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5 落霞终被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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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深，秀才郎。天上霞，看热闹。羡人间，多繁华。遂入尘，走一遭。酿美酒，结亲家… …”
老婆子佝偻着背，行走在被烈火吞噬殆尽的城镇之中，她走的很慢，嘴里正缓缓的吟唱着曾经落霞镇里的人最爱的歌谣。
“落霞酒，响当当。饮一壶，欢今宵。天上霞，地上酿。落霞酒，快快酿！”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老婆子已是站在了尸横遍野的祭坛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蚊蝇蛆虫在此筑巢，比起眼前的人间炼狱，此地更像是它们的乐园。
“霞，你该瞑目了。”看着周围的尸体，老婆子长叹一声，走到祭坛之上。
“当年啊，这些人为了几两碎银就能视而不见很多事。”老婆子慢慢地坐在了祭坛之上，身边正躺着一个满身染血的少女。
“那王生为了活，杜撰出了子虚乌有的香包水，而这些人为了钱，与王生沆瀣一气，轻易信了那香包水的炼制之法，甚至杜撰出了天上霞的传说，因香包水必须加入人血，他们也开始以献祭人来炼制香包水，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思，竟然还编造出了与神仙沾亲带故的故事来卖酒。”老婆子拍了拍少女面若桃花的脸，出声问道，“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死有余辜？”
过了许久，地上的少女仍是双目紧闭，老婆子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瓷瓶放在少女的鼻下迅速扫过，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瓷瓶重新盖上，且仔细收好。
而地上原本双目紧闭的少女在闻到瓷瓶里飘出的气味后竟然缓慢的睁开了眼，但她仍然睡在地上，像是不想动弹一般。
老婆子也不着急，继续缓缓地说道：“落霞镇里的人全死了，你也可以跟我回去了。”
“我可不着急回去。”少女懒洋洋的说道。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老婆子像是早知道少女的回答，只是平静的问道。
少女坐了起来，一双眼亮的吓人，她兴奋的朝着老婆子手舞足蹈，系在手腕的铃铛被她挥舞的叮铃作响。
“我碰见了晏如归。”少女笑道，“他差点就成为了今年的霞，真是可惜，这次没能杀死他真是可惜。”
老婆子的脸在听见晏如归三个字的时候瞬间沉了下来，但少女好似没注意似得，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他长得真美，比那天上霞还美，不，应该说是比世间上所有人都美，他好似画中仙，好似水中月，美的不可方物。”
“他成为了你不回去的理由？”老婆子出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沙哑。
“你生气了？”少女眨眨眼，对自己的发现格外满意，随着铃铛声响起，少女已来到了老婆子的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肩胛骨道，“他一剑刺穿了我的身体。”
老婆子没说话，也没看少女手指的方向，只是将视线停留在了少女被箭矢刺穿的掌心上。
“这是他徒弟干的，他徒弟拿弓箭刺穿了我的手心。”少女面不改色的拔掉了刺穿掌心的箭矢，瘪嘴道，“他们师徒二人都没怜香惜玉的心，都很惹人厌。”
“所以？”老婆子看着被鲜血染红的箭矢，冷声问道。
“我得给他们师徒二人找点麻烦，你说我是找机会先杀了晏如归，还是先杀了他徒弟？”少女征询起了老婆子的意见。
“他徒弟是谁？”老婆子问道。
“骆英，商枝府尹骆大人的小儿子。”少女叹气道，“听闻他好龙阳，也不知他有没有把晏如归给... ...”
“绝无可能！”老婆子打断了少女的话，咬牙切齿的说道。
“万一呢？”少女笑的如沐春风，看着眼前老婆子低声道，“就让我去一探究竟可好？如果是真的，我就先杀了他徒弟，如果是假的，我就... ...”
