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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照的回应 圣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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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黄昏时分送达的。
彼时驺山棋一正靠在假山旁的石头上,看两个小姑娘练咒。庭小萱最近迷上了一个能让小虫子听话的术法,成天追着蚂蚁练,练得蚂蚁们怨声载道,见了她就绕道走。照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画符,一笔一划,心无旁骛。
传旨的太监来的时候,庭小萱正趴在地上对着一只蚂蚁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那太监是御前的人,脸色肃穆,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
“传陛下口谕:宣驺山棋一即刻至御书房觐见。”
庭小萱腾地站起来,张口就要说什么,却被照轻轻拉住了衣袖。
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看着驺山棋一,什么都没说。
驺山棋一合上折扇,站起身来,脸上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两个小姑娘。
“照。”
“嗯?”
“那个静心咒,练得如何了?”
照眨眨眼:“练熟了。”
“那待会儿若是有事,知道该怎么做吗?”
照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庭小萱在一旁急得跳脚:“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驺山棋一拿扇子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老老实实待着,照顾好你妹妹。”
庭小萱捂着脑门,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驺山棋一转身,跟着传旨太监消失在暮色里。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些弹劾的奏折。他抬起头,看着被太监引进来的人,年轻的女子,穿着寻常的青布道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的神情不卑不亢,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贫道驺山棋一,参见陛下。”
她行了一礼,不是宫中那些繁琐的礼节,而是道门中人的稽首礼,简单,利落。
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皇帝才开口。
“这几日的奏折,你都知道了?”
“知道。”
“那些人说什么,你也知道?”
“知道。”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他们说你来历不明,说你会蛊惑人心,说照儿中了你的邪。”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子威压,“你有什么想说的?”
驺山棋一抬起眼,看着这位人间帝王。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只有一种幽深的看不透的东西。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用术法?不行。这御书房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一旦用了,反倒坐实了那些人的指控。
用言语?可以。但光靠言语,不够。那些人要的不是真相,是她的命,还有照的。
那该怎么办?
驺山棋一忽然想起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慢吞吞的语速,想起她说“先生,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心里有了主意。
“陛下想问什么,贫道如实回答。”她收起折扇,不紧不慢道,“只是贫道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让九公主来一趟。”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照儿来?她能说什么?”
驺山棋一微微弯起嘴角。
“她能说的,比贫道多得多。”
一刻钟后,九公主庭月照被带进了御书房。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到皇帝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着她。这个他很少去看、也很少想起的孩子,此刻站在烛光里,安安静静的,和从前那个痴傻的丫头判若两人。
可细看,又好像没什么不同,她说话做事还是慢吞吞的,行礼的动作也慢,像是每一下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照儿。”皇帝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你先生被人告了,说你中了她的邪,说她蛊惑你,你知道这事吗?”
照点点头:“知道。”
“那你怎么说?”
照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躲闪,没有一丝畏惧。
“父皇想听真话吗?”
皇帝微微挑眉:“当然。”
“那父皇要先答应儿臣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儿臣说什么,父皇都不要怕。”
皇帝愣住了。
不要怕?
他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会怕一个九岁孩子说的话?
可照的目光太过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你说。”
照点点头,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驺山棋一。
“先生,我可以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照便转回头来,看着皇帝。
然后她开口了。
“父皇刚才在想:这孩子看起来确实好了,可她到底会不会真的中了邪?那个女先生到底可不可信?那些弹劾的折子,到底有没有道理?”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照继续道,语速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父皇还在想:淑妃这次做得太过了,该敲打敲打了。可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如果那个女先生真的有问题呢?万一,万一照儿真的出了事,皇后在天之灵不会原谅朕。”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你怎么知道?”
照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就是知道啊。”她说,“从醒来之后,就能听见了。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要离得近,就听得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是所有人,先生的心,我就听不见。”
皇帝的目光落在驺山棋一身上。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陛下。”她开口,“九公主不是中了邪,也不是被蛊惑。她只是魂魄归位后,多了一样旁人都没有的本事。”
“本事?”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涩,“能看透人心,这叫本事?”
驺山棋一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您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皇帝没说话。
“最难的事,不是打赢一场仗,不是治理一个国家。”驺山棋一说,“最难的事,是看透人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继续道:“九公主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可她没有用这个本事去害人,没有用这个本事去争宠。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学学认药材,读读《山海经》,画几张平安符。”
“那些弹劾的人,说她中了邪,说她被我蛊惑。可陛下想想,若她真的中了邪,真的被我蛊惑,她会用这个本事来做什么?”
皇帝沉默了。
是啊,若这孩子真的被控制了,若那个女先生真的心怀不轨,她会怎么做?
她可以用这个本事去探听朝臣的机密,去窥视后宫的心思,去对付所有想害她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偶尔来请安,从袖子里摸出几株晒干的野菊花,说“先生教我认的,这个泡水喝对父皇好”。
皇帝忽然想起那几株野菊花。
不值钱的东西,可那孩子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猫。
“照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吗?”
照摇摇头:“不是所有人,太远的听不见。想得太乱的也听不见。有些人的心像一团乱麻,听不清楚。”
“那朕的心呢?”
