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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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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请问城主——”
他缓缓直起了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双膝。心中的疑惑,正如决堤的洪水。这样的君主,真的值得追随吗?
“百姓不求彻底的公平正义,求的是什么?若不没能维护世间风清气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时禹的降生若真是为了君安的平和安定,那侵吞修河款的证据的罪人名单不公布天下,谈何赢得民心和信任?”
城主大人,做出了什么样的回答呢?
滔滔不绝的教诲,他没听进去几句,只记得城主仿佛说过“治国难免愚民,只要真相不外泄,民众无从得知,信任和天下,都守得住……这份名单就此撕掉啦,若敢往外传播,无论何人,见此名单者,死……”
无所谓了。反正城主那些不疼不痒的糊弄和安慰,明目张胆地对叶家皇族的遮掩庇护,他看的太多。
他才懒得听进去城主仔细斟酌的每一个字眼。
“……现在抓来豪彘才是重要的吧。”蒙面少女一直说到了最后句话,才将面具首领的思绪重新拉回了地下法场。
啊——罔顾事实之人,最可恶了!
信任这东西,本来就应该建立在确凿的事实上,不相信如山铁证,偏要相信胡乱制造的假象和三言两语的欺骗,也难怪世道渐衰,浊气渐盛!
“啪!”黑袍首领拍案起身,就连过滤了六分口吻的面具,都掩盖不住他此时的恼火,“无名”姑娘,你这种不讲证据、搬弄是非之人还自投罗网,赶着送死吗?那何不成全了!
“既然‘无名姑娘’坚信张二公子无辜受刑,声称银月缶抓错了人,并愿意为他下场寻找妖兽豪彘,证明与他无关。那你就去抓来豪彘,再当面辩解个清楚吧!”
银面具首领的勃然大怒,令一众银月缶大气不敢喘。
阿执同样害怕,双手都在不自由主地颤抖!
可同时,她一听这话,第一反应是大为庆幸:守信公子暂时应当无恙!却分明忘了为了救张守信,她自己跳进了更深、更危险的渊薮。
抓捕妖兽。
对于积攒了多年经验的老道除妖师来说,这都是让人命悬一线的危险任务,那么对于零除妖经验的阿执来说,绝非一件好差事。
可是还有别的法子,能从银月缶的爪牙中救回张守信公子吗?
阿执顾不得那么多啦,她赶紧跟银月缶的首领确认,生怕面具人转脸就反悔:“那就说定了,在我找到豪彘之前,你们不能伤害守信公子。”
“当然。”
“你不能出尔反尔呀!”
胡搅蛮缠、搬弄是非之女子,竟然怀疑银月缶的刚正不阿?真是天大笑话!
银面黑袍首领十分恼怒:“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好,等我找到豪彘,证明了守信公子的清白,你们必须立刻放了他。”阿执一想起张郎无辜挨打,好不心痛,“还有,你们错冤好人,若君安城中天理不存,银月缶肆意妄为却不受惩罚,那还不如请东雷震国国主来替你们重新翻修一下君安的律法。”
“哈哈哈!”
错冤好人?东雷震国算个什么,敢在君安城的地盘上重修君安城的律法?
“无名”姑娘,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啊!”
阿执这一句,不仅反复践踏了面具人红线,其实直接冲破了黑袍首领的底线。
后者震怒之下,捶拳接连三下撞击案桌,大笑不停:“哈!你是真的,相信张守信吗?为什么这天底下,真有视证据为无物,一厢情愿地信任他这种烂泥扶不上墙、整日背后捣鼓各种勾当的奸佞小人?如今君安城风气败坏至此,屡次修订律法,却永远形同虚设,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搅乱世间正义啊!”
阿执愣住,这番话里无穷的愤怒和怨恨,似乎指向了她,又好像另有所暗示,她没能完全听懂。
“好,你说让东雷震国来管我君安城的律法?哈,好!如果你说得对,到时候我会亲手撕碎修订好了的君安律法,随便你们东雷震国人怎么重写。君安城,干脆跟着东雷震国姓好了。”黑袍人愈发的烦躁,伴随嘶吼的声音,抬脚踹倒了银面判官的案台。
阿执大气不敢喘,心里一连串的咯噔咯噔。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牢记了爹爹曾经教给过她: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白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坚持为守信公子求得公道:“等我证明了银月缶错冤好人,你们不仅要给张家道歉,给我家薛小姐道歉,你还得主动投官,甘愿入狱,并且解散地下法场。”
“可以。你有胆量。”黑袍首领话锋一转,直逼堂下的蒙面少女,两人就此结了赌约,“如果豪彘却与张家有关,你要怎么办?到时候,板子就不止打在张二公子一人身上了。”
阿执紧咬下唇,憋住一口气,看了眼缩成一团,像蠕虫一样不敢抬头的张守信,无怨无悔道:“我甘愿自登这地下法场,任由你们处置。”
“好,”黑袍面具人忽然一个飞身下场,随手抽出了面具侍卫腰间的腰刀,直指阿执脖颈,“我这就处置了你。睁眼瞎、搅混水的人越少,君安城越清净!”