老婆子站起了身，不再理会眼前的少女，径直朝着祭坛外走去。
见老婆子朝外走去，少女连忙追在他身后，嬉皮笑脸道：“那我去咯？”
老婆子一言不发，像是没看见少女一般。
少女立马心神领会，嬉笑道：“你果然是在乎的啊。”
也不等老婆子回答，少女连忙朝着身后的尸山走去，老婆子垂下眼，安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少女的归来。
不多时，空气中弥漫出了硝烟的味道，熊熊火光将整个祭坛点燃，少女拍了拍手，跳到了老婆子的身边说道：“这些人现在落了个挫骨扬灰，身首异处的结局，你说他们会后悔酿制落霞酒吗？”
老婆子叹了口气，对着少女说道：“十日后，我让石蕊姬来寻你。”
少女瘪瘪嘴，不乐意道：“我不喜欢她。”
老婆子没再理会少女，很快消失在了少女的视线当中。
少女随后看向天际，笑的极为开怀道：“霞，你现在瞑目了吗？世上再无落霞酒了，你会遗憾吗？”
少女朝着天问完这句话后，又低下头低声道：“不，你才不会遗憾呢。”
失魂落魄的书生回到了镇里，他带回了霞的死讯。
人们不经替他悲痛和惋惜，然而人死如灯灭，终是不可追忆，恰若那往事如风一般。
刚开始一切都很平静，直到有天镇里的一间酒铺之中上架了一种酒。
这酒十里飘香，其色如琥珀，其味如琼浆玉液，令人回味无穷，心神向往。
向酒家询问其酒名，店家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话，只是人群之中不乏尝过豆蔻酒的人，他们当下将怀疑的种子埋在了心里。也是在这一晚，家家灯火通明。
又过了数日，平静的小镇好似被酒香所笼罩，满大街都被浓郁的酒香所缠绕，有人面满红光的冲出屋外，浑身酒气熏天，他站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急不可耐的大喊大叫道：“成了！成了！豆蔻酒我酿成了啊！”
满大街的人面露惊恐，有人扑上来捂住了那人的嘴，呵斥道：“胡说八道，哪有什么豆蔻酒，哪来什么豆蔻酒，你看你是醉的厉害！快将人送回去！”
人们纷纷附和，七手八脚的将人给送了回去。
而当大门敞开之时，人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那是堪比人间炼狱的场景，妇人被利器剖开了肚子，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酒缸，门口倒着的老人正用浑浊的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们这群外来者，嘴角溢出鲜血和白沫。
满室的血腥和血迹像是在对人们刻画出当时的场景，妇人被丈夫粗暴的按在了地上，丈夫举起了利器一下又一下的剖开了妇人的肚子，老人前来阻拦，却被丧失人性的丈夫用脚用重重的揣在了门口。
没人能阻止陷入疯魔的男人，男人的眼中只有那满缸的豆蔻酒，而酿成豆蔻酒还差一味药——香包水。
而提炼香包水也差一味引——妇人霞的血。
可是妇人霞死了，据姓王的书生交代，妇人霞不慎跌入悬崖，已是回天乏术。
但随着妇人霞的离去，香包水也永成绝唱。
她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不将香包水的提炼之法再说细致点再死？
他们其中不乏也有偷偷在家炼制香包水的人，可无论添加多少人血也无济于事。
那香包水像是随着妇人霞的死亡永远的消失在了世上，可明明就差妇人霞的几滴血，豆蔻酒就成了。
那女人真是自私到了极致！
人们不再管眼前的醉汉，他们跑到了贩卖豆蔻酒的酒铺前，愤怒的打砸起来。
酒铺的老板躲在店内不敢出声，泪流满面的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男子，但男子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再等等，仅需要再等等。”
人们见酒铺老板躲避不出，愤慨的冲入了屋内，大声怒斥道：“同为镇中人！你竟敢私藏香包水，到底藏何祸心？”
酒铺老板哆哆嗦嗦的从屋内走出来，按照男子的吩咐细细道来：“不是私藏，是...是被赐予......”
人们冷笑连连，全不信任道：“那你且说说，是何人赐予你的香包水？”
酒铺老板的背上全被冷汗浸湿，颤声道：“霞...是霞将香包水赐予我... ...”
“满口胡言，鬼话连篇！我看你就是私藏！”人们提着棍棒朝着酒家袭来。
“真的是霞！他就在地窖，你们且看了就知！”酒家连忙说道。
人群中的笑声更加大，他们已是认定这酒家是得了癔症，不过倒也想看酒家打着什么主意，笑声止歇之后，人们带着讥讽的目光催促着酒家道：“那还不快快带路，就让我们长长见识，你用何法子将死人复生！”
漆黑的地窖突然射/入了一缕光，被关押在地窖里的少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亮了，她一边用手护住被光亮刺疼的眼，一边挣扎着朝着光亮处爬去，嘴里发出唯唯诺诺的乞求声：“救救我...救救我吧... ...”
站在地窖外的人呆愣的看着在地上爬行的少女，他们的目光统统集中在少女身着的衣物之上。
做工精致的霓裳在光线下好似天上的晚霞，而少女手上结痂的伤口，此时正流淌着的红艳艳的血，与身披的霞衣交织在一起，也与人们记忆中的妇人霞重叠在了一起。
“霞？”
“她是死而复生的霞！”
“是她带来的香包水！她可以给我们香包水！”
“快带走她！带走她！”
... ...
