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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贰站(12) “已经不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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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马顺着网线无声冲进网站,直播间画面齐齐黑屏的一瞬,田岚与男友僵硬的表情腾然灵动,明明是纸做的眼珠,眼眶里却渐渐积蓄眼泪,划过纸面,留下两道长长泪痕。
秋山心里一动,想起第一天他拉下卷帘,田岚的手指轻动。
那时他以为是遮蔽外界光照,现在想来,其实只是卷帘门遮挡了摄像机的视线,让田岚得以短暂地从监视中脱困。
秋山对他们微微地笑,并不为他们打开橱窗背后的门,反而转过身去找到消防柜。
用力抠开变形的铁门,秋山将过期四年的小型灭火器提在手里掂量一下,又对橱窗里的纸人比了个手势。
男友率先反应过来,护着田岚往角落里躲去,而秋山三步并两步奔到玻璃橱窗前,举臂便砸,三两下后,碎成蛛网的玻璃便哗啦一下,在三人脚下崩成满地碎片。
秋山抬手挡住飞溅的玻璃,手臂被划出几道血口,血珠沁出来,秋山不在意地抹去。他抛开灭火器,铁罐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田岚像吓呆了,站在原地许久,才敢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一下玻璃曾经存在的地方。
也再没有然后了,她和男友互相依偎着,她胆怯地瞥向摄像头,又迅速地垂下眼去,一时间,居然谁也没敢往下走出一步。
秋山叹了口气,他们的反应在秋山预料之中,或者说,正是因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秋山才罕见地如此粗暴,三两下敲碎了玻璃。
他希望这种方式,能让田岚意识到,敲碎的不仅是玻璃,也是长久以来一直束缚她的枷锁。
秋山对着田岚伸出手。
而田岚怔愣地望着秋山,瞳孔震颤不休,那神情复杂又惶恐,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觉得这仿佛只是一个漫长的梦,她只是还没有醒来。
“走吧。”秋山轻声说,“都结束了。”
是男友率先醒过了神,他拉过女友的手,自己先一步跳下玻璃橱窗,在白天就能触碰地面的感觉令他心神恍惚,天光透过玻璃顶落在他掌心,他攥住那一束光,反复拢紧又松开,最后,如梦初醒似的,他抬头看向女友,怔愣地说:“……出来了?”
他迎上女友满含泪水的眼睛,手臂用力将她拽出玻璃橱窗,田岚跌出橱窗的时候腿脚虚软,下意识想挣扎,但男友将她拉进怀抱,纸人和纸人颤抖着相拥,脆弱得好像一吹就破。
“出来了!”男友喃喃自语,“……别怕,出来了,我们出来了,终于……”
他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和田岚抱头痛哭。
纸人的啜泣在空间里虚无地回荡,折叠,反射,仿佛永无止尽。
“秋山!”谢泽宇气喘吁吁地赶到,路过翟建中时他刹住脚步,迟疑地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
秋山后退几步为小情侣让出空间,朝谢泽宇伸手。
谢泽宇再一转眼,看见抱头痛哭的小情侣,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想着他们如今能够得救,怎么想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他嘿嘿乐了两声,意识到笑容不合时宜,有些尴尬地捂住嘴,他把塑料袋递给男友。
男友接了,打开一看,见是那套嫁衣,他张了张嘴,仿佛不知所措,看向秋山,颤抖许久才艰难地说出一声:“……谢谢。”
秋山笑了笑,没说话。
田岚换上嫁衣,纸人穿衣服轻而易举,当她亭亭地站在那里对男友微笑时,虽然仍是那张僵硬的纸人五官,但不知怎么的,秋山却从那张脸上看见从前的田岚。
视频里满心欢喜的,在试嫁衣的田岚。
挂在嫁衣店里的,静静微笑眼神空洞的田岚。
以及现在的笑着流泪的田岚,从单薄的纸人脸上,重叠的鲜活的田岚,鲜明地浮凸出来。
秋山唇角浮起微笑,心里感觉很宁静,这一周多其实过得累极了,奔走、与翟建中的争执、一晚一晚的迷雾重重、同伴们的融化,都让秋山在无形中背负上沉重的担子。
但,当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时,秋山想,不管怎么样,起码有了一个好的结局。
结局圆满,只差最后一个微小的点缀。
秋山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两个易拉罐环,边缘被细心地打磨圆滑,他放在掌心端详半晌,登时失笑。