照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回答:“父皇的心,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想事情的时候听得见,不想事情的时候听不见。”
皇帝沉默了。
他又看向驺山棋一。
“她方才说,听不见你的心,为什么?”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淡淡道:“贫道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贫道心里,本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想起查回来的那些消息,清风道观,寄辛先宗,扶危济贫,清清白白。一个被捡来的弃婴,一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徒弟,一个守着师父遗物过日子的神棍。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偏偏,她的心,照儿听不见。
“父皇。”
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帝低头,看见那孩子正望着自己,目光认真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不要让先生走。”照说,“先生教儿臣认药材,教儿臣读书,教儿臣怎么保护自己。有先生在,儿臣才能睡得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落在皇帝心里。
“儿臣知道,那些人想害先生,也想害儿臣。因为儿臣是皇后生的,因为儿臣醒了。可儿臣什么都没有做错,先生也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皇帝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皇后临终前的样子,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他,说“这孩子……叫月照……陛下记得……看看她……”
他记得。
可他看了几次?九年了,他看过这个孩子几次?
“照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恨朕吗?”
照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恨父皇?”
“因为朕……”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父皇在想,自己这些年没有好好看过儿臣,所以问儿臣恨不恨。”
皇帝愣住了。
“儿臣不恨。”照说,语速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儿臣以前傻傻的,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也不恨。父皇是父皇,儿臣是儿臣。父皇有父皇的事,儿臣有儿臣的先生。”
她转过头,看了驺山棋一一眼,又转回来。
“先生教过儿臣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可他们见不得是他们的事,我们好不好,是我们的事。”照认真道,“儿臣现在很好,有先生,有八皇姐,有父皇偶尔看看儿臣,就够了。”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驺山棋一。”
“贫道在。”
“你教出来的学生,倒是不错。”
驺山棋一微微弯起嘴角:“是九公主自己悟性好。”
皇帝看着她,又看看照,目光在那两张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那些弹劾的折子,朕会处置。周侍郎的奏折,朕会驳回去。端王那边,朕也会敲打。”
他顿了顿。
“淑妃……”
他没有说下去,但驺山棋一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什么处置都重。
“至于你。”皇帝转过身来,看着驺山棋一,“继续做你的先生,教她认药材也好,读《山海经》也好,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符也好,只要不害她,朕不管你。”
驺山棋一行了一礼:“贫道遵旨。”
皇帝又看向照。
“照儿。”
“嗯?”
“往后,多来请安。”
照眨眨眼,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好。”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照走在驺山棋一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先生。”
“嗯?”
“我刚才说得对吗?”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哪句?”
“就是那句,‘他们见不得是他们的事,我们好不好,是我们的事’。”照抬起头,望着她,“先生说过这句话吗?”
驺山棋一愣了愣。
她说过吗?
好像说过?又好像没有?
照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先生没有说过,是先生做的。”她说,“先生从来不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先生只管做自己的事,所以我学会了。”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御书房外的石板路上,落在那座重重叠叠的宫墙上。
良久,驺山棋一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走吧。”
“去哪儿?”
“回去睡觉,明日还要认新药材呢。”
照点点头,乖乖地跟上她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问:“先生,那些人还会来吗?”
驺山棋一没有回头。
“会。”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驺山棋一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照没有说话。
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嘴角弯起的弧度。
第二日,朝堂上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皇帝驳回了周侍郎的折子,说九公主身边的女先生已查实清白,再有妄议者,以诬告论处。
第二件,淑妃被皇帝以“身体抱恙”为由,禁足三日。
至于周侍郎,散朝后听说了一件事,他那宝贝儿子周延,忽然又犯病了。不是之前的疯病,而是另一种,见人就磕头,嘴里念叨着“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
不同的是,这回念叨的不再是什么“那位公子”,而是“周大人”。
周侍郎当场就白了脸。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庭小萱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笑得在地上打滚。
“先生你太厉害了,淑妃被禁足,周侍郎吓成那样,哈哈哈!”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似笑非笑。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
“是照。”驺山棋一看向正在认认真真画符的照,“是她说的那些话,让陛下改了主意。”
庭小萱眨眨眼,凑到照身边。
“照,你真的把父皇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照抬起头,慢吞吞地点点头。
“他当时怎么想的?”
照想了想,如实道:“父皇在想,淑妃这次做得太过了,该敲打敲打了。还有,他在想,这些年没怎么看过我,有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些愧疚。”
庭小萱张大了嘴巴。
“父皇会愧疚?”
“会。”照认真道,“父皇也是人,是人就会想很多事。”
庭小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照的脑袋。
“你这傻子。”
照任她揉,也不躲。
庭小萱揉够了,又凑过去问:“那你听得见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照看着她,弯起嘴角。
“八皇姐在想,待会儿怎么骗先生多给一块桂花糕。”
庭小萱的笑容僵住。
“你你你,不许听!”
“我没听,是你自己想得太大声了。”
“那也不许听!”
两个小姑娘又闹成一团。
驺山棋一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