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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滑稽戏 ...

  •   正如路易十六在市民攻占巴士底狱当天写下“今日无事”,许多未来会铭刻历史的日子,在最开始并不是那么的动荡又充满波折。

      早间新闻是大部分居民一天的开始,大家把好莱坞电影里伴着新闻准备早餐的家庭主妇搬进现实,用以证明生活上的进步。电视机里的主持人乐此不疲地讲解自律性复苏轨道,用以证明自2002年起国家已平稳度过上一轮泡沫期,出口货物增加,美好生活近在眼前。

      坂田家的女主人正给丈夫的便当里塞三明治,中午的配菜是炸鸡块,尖锐的厨用刀具笃笃敲在案板上,将软滑的生鸡胸肉剁成块状,码放着准备入油锅。
      热气徐徐漂浮在餐桌上,味增汤温度刚好,坂田先生单手端起木碗,用筷子拨开海菜,啜饮一口。他把经济频道切成时政,热汤的香气裹挟着食材,把柔嫩的豆腐送到舌尖。

      “英士还没回来吗?”
      “还没,”坂田太太把装饰用的萝卜花放进饭盒,摆出一个自认为满意的角度,“真是的,说是要参加什么小说家的签售会,肯定又去同学家过夜了,一会我给中岛家打个电话问问。”

      时政频道恰好切到东京巨蛋,壮观的摇臂全景把白色穹顶和耀眼的灯光一同囊括进镜头。

      “这就是英士昨天去的体育馆?”今天味增汤里的豆腐很美味,坂田先生眼睛盯着电视图像,又抿了一口。
      “好像是。”坂田太太忙着给便当打包,只抽空撇了眼屏幕。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镜头终于给到现场记者,这大概是昨晚的录播,镜头里的会场群魔乱舞,年轻人们手里拿着发光棒和应援物,围着不同方位的舞台狂欢,有剧团的演员扮演书里的人气鬼怪角色。

      “这次的活动感觉如何?”
      记者把话筒对准还在排队的年轻人。

      “非常好!我拿到了好几个老师的周边!”
      男孩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稚气的脸,刚高兴没一会,又赶紧捂住脸:
      “啊呀,这是不是要在电视上播出?请不要拍我呀,我瞒着父母出来的!”

      “这不是咱们家英士嘛。”坂田太太有些惊喜,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壁橱取录影带:“得赶紧录下来,这么宝贵的镜头可不多!”
      坂田先生看着儿子身上的鬼怪T恤和面部彩绘,气得把木碗“咚”地放在桌上,不顾嘴里还有豆腐,笑骂:“这臭小子穿的是什么东西!”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画外音又响了一次。

      采访的画面其乐融融,周围人善意的笑脸像画一样,糅杂成融化的油彩,在视野里饱和,和男孩的声音一起飘远了。
      与之相对的,是其他的声音,响亮了许多。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这话已播了第三遍了,可惜坂田先生没什么余裕去关注这点怪异的小瑕疵。

      毛绒绒的黑色在屏幕里舞蹈。

      【位于东京文京区的东京巨蛋出现了大型意外事故。】
      画外音被屏蔽在耳膜之外,闷闷地湮灭掉。

      时间和空间一同拉远,人的意识被生生拽到这截影像曾发生的那一刻。
      坂田先生的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他惊骇地眼球凸出,嘴巴大张,五官扭曲,像要呕吐,又像是要尖叫。
      也许一家之主的尊严让他止住了尖叫的欲望,但这惊骇同样不太庄重。

      镜头里,黏连到穹顶的黑色,黏稠又干燥,柔软又坚韧,滴落着,像蜻蜓交/配时垂下的尾腹,缓慢覆盖在儿子的颅顶。
      再轻巧地拧碎。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缓慢、又迅速,黑色的细线像骨节模糊的大手,像工厂里矫正零件的机器,像日常生活里你正要开的一枚小小的罐头。
      寻常地,听到一声“咔吧”。

      人们的笑脸凝固在画面上,阴影里浮现出众多沉默干瘪的细线,它们斯文有礼地将长长的指头伸进罐头里翻搅,如同进食西餐的绅士手持刀叉,慢条斯理地用餐刀给面包涂抹黄油,把英士的笑脸装饰成一枚血肉黏连的涂饰蛋糕。
      那些柔婉的红色和嫩滑的白色被挤出来,流到面部的彩绘上,形成默剧里最具冲击力的镜头。

