮帮主暴毙对法租界局势的影响。她的手指一一划过那些在上海搅动风云的名字,慢慢停在“原千灯”上,指尖无意识地抠弄。她需要找人帮助她。
“在看什么?”
严啸月立即撒开手,抬头看,是王轶生。
原千灯的名字被她抠得掉了些墨,王轶生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转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他整个人热气腾腾的,笑容也活力无限,很有朝气。
严啸月合上名单,“在查礼单,看看都送了什么礼。”她随口说了个笑话,又仔细盯住他的笑容,“严帮主才走,你就笑得这么开心?”
王轶生抿嘴收敛了一下笑容,又耸耸肩,在她对面坐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发自内心的。”他对闻名已久的严大小姐显然很好奇,又不便多问,努努嘴,挠挠鼻梁,终究没有多言。
严啸月其实是个认生的性格,但王轶生好随意好坦然,让她有了他们相识已久的错觉,她对他便也不太拘束,当着他的面,继续打开礼单查阅。
王轶生盯着严啸月的侧颜,突然幽幽地说:“可惜我不能帮你什么。”
严啸月瞥了他一眼,他脸上是满不在乎的微笑,说话的语调也漫不经心,这么说大概是为了调节沉默的气氛。严啸月随口答:“没事,你有这个心,我就很感激了。”
气氛再次凝结。
严啸月后知后觉,自己这么冷落客人不太好,便打算问些实用的事,譬如金月帮的诸多事宜,又担心这位空降兵一无所知,到时候答不上来反而尴尬。犹豫了一阵,她抬头问:“你饿不饿?”又自顾自地叫来小大姐送糕点。
王轶生噗嗤笑出声。
严啸月看向他。他有蜜色的皮肤,看起来阳光又健康,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让人想起海潮下的海贝,有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味道。他一笑,眉眼弯弯,眼光湛湛地盯着严啸月。
严啸月一紧张,忙低下头,嘟囔了一声:“不吃就算了。”
还好有张水来解围:“大小姐,原太太找你。”
严啸月的名单还没看完,但她不想再和王轶生独处,立即抛下礼单站起身,匆匆和王轶生告了别便转身去花园。
糕点正好送上,王轶生咬了一块玫瑰糕,含糊不清地对严啸月背影道谢:“谢谢你的糕点,很好吃。”
严啸月听见了,一面不停地往花园走,一面伸出手摆了摆,意思是,小事一桩不必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