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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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跟着胡桃从无光的山间狭道里出来，一抬头就是大片大片的黑色布帛，肃穆的白，沉郁的黑，还有高挑的飞檐。山顶明媚的阳光穿透周围的建筑物和装饰，不时能听到钟声和鸟鸣，让周围的一切也活泼起来。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看板和宣传栏，巨大的木柱撑起斗拱，朱漆点墨的招牌在吵嚷声中压着兽首大门。
和之前刚被炸完的破败模样完全不同。
还没进入大厅，他就意识到如今的往生堂发展得很好——一路上他路过了许多看板，上面都是大大小小的木牌，刻着自己的要求，很多咒术师会提前过来给自己安排后事。这些沉默的看板一排排立着，在潜移默化中融入了咒术界，悄无声息地嵌入咒术师的生活之中。
为什么这么多人？对于咒术师来说，死后的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在往生堂门口，他意外看见许多“眼熟”的面孔，很多人甚至还在通缉令上。几个诅咒师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看见胡桃还笑着打了声招呼，又隐晦地瞥了他几眼。
更奇怪了。
夏油杰疑惑更深，他站在台阶下凝视片刻，想想自己的新任务，眼看着胡桃已经要离开视线，这才动身跟上，门口的人群勉强给他让出一条缝。
“您是夏油大人？”门口工作的咒术师惊讶地问他，随即又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主动给他发了一份手里的小册子。
“您也是为这次活动来的吧？”此人神神秘秘地凑近，小声问道。
“这次的活动”……？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集会吗？
他下意识紧张起来，既不希望自己如了高层的愿，找到所谓的“反叛的证据”，又在心中隐隐期待，也许她就是找了新路——要打破这个腐化的咒术界呢？
少年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几天的话语——“来往生堂吧。”
也许他被不知不觉招募了？
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让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尤其是自己前一段时间还打定主意想要反叛，结果还没尝试就被狠狠揍了一顿。
……现在想起来，就很尴尬。
这，早知道大家殊途同归，你打我干嘛？
总不能是因为他要对普通人动手吧？
所以是反叛没关系？动普通人不行？少年人陷入迷思。
负责介绍的咒术师殷勤地递给他一本宣传册：“欢迎您来到【往生一日体验会】！这是往生堂最近的一些活动折扣，您是堂主的同学，可以享受最高的【木】级待遇。”[1]
“您先进，我还得维持秩序。”他恭敬地说。
……行吧，这活动可真有胡桃的风格。
夏油杰点点头，拾级而上，重建之后的往生堂大厅映入眼帘。
这里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他还记得这里原本只有铺了青砖的地面、空荡荡的大厅、还有之前高层爪牙爆破过的墙壁……以及胡桃特意介绍过的，没来高专之前睡觉用的寒酸的铁质单人床。
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后面祠堂处那个塌了半座山的深坑。
——据说是部分高层想要谋夺往生堂的遗产，却把秘境毁掉后留下的痕迹。
但他眼前的大厅看起来就像是沉淀了千年的世家精心打造的厅堂，华美绝伦的浮雕、几人都不一定能合抱的木柱、天花板上精美的藻井、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以及在这一切的中心，被人潮众星拱月的胡桃。
几十个穿着统一黑衣的人跟在她身后，拿着不同的资料，围着她请示任务，他推测这些人应该就是往生堂的仪倌。
有了胡桃的加入，这些人、包括厅堂里正在工作的其他人，以一种奇异的速度运转起来，像是机器嵌入了核心的齿轮——挤在一起来购买往生堂服务的客人被一批批疏导、看板上的挂牌被登记入库，人流从漫无目的的拥挤变成井然有序，步伐陡然加快了，所有人都找到了目标，所有人都在跟着胡桃的指挥走。
——她是被这些人深深信赖着的。
这样的场景让胡桃看起来陌生极了。
“变化真大。”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说人，还是在说往生堂。
