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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匆匆迎来了初雪,这场雪远比过去要厉害,下得又急又凶,呼啦一下就将土黄色的褐色的灰色的都盖成了晃眼睛的白,等到第二天醒来,光猛地就刺进了窗户里,人睁开的眼睛最先感受到这漫长又刺骨的冷。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不叫人好过,没等大家从初雪中吸取教训好好防寒,大雪就一场接着一场不间断的落,积攒的雪一脚踩下去就是个快要漫过小腿的深坑,室外稍微站一会儿,呼出来的空气立刻就能被冻成细细碎碎地冰碎,伴着风成了稀散的白雾。
      于是这个新年,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防着风雪和低温。
      铃木朝日从外头赶回家时,夜里的雪还没停,冷风呼啸而过,她踩着积雪回家,一步一步嘎吱作响,等到家门口的时候,这脚步声意外成了倒数声,正正好听见了邻居家孩子们的欢呼声,屋外风雪大作都盖不住他们庆贺新年到来的笑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紧闭的门扉,雪积攒在屋下,一起变成了灰暗的颜色。无声地笑了笑,嘴中呼出一道细长的白气,拉着她进了家门。
      点起炉子,桔红色的火光驱散了一些寒气,她窝进被炉之中,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望着不远处跳跃的红光,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啊。”
      她后来是被屋外的笑声吵醒的,一睁开眼就看见屋外天光大亮,屋子里四面墙残余的冷灰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吹得干干净净,炉子里的火这时候已经灭了,只是雪停了,太阳出来这么一照,她压根不觉得冷。
      不过她又想了想,可能是自己缺乏睡眠,知觉已经麻木了。
      坐直身体的时候因为睡姿的问题,脖子疼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她随便擦了把脸,呲牙咧嘴地揉着脖子要往寝室走再好好补个觉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了声音。
      是邻居家那个喜欢给她送礼物的小姑娘,“你是朝日哥哥的朋友吗?”
      铃木朝日一头雾水地改了落脚方向,拉开玄关大门。
      看见继国缘一提着一盒东西站在院子里,他低着头和身边那个仰起头一脸好奇看着他的小姑娘对视,脸色明显不知所措。
      “继国君?”
      继国缘一如获大赦般正要开口,那见到铃木朝日的小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把抱在怀里的饭盒一把塞到铃木朝日手里,笑嘻嘻地和她说:“朝日哥哥,新年好,妈妈让我给你送这个,她今天早上做的。”
      “谢谢你。”
      小姑娘见她收好,转身就要跑回家,路过继国缘一时她好像才想起来这么个人,指着继国缘一又问了一次,“这是朝日哥哥的朋友吗?”
      望着继国缘一忽然僵硬的身体,铃木朝日忍住笑,点头“嗯”了一声。
      小姑娘又问了一句,“是男孩子吗?”
      铃木朝日的语调硬生生拐了个弯,“嗯......?”
      以为小姑娘只是好奇,结果她盯着继国缘一许久,那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带耳环呀?像个女孩子,我还以为是朝日哥哥的女朋友。”
      “你从哪学来的词,”铃木朝日眉头一跳,当即走过去摁住了小姑娘的后脑勺,将她往外推,“你才是个女孩子,赶紧回家去,不然我告诉你妈你在外边学坏了。”
      小姑娘缠着她不肯回去,说:“我才没有学坏呢,是我妈妈说的,我也想知道朝日哥哥你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呀?”
      铃木朝日敷衍地安抚道:“等我找到了,第一个带你认识。”
      继国缘一得到了铃木朝日一个示意等待的眼神,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个人这么一推一拉地走出了院门,看不见人影之后还能听见小姑娘在院墙外问,“她会很漂亮吗?”
      他听见铃木朝日不假思索的声音,“她会很强壮。”
      “强壮?”
      “我最喜欢强壮的女孩子了啊。”
      这话下去没过多久,铃木朝日那张脸就从院门后钻了回来,“抱歉,让你久等了,继国君。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吗?”
      继国缘一想了想,还是举起手里的包裹,说了句:“......新年快乐。”
      铃木朝日不知道该说惊喜还是惊吓,摸着脸纳闷地把人带进了家门,“......谢谢?”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她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尽力不让自己的心思暴露太多。就在她做足了准备后,开口问他,“我以为你会去和你哥哥过年。”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嘴瓢,问了个蠢问题。
      她觉得这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
      不过继国缘一并没有意识到问题不对,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他回家了。”
      “回家?看孩子去了?”
      “嗯。”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你不怕我也回家了,然后扑个空?”
      继国缘一好像迟迟才反应过来,缓慢地“啊”了一声,“抱歉,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铃木朝日有些好笑地别过头,正要带着继国缘一坐进房间,才发现自己昨天回来得太匆忙,屋子里还是一团乱,被炉一看就是被人睡得乱七八糟还没有整理的模样,“......那什么,换个房间吧,昨天忘了打扫。”
      “你昨天睡在这?”继国缘一似乎有些不满,叮嘱她,“冬天也这样大意的话小心生病,铃木君。”
      “昨晚回来得太迟,又累又困,睡过去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铃木朝日挠着脸解释说。
      “你已经回过家了?”
