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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密谋   周侍郎 ...

  •   周侍郎这些日子过得极不安生。

      儿子周延的怪病虽然好了,可好了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虽不算什么出众的才俊,好歹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如今却整日缩在屋里,见人就躲,听见“宫”字就发抖。周侍郎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说是心病,得慢慢养。

      养?怎么养?

      他周家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独子成了这副模样,往后还有什么指望?

      周侍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窗外夜色沉沉,他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您要的人来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精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此人是周家的门客,姓陈,专替周家办那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

      “查到了什么?”周侍郎开门见山。

      陈姓门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老爷,公子病前那几日,只去过一次宫里,是陪三殿下读书。那日在宫里,公子和三殿下、还有端王府的世子,遇见了九公主。”

      周侍郎的眉头皱起来:“九公主?那个傻子?”

      “正是。”门客顿了顿,“但据小的查访,那九公主如今不傻了。前些日子落了水,被一个女先生救醒,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女先生。

      周侍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什么女先生?”

      “来历不明。”门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是云游的道士,救了九公主后被皇帝留在宫里,做九公主的先生。小的托人打听过她的底细,只知道她叫凤隐鳞,是青崖山一个道观的弟子,旁的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周侍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偏偏救了九公主,偏偏做了宫里的先生,偏偏他那儿子见过九公主之后就出了事。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客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出来。那日在场的,除了公子,就是三殿下和端王世子。三殿下那边口风紧,世子那边也问不出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的听说,三殿下从那日后也变了些,不似从前那般张扬。还有人说,三殿下私下提起九公主时,脸色不太好看。”

      周侍郎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个女先生,现在还在宫里?”

      “在,日日教九公主读书,据说还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侍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儿子,好好的一个孩子,进了趟宫就成了这副模样。

      宫里那潭水,他本不该趟。可如果害他儿子的人就在宫里,他岂能善罢甘休?

      “去查。”他沉声道,“查那个女先生的底细,给我往死里查。还有那个九公主,一个傻了九年的丫头,凭什么突然就好了?这里头若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周字倒着写。”

      门客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慢着。”周侍郎转过身来,“再给我递个帖子去淑妃娘娘那边。”

      门客一愣:“娘娘那边……”

      “就说我有要事求见。”周侍郎的目光幽深,“她也不希望那个九公主太好吧。”

      三日后,周侍郎的书房里,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周侍郎自己,一个是端王府的幕僚,代表端王世子那边来的,还有一个,是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姓刘,是淑妃的心腹。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刘公公,”周侍郎开门见山,“娘娘那边,对那女先生的事,是个什么说法?”

      刘太监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娘娘的意思嘛,那女先生来历不明,留在宫里终是不妥。只是陛下那边如今还信着她,娘娘也不好明着说什么。”

      周侍郎点点头,又看向端王府的幕僚。

      那幕僚是个中年文士,捋着胡须道:“世子爷那日回去后也病了一场,王爷心里也存着疑。只是那女先生是陛下的人,不好直接发作。”

      周侍郎冷笑一声:“发作?为何要发作?我们不过是担心九公主的安危罢了。”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诸位想想,九公主是已故皇后所出,是皇家嫡女。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儿,身边却放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谁知道那人安的什么心?万一她对九公主不利,万一她借着九公主做什么文章,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太监眼睛微微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侍郎压低声音,“咱们联名上书,请陛下彻查那女先生的底细。查清楚了,若真是个清白之人,咱们认错赔罪便是;若查出来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为皇家除了一害。”

      端王府的幕僚沉吟道:“这个法子倒是稳妥,只是,万一陛下不肯呢?”

      周侍郎冷笑一声:“不肯?那咱们就多说几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咱们的人够多,话够重,陛下总要给个交代。”

      刘太监低头喝茶,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淑妃交代的话,“若能借着这事把那女先生赶出去,那是最好。若能再牵上那个傻丫头,那就更好了。”

      九公主是皇后嫡出。

      若能让这孩子彻底翻不了身……

      刘太监放下茶盏,笑呵呵道:“周大人说的是,娘娘那边,也会帮着说话的,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侍郎一眼。

      “只是那九公主毕竟是皇后所出,万一查不出什么来,反倒不好收场。”

      周侍郎明白他的意思。

      查不出来,那就是诬告。诬告皇嗣,罪名可不小。

      但若查得出来呢?