      他的英士……他的儿子,似乎不太能支撑得住这具躯体,但一旁扭曲细瘦的“人”扶住了他,将他定定地摆在镜头前。

      坂田先生的嘴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嘴里还有一块没有咀嚼的嫩滑豆腐。
      那块豆腐可真嫩啊,他想。
      他不太能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又无法吐出来,痉挛的大脑让肠胃也一同翻搅。因这肚腹里翻涌的可不仅仅是一块豆腐,那是人类作为被捕食者最深层的恐惧,是铭刻在基因中血的教训,是无数怪谈神话中口口相传的血的真相。
      ——“它们”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单是坂田先生一人的情绪,就让空气开始扭曲,有咒力从人类的恐惧中催生,再悄无声息地顺着血脉联结,汇聚到事故发生的现场。
      一无所知的坂田太太哼着歌,手上拿着好不容易翻找出的录影带:“啊呀,还没放完吧?幸亏赶上了!一定要给英士录下来做纪念。”

      然后她看见了坂田先生惊惶的脸,女性纤细的预感让她停下了脚步,没有走进餐厅。

      她的脚步停顿在走廊进入客厅的那条分界线上,眼里也染上惊惶。
      “……亲爱的,怎么了?”

      电视机里的话外音还在继续。
      【因不明原因导致该会场出现大量人员伤亡,目前原因正在调查中,请遇难者家属拨打热线进一步了解情况。】

      她没力气再往前哪怕一步。

      电视台的播报并没有结束,一次十万人的集会也不会只死一个家庭的亲人。与往日不同的是,遇难者的亲属似乎突然间就有了能看见咒灵的力量。

      他们或她们,从电视播报、电话、报纸等媒体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场景,有亲眼所见的人说那是恶魔,也有人没有看见却依旧恐惧,直言那是报应……躁动和兴奋的积雪在皑皑山脉上震动,酝酿一场雪崩。

      不明真相的人们被恐惧裹挟,如同被风暴卷起的树叶,在狂乱中席卷各个方向。人们走上街头,有呼唤神拯救自己的,有坚信自己得了精神病,有希望通过同类的鲜血再次看到那些“幻觉”的……理智的消失和暴动的人群让裹挟其中的其他人也随波逐流,他们急需一个答案——一些能继续维持生活合理性的精神安定剂。

      那将是拯救这些突然失去亲人、世界观崩溃的人们的,唯一一根蜘蛛丝。
      而这“蛛丝”是提前备下的饵。

      一名咒术师、好吧,一名看起来像“咒术师”的人,或许他是个骗子……谁在乎呢?突然在电视节目里剖白,忏悔自己所隐瞒的咒术师身份,并指出这起东京巨蛋事故是由极强大的咒灵引起的。

      感谢他的“壮举”吧。躁动都人群被短暂地抚平,千百人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就像犯罪者有警察来训诫,意外事故有保险公司兜底,这令人恐惧的鬼怪也确应由什么群体来负责。
      一个“群体”不同于“个人”,不论是怨怪、还是斥骂,都不会给某一个人添麻烦,所以更没有负罪感。
      一个完美的发泄对象。

      这于阴影中不被人所识的“英雄”们,终要展现在世人面前。不为接受掌声,也并非被赞扬,而是在极巨大的悲剧发生后,世人急需有人为这悲剧担责。

      他们从未如此被需要过,被需要着成为愤怒的出口。
      “灾难发生的时候,咒术师们为什么不预警?”
      “他们不是能看见吗!”
      “看吧!这些人是异类!是不能被付出信任的!”
      “我可怜的孩子……冷血的怪兽!连儿童的死亡都无动于衷!”

      这出口将承受民众千百般的苦痛与哀求,庞大的情感如同被土堤短暂地拦了一下的洪水,在一瞬平静后再次坍塌,汹涌而至,势要淹没些什么才好。
      ——咒术师!!!事故发生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到了中午,各家媒体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一窝蜂地咬死热点,政府默不作声,任由这些肥硕的水蛭晃动头颅,汲取受害者家属的眼泪,播报恐慌的居民采访、政府的无可奉告、以及会场附近遇难者家属的集体游行。
      仅靠警察和几个可怜兮兮维持“帐”的人,根本无法阻挡想要进入会场的游行队伍。

      民众的恐慌愤怒演变成连锁,走投无路的人们走上街头,却不知自己除了游行还能做些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去事故现场亲眼确认烂成肉泥的亲人,只能在隔离带外远远地张望会场烟灰色的穹顶。
      五万、十万、二十万……绝望的队伍由小溪汇成江海,从一人的悲鸣变成高高低低的哀叫,他们摩肩接踵,仰着头,张大嘴,像鱼把头浮出水面般换气,拥挤着前行。
      人们咒骂着在此举办活动的小说作家,向本该到场却毫无反应的咒术师们倾泻愤怒,又对环绕着隔离带的国家机器哀求,希求带出亲友的遗骸。

      躁动的咒力聚起硕大无朋的阴霾,在东京上空凝固,愤怒、恐惧、兴奋甚至是纯粹为猎奇而来的人们,已准备好倾倒自己也无法承受的压力。

      外面的人那么想进去,那此时的会场内有什么呢?
      有咒灵的欢宴。
      这宴会不必有灯光、圆舞曲与放置冷餐的长条桌,参加宴会的也只有咒灵,人命如易碎的泡沫,被堆砌在餐碟里,再佐以血酿的酒,长条桌上,是血肉堆砌的河流。