而人群中也走出来了一个男子，他流着泪，颤巍巍的走到了身披彩霞的少女身边，哭泣道：“霞？是你回来了吗？”
少女在看见男子出现的那一刻，惊恐万分的尖叫起来，不断挥舞着双臂，激励的抗拒着男子的接近。
人们认出那是妇人霞的丈夫，他们被男子巨大的悲痛和哀伤带动了所有情绪，所以在听见少女不断否认其是霞时，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就是霞，你就是她！”
“你是霞！”男子抱住了挣扎的少女，与人们一道将她从黑暗的地窖中拯救了出来。
他们将少女带去了男子的家中，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男子沉声道：“我会让霞交出香包水赠与各位。”
人群欢呼起来，而被人们挟持而来的少女正绝望的流着泪，她一遍又一遍的说道：“我不是霞，我不是！求你们放我走... ...”
在门被关上的刹那，她听见了男子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绝对的愉/悦和向往，少女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感受到这笑声中的情绪，她只看见了男子拿着刀慢慢的朝着他走来，嘴里叨念道：“快了，就快了。”
当少女的尖叫和求饶声停止，男子打开了门，人们的眼中皆被满缸的香包水所吸引，完全不在意一旁如同烂肉般的少女。
“是霞显灵了！”
“是霞赐予我们的香包水，我们可以酿酒了！”
“这个量，可以够我们全镇的人用一年啊！”
“可是...这个霞也死了呢... ...”
“那我们可以...再找一个霞吗？”
“对啊！我们可以再找一个霞！”
“王书生啊，你知晓香包水的炼制之法，曾经又与妇人霞结为连理，不如从今日起，就由你每年找到霞？你们曾是夫妻，你肯定能知道霞在哪里！”
“是啊是啊，王书生你来最合适了！”
被推搡到中心的男子苦着脸道：“可...小生目前已有婚约在身，那家人本就看不起我落榜书生的身份，若是再被知晓曾经与人结为夫妻，怕是... ...”
“他们不会知晓！”
“对！绝不会知晓！”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拼凑出了完整的话。
“霞是天上霞！”
“你是地上人！”
“落霞已逝人已去！”
“留得美酒醉人心！”
“王书生，只要你每年能找到可以酿制出香包水的霞！”
“那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一个地上人，她叫妇人霞！”
“王书生，你说呢？”
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男子，良久后，他们看见了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人们心满意足的笑了，那抹笑，笑的极为贪婪和满足。
... ...
数月后，一顶从京中行径至此的花轿经过长途跋涉悄然落地，轿前的红纱婀娜随风转，衬着满天的晚霞，轿中的女子含羞带怯，期盼着自己心中的英雄尽快到来。
晚风吹起了花轿的一角，女子闻见了一阵醉人心脾的酒香，这是她熟悉的酒香，自打京中一别，她就会收到随同书信寄来的酒，据她的心上人说，他今后会弃文从商，开始贩卖这种受人追捧的酒，而此酒所给他带来的不仅是金钱上的可观收入，还会有他们日后生活的保障。
女子的父亲起初是反对的，可在喝过此酒后便沉默了下来，又仔细将书信中的二八分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与她的心上人书信沟通了好几回，终是点了头，同意女子出嫁。
女子眼前的轿帘被掀开，她伸出了手，扑进了她的心中英雄的怀抱，她亦闻见了心上人身上的酒香，红着脸道：“还未拜堂，夫君便喝醉了。”
“是醉了。”男子点头道。
女子听闻，隔着红绸狠狠地拍打着男子的手臂，但仅仅打了两下，就被男子抓住了手腕，低声笑道：“自认识小娘子第一天起，为夫的整颗心，皆为小娘子而沉醉。”
少女的脸这时比天上的晚霞还要红艳，男子大笑一声，抱着美娇娘入了身后的大宅，里面宾客满堂，皆是镇里的人。
见男子抱着新娘进来，纷纷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大声恭贺。
女子的头埋在男子的胸口，又是害羞，又觉欢喜。
然后，她听见了众人吟唱道：“林间深，秀才郎。天上霞，看热闹！羡人间，多繁华。遂入尘，走一遭。”
众人吟唱完后，又催促着男子接着唱，男子将怀中的女子放在地上，揭开了女子头上的红绸，在女子娇羞的目光下，他张开口，开始歌唱起来：“酿美酒，结亲家。落脚镇，名落霞。落霞酒，响当当。饮一壶，欢今宵。天上霞，地上酿。落霞酒，快快酿！”
“落霞酒，快快酿！”女子随同人群一群歌唱起来，在这一刻起，她彻底融入了落霞镇，她要与她的眼前人，白头偕老。
她想起了在京中曾经尝过的佳酿，与此时正喝着的合衾酒是一个味道。
只是，那时候这酒应该是叫豆蔻，而现在却名曰落霞。
但那又如何呢？
她又并不关心啊... ...
夜幕缓缓拉下，将天际的橘红尽数吞噬，落霞终被覆，往事不可追。
—落霞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落霞终被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