      “刘公公放心。”周侍郎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既然是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有些事,查着查着,自然就出来了。”

      刘太监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密谋正在夜色中悄悄成形。

      接下来的日子里,弹劾驺山棋一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御案。

      先是周侍郎上的折子,言辞恳切,说九公主乃皇后嫡出,身份贵重,身边不该放来历不明之人,请陛下彻查女先生底细,以保公主安危。

      接着是端王上的折子,说听闻那女先生所授之术颇为邪门,恐有蛊惑之嫌,请陛下明察。

      然后是几个御史联名的折子,说那女先生既无出身文牒,又无师门凭证,来历不明,留在宫中恐生事端。

      最后,是淑妃在一日请安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臣妾也是听说的,那女先生教九公主的东西,好像不是正经学问。臣妾想着,九公主毕竟是皇后姐姐留下的孩子,万一被人带坏了,皇后姐姐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

      皇帝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淑妃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况且,她也不是一个人。

      这几日她悄悄让人传了些话出去,关于九公主中邪的事,关于那女先生蛊惑人心的事,关于皇后一系余孽的事。传得不算太张扬,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朝中那些对皇后一系不满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御书房里,皇帝面前堆着一叠奏折。

      他一份份翻过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太监总管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周侍郎,倒是能折腾。”

      太监总管不敢接话。

      皇帝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拿起另一份,又放下。

      “端王也跟着掺和。他那个世子被吓了一回,他不想着管教儿子,倒想着往外找茬。”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道:“陛下,这些折子……”

      “留中不发。”皇帝淡淡道。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慢着。”皇帝看着他,“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太监总管一愣,随即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

      “回陛下,淑妃娘娘那边确实传了些话出去。”

      皇帝点点头,没说什么。

      太监总管等了片刻,见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拿起一份奏折,看着上面那些义正言辞的措辞,嘴角微微弯起,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人,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女先生的底细,他查过,干干净净。她教照儿什么,他也让人留意过,认药材,读《山海经》,练些让人静心的小咒,没一样出格的。

      照儿那孩子,他这几日也留心看了。

      还是那个反应慢的孩子,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可眼神清明了,身子骨也硬朗了。偶尔来请安,会从袖子里摸出些小东西,晒干的草药,自己画的画,还有一次是一块桂花糕,“先生给的,给父皇尝尝”。

      那样的孩子,能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这些人。

      周侍郎的儿子出了事,他不去查自己儿子得罪了谁,倒把账算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头上。端王也是,自己儿子不争气,倒怪别人太厉害。还有淑妃……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淑妃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九年前,皇后死了,她以为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可他没有立后。九年后,她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她儿子的,可皇后留下的孩子醒了,身边还多了个护着她的人。

      她急了。

      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帝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情绪。

      消息传到驺山棋一耳中的时候,她正在教照和庭小萱画符。

      是那种最简单不过的符,平安符,画好了可以随身带着,保个心安。

      照一笔一划画得认真,庭小萱却画得歪歪扭扭,一边画一边嘟囔“怎么这么难”。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听完那太监的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就这些?”

      “就这些。”太监道,“陛下那边把折子都留中了,暂时没有动作。但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驺山棋一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庭小萱放下笔,凑过来,满脸担忧:“先生,那些人想害你?”

      “嗯。”

      “还有照?”

      “嗯。”

      庭小萱的眉头皱得死紧,拳头攥了起来:“他们怎么这样,照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害她?”

      照在一旁慢吞吞地开口:“因为我是皇后生的。”

      庭小萱一愣。

      照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八皇姐,我听见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们说,皇后死了,可我还活着。他们说,只要我在,有些人就睡不着。”

      庭小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照继续道:“他们还说我中了邪,被先生蛊惑了。可我没有中邪,先生也没有蛊惑我,我就是醒了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符。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照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她说,“你好了,他们就不舒服。你过得好,他们就睡不着。”

      照抬起头,望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

      驺山棋一笑了笑,拿扇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读书读书,该画符画符。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她顿了顿,“至于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

      她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

      “让他们睡不着去。”

      庭小萱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照也弯起嘴角,眉眼弯弯的,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先生说得对。”她说,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我该画符了。”

      她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画那张平安符。

      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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