其实自己也觉得实在寒酸,但好歹是个物件。
觑着两人执手相望的间隙,秋山拍拍男友的肩膀,将东西递给他,男友愣了愣,攥在掌心里,他咬紧牙关,想说些什么,但说出来之前,眼圈却红了。
半晌,他抬手擦擦眼角,深呼吸后,他拉过田岚的手,声音嘶哑而颤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田岚哭得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男友为她戴上戒指,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手指发抖,努力了几次才成功,银色的“戒指”在田岚指间闪着淡淡的辉光。
好像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又好像一切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一切开始之前,田岚戴着戒指,穿着这身嫁衣在镜子面前满心欢喜,幻想一个她即将拥有的美好未来。
在一切结束之后,田岚戴着戒指,穿着同样的嫁衣,哭着为男友戴上戒指。
这是一个迟到了很久很久的婚礼。
秋山很荣幸,自己能见证这段漫长又苦涩的爱情,终于开花结果。
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秋山吐出口气,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走吧,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们——”
男友冲他摇头,与田岚十指相扣,两人脸上泪痕未干,但笑容里却满溢着幸福。
“已经不需要了。”
他俯身亲吻田岚,日光之下,两个相拥的纸人片片碎裂消解,蝴蝶似的纸灰萦绕在秋山身边,慢慢飘荡坠落。
接近中午,阳光热烈而灿烂,秋山怔怔地看着地上腐朽的嫁衣,恍惚听见三声钟响。
小小的教堂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节奏轻快,两人面对面交换戒指,亲吻拥抱,台下宾客起立鼓掌,花童抱着花束递给田岚,田岚闭上眼睛,笑着往后一抛——
秋山抬手接住一片纸灰,垂眼注视片刻,他微笑起来,将纸灰吹散。
整栋万华开始隆隆震动,细碎的石子簌簌而落,怨念的主体消散,万华再无人支撑,露出其沉寂许久的本来面貌。
“要塌了!”谢泽宇有些惊慌。
“跑起来!”秋山冲他喊。
谢泽宇应声,护着头跑出几步,见秋山没有跟上,扭头一看,他弯腰背起翟建中。
“你救他干嘛!”谢泽宇叹气。
“走吧,别磨蹭!”
震动声越发地大,两人行色匆匆赶向商场大门,尽管路途中不可避免的,谢泽宇被掉落的杂物划伤皮肤,但好歹,在完全塌陷之前,他们从商场安全逃离。
身后,整座万华商场轰然崩塌,四溢的烟尘淹没劫后余生的三人,秋山捂住口鼻挥开灰尘,一个迸溅出的东西咕噜噜滚到他脚下。
秋山略眯起眼细看,发现那是个锈蚀的摄像头。
……都结束了。
元凶、帮凶、沉默者、受害者,都成了这身后残破商场里,渺渺扬起的灰。
秋山一脚将摄像头踩扁,拖着两人慢慢走出烟尘的范围。
马路边上,两个没有五官的男人坐在三轮车上,身体僵直,伍子楠躺在车兜里,宁暖坐在一边,对他们挥手。
五人上车,三轮车驶向月台。
能勉强行动的唯有秋山和宁暖,两人替五个人拿回车票,又费了些力气,将三人全部带进月台。
伤口开始恢复,伍子楠还有微弱气息,没人出事。
秋山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放下了,心里没有事情,身体的疲惫便很快将他淹没,秋山感觉自己睁着眼睛就能睡着。
但在那之前。
他拍拍脸,强迫自己维持清醒,找宁暖要来翟建中的门票。
宁暖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了秋山,秋山夹在指尖端详,下一站的名称是:野双岛。
翟建中躺在他对面,虽然伤口仍未恢复那么快,但已经可以勉强说话了,他瞥了一眼秋山,嘶哑地问:“你要我换票?”
秋山晃晃手里的票:“你怎么想?”
翟建中说:“可以。”
“答应的太干脆了,很难相信你。”
“你可以看着我换票。”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翟建中发了会呆,“虽然你不相信,但我确实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人。”
他是自私自利,但也绝没有到那种,恩将仇报的地步。
秋山笑笑,没有回答,只将那张票塞进自己的口袋:“你的票我先替你保管。”
“没问题。”
秋山浆糊似的脑子艰难地过了一遍事情,发现再没什么要紧的了,几乎是意识到的一瞬间,秋山就睡着了。
梦里,他重新回到那个阴暗狭小的监控室,监控室里,满墙的电视屏幕都变成了眼珠,唯有右下角的那一块,仍显示着监控画面。
秋山皱起眉,鬼使神差地走到屏幕面前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