      任是哪个当权者也明白,这场景绝不能让那些游行的平民——那些受害者的血亲看见。

      随后,第二个戏剧性高潮来了——集体游行进行到一半,会场的大门还未轰开,就有人在队伍里突然暴毙。
      说暴毙也不太准确,毕竟“它”还是动着的,他们变成了咒灵般黑色的扭曲线条,开始无差别攻击、传染周围的人。

      密集的游行队伍开始混乱,不分方向的逃跑,却因拥挤和恐惧无法挪动脚步。
      从媒体的播报中看,那惊恐的嘶叫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镜头剧烈颤抖,随后是相机掉落,观者的视线摔出清脆裂痕,新的一部分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从支离破碎的镜头中看到了黑色的细线,它们缓缓走过,在视角的余光里酝酿黏稠的、毛绒绒的恶意。

      你·看 ·到·我·了

      围绕会场的游行人群像压榨番茄一样脆弱,溅射出大片大片的红色。若从高处看,便如梅雨天的壁纸发了霉,自红色的色块中走出扭曲的线状咒灵,毛绒绒地蔓延着。
      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散发出聚集在一起的恐惧,这恐惧继续在会场上空凝结,汇合成涌动的阴霾,发出遥远而模糊的咀嚼音。
      “它”在逐渐拥有意识。
      “它”在吞吃。

      事件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民众对未知的恐惧已远远大于对具象鬼神的恐惧,各种各样的谣传开始催生各种各样的怪谈,各种各样旧的怪谈和新的怪谈裹挟在一起,像传染病般迅猛地播撒在这个国家。
      各路媒体疯了般攫取着民众的目光,能看见的观众、看不见的观众,他们被吸引着,想要获知真相。

      到了下午,更滑稽的事情出现了——政府开始发声,他们竟鞠着躬,用歉意的声音承认,并用权威的口吻将咒灵的存在公之于众。

      会场内咒灵的情况被详细公布,与咒灵相关的规则被放送到电视台、广播、报纸——这是一种连锁的诅咒式的咒灵,会场内的所有遇难者都已被同化为诅咒的一部分。而遇难者的三代以内血亲会按照亲疏远近的顺序,每隔六小时同化一人。
      而用肉眼看见咒灵,就是同化开始的预告。
      这预告会让这些人成为人群中隐形的炸·弹。

      解除的方法却异常“简单”,让会场里的遇难者被消灭掉即可。
      据政府的测算,该咒灵牵涉到的被诅咒人类已从原本的十万人增长到八十万,随着时间的流逝,死亡人数伴随血缘关系将不断攀升。

      会场外,一开始以救援亲属为目标的游行出现分歧,游行道路渐渐成为战场。
      一半人要求政府和咒术师提供救援,另一半人则开始要求政府往会场里投放炮弹,牺牲这十万不知道还算不算活着的人,救下会场外的其他人……尤其是已经能看见咒灵的、游行着的人。

      与此同时,关于咒术师不作为的言论甚嚣尘上,有亲属死亡的幸存者在诅咒预告的压力下情绪激动,开始将加倍的焦虑和仇恨直接倾泻在没有及时营救他们的咒术师身上。

      终于,御三家以贵族的身份发声,总监部也给出了公告,他们评估这个咒灵的等级,并承诺会及时调派特级咒术师保护民众的生命安全。
      一切就像是场滑稽的默剧,人们在舞台上粉墨登场、再退场,说出自己应有的台词。

      而现有的三位演员、或者说特级咒术师,都无法立即赶到现场——九十九由基和夏油杰目前都在海外,五条悟“正巧”在五条家举行继承仪式,无法感知外界情况。

      一切也正如英雄史诗中描述的模样,当一场灾难无人可以阻挡,便会有英雄“应运而生”。
      那么,这样危急存亡的时刻,还有谁能拯救一切呢?

      不知是谁突然开始说起往生堂堂主——胡桃,说她的强大术式,说她本应成为特级咒术师却被咒术界打压,说她的领域展开……
      说她能让人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这词是多么的美妙!让遇难者从两难的抉择中发现新的答案!那是不必悲伤也不必背负羞耻感的未来!是经过这短短的荒谬的一天后还能依托的唯一一根“蛛丝”。

      终于,图穷匕见,沉默的政府和高调宣称即将展开救援的咒术界,将新鲜出炉的特级咒术师摆在愤怒的世人面前。如同将羔羊摆布在祭坛上平息众神的愤怒。

      她的辅助监督终于被允许出发,将特级咒术师的评级证书连同任命书一起,送到胡桃面前。
      送到被选定的“英雄”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滑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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