听到夏油杰的夸奖，少女神气活现地叉着腰，洋洋自得：“怎么样？还不错吧？”
她像是在给好朋友介绍自己辛苦搭建好的沙堡：“这可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她领着夏油杰沿着中轴线向深处走，穿过前厅，绕过照壁，后面是典型的中式建筑回廊。她边走边介绍：“刚刚那个大厅是承办往生业务的，我们家原本就有这样的业务，倒也没多新奇……这间房是新开发的电台……还有这个，是拜尔他们申请的情报交易处……这边都是宿舍，可以提供给一些背景干净、又愿意依附往生堂的咒术师，咳，也有一部分是诅咒师。”
夏油杰看见天内理子和她的女仆一起走进了电台所处的房间，手里还抱了一摞花花绿绿的书，从她念念有词的状态来看，似乎是什么讲稿。
几个打扮得稀奇古怪的咒术师在情报交易处和拜尔吵得热火朝天，隐约能听见“打折”“便宜一点”等词语。
他甚至见到一对普通人夫妇在一位仪倌的引导下，在地图上挑选合适的墓地，可选择的范围还挺大。
普通人和咒术师一样忙，正对着台式电脑敲敲打打，毫不客气地指使两个诅咒师去打印东西。
就，怎么说呢？
这地方有种不合时宜的热闹活泼。
像是胡桃这个人一样。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听到这疑问，对方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她脸上的表情是和夏油杰如出一辙的困惑：“反正就，星浆体事件的时候收服的诅咒师集团Q，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有上进心……后来理子酱也拼命学习……收纳的人越来越多……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了现在这个规模。”
夏油杰艰难地从回忆里挖出Q这个半吊子诅咒师团体，表情一言难尽。
真的假的？那几个三流咒术师这么厉害的吗？！
听芙蓉这么回答，派蒙在背后偷偷吐槽：“说得好像每天在往生堂肝基建游戏的人不是你一样。”
不，不管再怎么莫名其妙，也不可能只是因为人自发地聚集起来吧？
夏油杰陷入沉思。
这不仅仅是人力的问题——即使是注重个人实力的咒术界，强者会天然地吸引弱者追随，一些客观条件也很重要……修缮往生堂的人工哪里找？一个势力养活这么多人，资金从哪里来？交易渠道是怎么打通的？还有刚刚看到的那些面积可观的土地，她是怎么拿下的？
想要在短时间内把一个组织培养壮大，财富和权利一样都不能少，更何况还需要时间和精力——她还在高专上学，任务也没少接，到底是怎么把这一切做好的？
一旁的仪倌训练有素，把胡桃和夏油杰引进待客用的房间，流水似地端上点心、茶水，再静默无声地一齐退出去。
甚至还有一个天予咒缚的式神在门口护卫。
好家伙，这排场，怪不得高层以为你要反叛。
这一路让他有些恍惚，出于对同伴的信任，他直愣愣地把心底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你是想反叛吗？”
这一问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胡桃嘴边的茶水一口气喷了出去。
靠在门口看赛马直播的甚尔脚底打滑。
趴在窗户边偷听的理子手指用力，不小心抠掉一块窗户纸。
芙蓉抹抹嘴，怀疑自己这个倒霉同学还没从食物中毒里走出来，哪有直接问的啊，以他往常的细腻心思，难道不应该在肚子里把问题过个十七八遍吗？
她神情复杂得很：“……所以这次他们派了你来收集我反叛的证据？”
夏油杰变得坐立不安：“这么明显吗？”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嘛，毕竟你也不是第一个来试探的了。”芙蓉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以为这里为什么能有这么多仪倌？御三家塞几个人，总监部派几个，诅咒师再进来摸摸情况……连黑市的中介人都要来这里探听一下消息。”
远处的孔时雨笑眯眯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再加上这些人吧，为了拿到独家消息，拼了命往上爬，还总想拿点成绩出来。”所以重建起的往生堂生意异常的好，很大一部分营业额还是御三家自己掏的腰包。
……怎么说呢，就很魔幻。
“我越是老老实实开展往生堂的业务，他们越不信，越不信，就越努力往上爬，非得挖出点什么不可，所以后来我也就习惯了。”
“反正这些人平时也疑神疑鬼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于是，这些卧底进来的“人才”硬是把往生堂扩张成了有名的大公司。