刀明明指着阿执,张守信却以为自己性命休矣,立刻抱成一团蜷缩起来,大喊:“别杀我,跟我无关!”
反观阿执,她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不眨闪一下,穿透了这张可恶银质面具眼睛处的两个小孔,直视银月缶首领的双眼。
在气势上,她可不打算无缘无故输给指鹿为马的面具狂徒。
银月缶首领见阿执都不肯求饶,固执己见地守护着早就该上法场受刑的张守信,不由慨叹,世间真的有颠倒是非黑白颠倒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呐!于是更加恼火,正抬手要劈将下来。
“哈哈~两位都什么气呢~”
千钧一发之际,早就在旁边观察局势许久的另一个银面具人,笑嘻嘻地站了出来,声音惯有着调笑和戏谑,瞬时化解了紧张无比的气氛。
阿执四肢麻木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口鼻到胸腔都冰冰凉。首领大人手里的刀刃儿总算放下了,她可算捡回来一命呀。张二公子在她身后躲得严严实实,就差找个地缝把头藏进去了。
侧过脸去看那圆场的人,阿执眼睛花了:面具,面具,除了面具,还是面具。
在这黑暗的地下法场,在这群佩戴着银面具遮掩真正面目的恶徒之中,在这群十分惧怕黑袍首领的银月缶里面,所有人几乎都一样,戴着一张不悲不喜的银面具。
走上法场的这人腰间揣了一只长箫,这大概是看上去难以分辨的银月缶中,少有的可辨认物。紧跟在身后的,是另一个银面具人,这人怀中总是抱着一柄长剑,故而也略有辨识度。
揣着长箫的银面具人似乎跟首领十分近乎,甚至于直接走到了黑袍人身边,挺不正经地斜眼看阿执,笑道:“你杀了这漂亮小娘子,谁给你抓豪彘去呀?今晚就有除妖场。小娘子不是口口声声说,抓得回来豪彘,给张二公子洗罪名吗?瞧瞧现在的时刻,你再不放走她,她就赶不上除妖场喽。”
黑袍面具首领迅速冷静了下来,反观早就缩成一团老鼠的张守信,是啊——相比之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倒是硬气得挺有意思。
“参加午夜除妖场,得先揭榜。这个是时辰,估计除妖榜都发完了。如今城中还找得到榜单吗?”
“估计找不到啦,不过这儿有一张。”佩戴长箫的银面具人招了招手,怀抱长剑的银面具人只好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除妖榜,献上给了黑袍首领,却有些不甘心将揭榜下场除妖的机会让给蒙面少女,便向首领请求道:“这张除妖榜文原本是属下揭的,打算今夜再试一次,找到豪彘妖兽,为君安城除去一大害。”
银月缶首领接过除妖榜,扔在阿执面前:“现在换你去吧。”
佩戴长箫的面具人好心跟阿执说:“小娘子,你可能不知道君安城里的规矩。除妖师要下午夜除妖场,必须揭榜报名。喏,你不是要抓豪彘吗?他的除妖榜就借给你了。你加油哦。”
怀中抱着长剑的面具人,除妖榜被迫让给了阿执,只好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阿执颤抖着双手,心中如何不是打鼓咚咚,这张除妖黄榜,她一点儿都不想接。
危险的除妖。
吃人的妖兽。
这叫人听了就毛骨悚然的字眼儿啊。
从博闻多学的爹爹那里,阿执当然知道除妖师这个危险的行当,听说过那帮出没于黑暗之中,整日与妖兽为伍的凶神恶煞。普通人家要想一辈子安安稳稳活着,那最好祈求上天,这辈子都不要碰到什么除妖师或者妖兽之类,要是人生不幸碰到了他们,就得赶紧绕道走,可别躲都躲不及,百百送上性命。
记得爹爹曾讲,每当妖兽盛行世间,总需要有这一行当中的翘楚能手出面,为世人斩妖除魔,方能为天下带来片刻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