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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 白辣辣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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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
文/伊不宜
白辣辣的雨滴顺着屋檐一点一滴坠下,切切的雨声半掩了屋里嘈嘈的吵闹声。
帮主没救回来。
檐下站着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雨势,低声吩咐道:“可以向外传话了。”
五月廿七,烟馆里的玻璃珐琅自鸣钟细细鸣了一声,现在是凌晨一时,金月帮帮主去了。
烟榻上横着一个中年人,榻前或坐或立了三四人,有人凑上榻前给中年人打上火,躬身回话:“猴哥去了。”
中年人垂下眼皮,噗噗地抽着水烟,半晌,才仰头喷出一口浊气,“哦,陈老板和王老板在哪儿潇洒呢?”
陈铎和王轶生正在麦特赫斯特路的香都舞厅喝酒,听见了公馆里传出来的新闻,推杯换盏的手一顿,两人默默相视一眼,陈铎歪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牙,敬了对面一杯,“节哀,节哀!”
喝了两轮,陈铎才想起正事,“嘿”了一声,搓着手兴奋地问:“我听说大小姐四天前就坐船从日本回来了?也快到了吧,啊?”
大小姐是在凌晨六时到的上海。
上海五月的天亮得很早,凌晨六时天光大好,火红的日光抛洒在熙攘的码头,照得人人面色发红。来接人的严家保镖顶着一张红脸挤在一堆警察、脚夫里,暗暗蓄力,一等扶梯靠岸,进港手续完毕,就抬脚冲上船。他冲得早了,这一波是三等舱的客人,他贴着栏杆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大小姐从二等舱的船舱里出来。
他只见过大小姐寥寥几面,但这会儿一眼就认出甲板上那个戴草帽、穿洋装的女士是严家大小姐。他连忙跑上前去接大小姐的行李,心里暗暗感叹,不过一年没见,大小姐气势愈发强了,倒让人联想起老爷。
他引大小姐坐进雪铁笼,自己往副驾坐了,冲司机使了个眼色。汽车平缓地开起来。他突然听见大小姐冷冷的嗓音:“老爷还好吗?”
“老爷今日凌晨一时去了。”
气氛一滞。
大小姐没搭话,闭上眼休息,直到汽车驶过严公馆那扇乌油大铁门,柏油路上响起一阵木屐踢踏的声音,她才睁开眼。保镖给她拉开车门,她迎着灼灼的日光下车,站在斑驳树影里,被光裹了一身热,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奉承声,才有了一点终于落地的实感。
她被三五个小大姐簇拥着走向高耸的洋房,洋房门前站着一排手拿“引”字白纸贴的执事人们,见到她纷纷退后几步让出路。她顿了一瞬,想说些什么,但都按下不表,神色冷冷淡淡,径直走进大厅。
她妈妈正坐在厅里的沙发椅上,皱着眉听管家回报葬礼的安排,抬眼看见女儿施施然走进大厅,露出一个凄凄的笑,“月亮,回来了?”
严啸月迎上母亲垂老的体态,脚下一顿,皱着眉收敛了情绪,快步走上前,才发现她妈妈真的老得很明显,眼角游着好几条细纹,眼神阴凄凄的,见到女儿了才泛出一丝温温的光亮。
她妈妈出身清贵,一辈子要强,单单丈夫去世不会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打击。严啸月面对着妈妈,蹲下身,搭上妈妈垂下的双肩,低低叹了一声:“妈,他们不值得你难过。”
“你早就知道了啊?”对女儿的隐瞒,她谈不上失望灰心,只是觉得好笑,自己居然被蒙了十几年。
严啸月站直了,将母亲苍老的面容拥进自己怀里,转过头吩咐管家:“张叔,你继续说。”
张叔擦擦额头上的汗,没接着之前的话头,而是从头拣了重点说:“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今日九时开始吊唁,府里分了人去接待吊客,另有人伺候点心茶饭和发放车饭钱,鼓乐手已经请好,万国殡仪馆的棺材也派人去催了,祭礼也有人收管……”
张叔絮絮说了好些安排,这是要大办?严啸月截断他的话头:“严一金要大办?”
张叔一呆,咂摸着大小姐的话,试探着开口:“大小姐的意思是?”
严啸月手上轻柔地顺了顺母亲的头发,脸色却冷得跟淬了冰似的,“人都死了,死后的哀荣都是虚的,严一金也不必扯什么孝旗了,我这个嫡亲的女儿放话一切从简,他一个过继小子要是不服气,就下去问问严老爷的示下。”
张叔咂摸出些味道,得了准话赶紧领命退下。富丽堂皇的大厅顿时空落下来。严啸月摸摸母亲皮肤松弛的脸,“妈,你先去睡会儿,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她高声叫来一个娘姨,让娘姨搀扶着太太上楼休息,自己抓紧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一身黑衣,她动作快,收拾停当后也才八时许。
张叔分派人事比她在行,她全权放手交给张叔,自己端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看申报。申报写得没意思极了,她耐着性子研究了好半晌,才把沪上的局势摸了个一知半解。她不过才留洋一年,就这样却已经跟不上国内的形势,要是真在日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学个四五年,这十里洋场还能有她和她母亲立足之地吗?
她越想越恨,正巧过继的哥哥严一金从外回家,还捎带着一股红粉浓香,让人不自觉想起喧闹的舞厅和妖冶的舞女。严啸月面色如常,心里却暗自琢磨着,金月帮里爱跳舞的属陈铎,如果这一年里没有新进什么人物,那严一金就是才和陈铎聊完生意。她一脸冷淡矜持地打量两眼严一金的神色,才死了爹却满脸春风得意,陈铎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让他这么欢欣自信?
严一金也在打量这个阔别一年的妹妹,出国前她才过十八岁生日,虽然比同龄女孩脾气古怪一些,但还能让人摸清她的底细。今儿不过才一年没见,气势倒变得汹汹,少女的外表却让人感到男人的强硬。势头倒足,严一金在心底哼笑一声,她矜持,他便也跟着矜持,拿捏着架子,微笑:“好久不见啊,妹妹。”
严啸月拿过继刺他,他便拿过继刺回去,再怎么着她还是要喊他一声哥。严一金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