芙蓉按了按额头，说起来轻巧，但重建往生堂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随着这里的体量越来越大，她得维持着和胡桃的高同步率，才能借着一堂堂主的经验去运作这个庞然大物。尤其是最近，需要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此刻是难得的休息，她只想放松精神瘫在椅子上吃点心。
胡桃的记忆和经验让她能暂时引导往生堂在各个势力的窥探间存活，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是岌岌可危的平静。
少女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梅花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疑惑什么……要说势力和名声，往生堂本来就不亚于御三家，是在我入学前才刚刚没落的；若是要问号召力，以我的实力也不算埋没了它；至于运转的资金，既然有忌惮我的势力，就有愿意押注的，钱财才是最廉价的那一部分；交易的渠道，往生堂本来就有，我只是以继承人的身份把它们重新拿回来而已。”
“当然了，还有最重要的人心——往生堂和咒术师放在一起，非常自然嘛，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她顿了顿，看旁边的人茫然得很，又继续解释了下去：
“夜蛾老师常说，咒术师没有无悔的死亡……而往生堂，不正是在用讣告、葬仪这样的方式，消解悔恨吗？”更何况，往生堂可不仅仅做了这些，在她的授意下，往生堂的员工是有一套完善的工伤、医保、退休、养老金系统的，从政府那边直接照搬，还能再加一份入土服务。
“咒术师难道就没有吗？”夏油杰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听着她分析，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也很正常啊，毕竟普通咒术师是耗材，活不到寿终正寝，世家的咒术师又有家族荣养，不需要养老体制。”在这样的对比下，往生堂竟然成为了咒术界新兴的，不错的就业选择。
“我们也尊重员工的选择，平时祓除咒灵还能再得一笔总监部下发的任务费，何乐而不为呢？”有特级实力的领导者，有极大的发展空间，福利待遇好，工作还安全，系统内部还有专门的情报中心去二次分辨高层下发的任务通知，收集信息防止咒灵与任务描述不相符。
不选往生堂都说不过去。
“那也不对，”夏油杰慎重地把刚刚听到的解释重新琢磨了一遍，把胡桃语义模糊的地方重新拉出来：“我记得你入学高专前就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注册过一个往生堂……”
他斟酌着字句，轻声问道：“若是只是为了重建往生堂，你没必要去和普通人经营这些业务，毕竟咱们的课本上也有写——往生堂最初就是火化咒术师的葬仪组织。”
“除非还有别的原因？”
说出这话，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以往忽略的细节、胡桃对他厌恶普通人的失望重新浮现在脑海里，他的思维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历来聪明的脑子这次却反复思考了好几遍，才终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你刚刚说有忌惮你的势力，就有愿意押注的——不，不对，因为白龍事件被问责的时候，你明明是被高层所有的世家都针对了，他们不会愿意扶持一个自己亲手打压下去的势力，那只会让他们功亏一篑！”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往生堂不仅拿到了金钱支持，甚至能在东京、京都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拿到土地做墓葬生意……”
仔细想想，既然已经被咒术界如此忌惮，那扶持往生堂的就只剩下一个——
夏油杰心里一团乱麻，胡桃回答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布帛。
“对，往生堂获得了政府的支持。”她依旧是笑着的，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毕竟，一个不受控制，盘踞着世家，掌握武装力量，自己立法，死亡率极高，每年还要消耗大量财政供养的咒术界。”
“可不如一个老老实实交税的葬仪公司好掌控。”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怀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