      “对啊,还是别站着说话,换个地方坐吧。”
      “不用了,这里挺好的,”继国缘一看了她一眼,“你应该也没打扫别的房间吧。”
      “确实。”被戳破的铃木朝日立刻看开了,“而且,我刚刚想起来,家里只剩下了酒和刚才那小家伙送来的吃的。”
      “事实上,我带来的也是吃的,”继国缘一把自己带来的包裹打开,“佐藤家的红豆饼,还有日照堂的丸子,特地叫老板加重了甜味。”
      “真有心啊,继国君,”铃木朝日眼睛一亮,小跑着带回了两瓶酒跑到他身边坐下,“那就来点酒吧?”
      屋子里的火炉呼哧一声被点了起来,火星在炉子里摇摇晃晃,很快就让房间变得暖烘烘的,两人入口的酒并不算烈,但是屋子被这样慢吞吞地烤着,他们身处其中,还是难得感受到了几分轻飘飘的醉意。
      “说起来,你不是也要回去一趟的吗?”铃木朝日撑着下巴问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点头,简短地解释道:“提前回来了。”
      她拉长了声音,“还真是巧啊,大家都想着提前回来。”
      “我其实以为你不会再回家里去。”
      “每年都回,今年又没什么特别安排,回去一趟又没什么,”铃木朝日神色有些漫不经心,手指沾了点桌上溅出来的酒,不停地在桌子上转着圈,声音听着觉得十分压抑,“而且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回不了了,总得再看最后一眼才能放心。”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得也是。”
      “队里一下少了一半能独当一面的主力,人手又缺得厉害,新上任的柱还得多看看,能信任的说来说去突然就剩下了你跟我,还有悟郎,继国岩胜勉强算半个。队里新人换旧人,换得太快,根本追不上消耗的量,更别说眼下情势紧迫,对实力有相当高的要求。这时候要是再因为私事乱跑,就不太合适了。”她说到这时忍不住揉了一下额头,接着说,“说到新人,新入队的那些人扒拉一下,也就宗寿郎还算是个能够撑起来的角色。”
      “他多锻炼,或许能够短期内继承父亲的名号,我记得炼狱之前将他托给了你。”
      “是啊,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铃木朝日闷着头喝了一杯酒,语气模糊道:“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不合适。”
      见她言辞躲闪,继国缘一面色突然变得凝重,他有个不是很好的猜想,“产屋敷大人说你从他那要走了之前跟着神崎幸的传讯鸦,亲自挑了一批人跟你在外执行任务,这些人还是你亲手教出来的那一批里的叫得上名号的老手。”自神崎幸去世,炼狱义寿郎重伤退下前线,铃木朝日这段时间举动愈发让人琢磨不透,她神态看着和平日一样,可跟她回来的人都说她最近动起手来一直带着股难以言说的狠劲,光是看着都会觉得胆寒。这么仔细一想,再看她此刻冷淡到有些不近人情的眉眼,他才发觉这么久来,她这心里憋着的火气一直都在,而且随着时间越烧越旺,他下意识问她,“铃木君,你是不是在找上弦一?”
      “是。”没想到的是,铃木朝日相当爽快地承认了,还说,“围剿到最后既然要面对鬼舞辻无惨,那么肯定会遇上上弦一,与其干等着看谁运气好,不如自己找上门。”见继国缘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也清楚他想要说什么,索性抢先开口,“我知道这很危险,跟我走的人也都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我已经问过义寿郎,上弦一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当时对方依靠假死使得他们放松了警惕,再出其不意的偷袭,这才使得他们一死一伤。我们这些人呆在战场里的时间都不比幸短,非要再硬碰硬的话,输赢肯定不是由那家伙说了算。”
      “还是请小心,铃木君,我能够明白你实力可靠,”继国缘一清楚她的脾气,已经走到这一步的话,再说什么都不可能把她拉回来,“只是关于上弦一,我认为还是尽力得到更多的消息再行动比较好。”
      “事实上,我得到了,”铃木朝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提起了没有太大关系的话题,“有些事我一直没提过,谁都不知道。是关于三年前的意外,那时候我被逼狠了,干了些蠢事,然后解释说我侥幸活了下来。”
      “嗯?”
      “其实不是侥幸,”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因为我突然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夜晚揭开之后陌生的东西,那个躲在角落暗算我的鬼就这么突然暴露了出来,这才导致我失手重伤自己。”
      见继国缘一面色如常,她接着说,“前不久去看义寿郎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也看见了同样的画面,他说他在最后重伤时能够看见上弦一,有三颗脑袋两颗心脏,脖子上顶着两颗脑袋,身体里还藏着一个,所以他才能够假死暗算幸。”说完她就安静地喝了杯酒,等酒精滑到喉咙深处,她才补上一句,“义寿郎后来说,可惜看见得太迟了,不然幸也许能够活着。”
      “铃木君......”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到铃木朝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可我比他们都要早......”她剩下的声音都被捂在了手掌之中,“......我差点疯了,如果能够早些......”
      “我一直没有说过,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能够看见你说的一切......”他刚开口就看见她放下了手,茫然无措的双眼头一次带着水光看了过来,他的面目在其中影影绰绰地晃着,心脏忽然就像是被人用力地提了起来,顶到了喉咙,差点让他不能继续把声音倒出来,“......最初的时候,整个世界就是透明的,我能够看见血液在人体之中流淌,心脏在拥有温度的胸膛里跳动,我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他们身体里的变化,这是......我意识到自己不同于常人的开始,在过去很多年里,我从未遇见过第二个人能够和我一样看见这一切,他们将我所能看见的事实当作不详,所以我不再提我眼里的一切,也尽量在战场之外用这样的目光去打量旁人。只是,现在我......认为我有义务告诉你这个事实,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看这个透明的世界,不应该是......造成死亡的源头。”
      看着铃木朝日渐渐睁大眼睛,他不再开口,也许是等着她接下来愤怒的质问,他在沉默之中慢慢低下了头。
      “为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好像被积攒多时的灰尘迷了一下,匆忙地闭上双眼,“是因为你的剑术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
      “说的也是,毕竟是天生。”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睁开眼问他,“你和我交手时,有使用过这样的能力吗?”
      “除了最开始......之后都没有。”
      “我们再打一场。”
      “什么?”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重复了一次,“我说,在跟我打一场,拿出所有实力跟我打。”
      “可......”
      他刚暴露出一点不情愿的意思,整个人突然就被胸口那股怪力带得身子一歪。铃木朝日正揪着他的领子让他不得不直视她的双眼,这一次他总算是看清楚了自己在她眼里的模样,“你不能够拒绝我,继国君。”她这么说时语气有点不讲理。
      但是很管用。
      所以他说:“我想,我确实无法拒绝你。”
      他看着她仓促一笑,很快垂下头去遮挡她发红的眼眶,然后在他以为她准备松手时,毫无征兆地将头靠在了他胸口。
      他愣在了原地,听见她低声说:“别企图靠这种手段转移我的愤怒,推卸责任这种事我做不到,”她拽着他领口的手突然用力,低头就能看见她青筋暴起的手背,“死亡的源头是鬼,不是我和你,我明白这点,你也得明白,不是说你跑出来承担责任,我就会原谅自己。”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地说:“我明白。”
      她的头埋得更深了,“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因为幸的死亡,因为我的无能为力,因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真的不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我好过。”
      他伸出手扶住了她颤抖的手臂,“我并不想让你感到生气,我很抱歉。”
      不知道这样维持着过去多久,猝不及防地听见他声音起来,话说得有些怪,没头没脑的,“你最近有去见过神崎夫人吗?”
      “最开始葬礼时见过,后来没有了,”铃木朝日停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听着又闷又沉,“感觉没什么脸去见她。”
      “前些日子,她家里来人想要把她接走。”
      她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意识到自己这时已经无法放开手,心有些慌,开口却只能说:“......挺好的,回家也好。”
      “她不肯走,无论如何也不肯。”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听着继国缘一的声音,觉得有些头昏脑胀,“现在还在僵持着,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敢轻举妄动。”
      “小葵她......最近还好吗?”
      他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去看看她好不好。”
      她后来还是去见了一趟小葵。
      到的时机有些微妙,那时候有一伙人正被人从神崎幸家里赶出来,赶人赶出老远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和铃木朝日以前很像,把头发扎得又高又紧,穿着一身武士装提着刀,只不过她有着一张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孩的脸蛋,美得独树一帜,是生长在野林里最张扬放肆的那种。
      铃木朝日还没多好奇一会儿,就看见小葵捧着肚子走出家门。
      怕小葵出事,她匆忙走近,只是还没等她说话,小葵就已经看见了她。
      眼泪说掉就掉,哽咽着问铃木朝日,“你也是来要我回家的吗?”
      她被小葵哭得心酸,摇头说:“这里就是你和幸的家,你要回哪去?”
      “他们都要我走......”小葵终于克制不住,扑进铃木朝日怀里放声大哭,“朝日,他们都要我回去。”
      铃木朝日差点没忍住跟着落泪,扶着小葵沉甸甸的身子,刚要开口安慰两句。
      就身后听见有个冷飕飕的声音,“朝日?铃木朝日?”回过头,就看见那赶人的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直瞪瞪地盯着铃木朝日抱着小葵的手,挂着一张冷脸,语气硬邦邦地问,“你就是我哥哥信里说的,我的未婚夫?”
      铃木朝日突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难过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荒诞到她想去掘了神崎幸这王八蛋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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