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男情事录》无命公子

19、抵死尘埃

　　就连慕容不复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幕是他出生以来所见过的最为奇异的事情。
　　其实慕容不复还是以自己的博闻多见而骄傲的，出生在世家或许也会有一些坏处，当然好处也不少，而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很早的看到很多风景。
　　比如慕容不复在七岁那年，突然想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他老子慕容丕就弄了一个人来给他杀，直到他杀到第七个时，觉得杀人和杀死一只蚂蚁的感觉并无不同，都一样是从活生生的变成不动的死物，于是也就厌倦了。
　　再比如他在十一岁那年突然想尝尝女人是什么滋味，他老子慕容丕也就带了三个貌若天仙的女子给他。
　　等到他自己成为慕容世家主人，虽然不能若富有四海势可倾国，但是以他的财力，又何为而不可呢？
　　所以他的见识也就格外地多，可是眼见的这一幕，他也只能承认是在传说中才会有的事情。
　　他的量天尺还嵌在米甲的崩肉之中，血流就开始迅速减缓，当他疑惑地彡力拔出量天尺时，他赫然发现并没有鲜血顺着他的尺子溅出。
　　一滴都没有。
　　甚至，他的尺子上面都没有血。
　　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的事情还在继续上演。
　　就像是水流从远处一点点漫延到脚底一般，慕容不复眼睁睁地看着米甲的伤口停止留血，然后愈合，然后结痂，然后伤疤脱落，最后连伤痕也淡去。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米甲的伤口便彻底消失。
　　仿佛，他根本不曾砍伤过他。
　　仿佛，他根本不曾受过伤。
　　可是，米甲疼痛地倒吸冷气全身痉挛的表情不会有错，他怎么会没有受伤呢？
　　哼！
　　慕容不复冷笑着，突然凌空一抓，便把米甲的手牢牢抓在手中，然后併指如钳，夹紧米甲食指上的一个指甲，手腕用力，竟生生将一枚指甲拔了出来。
　　鲜血淋漓，沿着两人的指缝蜿蜒而下，温热而真实。
　　慕容不复冷笑道，我就说，敢在本座面前使用妖法，哼……
　　话音未落，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米甲虽然疼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手上全是鲜血，可是只是片刻之后，他的手上重新多了一片指甲，就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而还捏在自己指间的米甲那枚指甲，顿时变得如蝉蜕一般，似乎突然失去了所有重量。
　　不死身法！
　　慕容不复的眼中突然射出炽热的光来。
　　他再一次抓紧了手中的量天尺。
　　似乎如果他不抓紧这只陪了他走过千山万水令天下英雄闻之胆寒的量天尺，他就无法使自己冷静一样。
　　想也没想，慕容不复一手挡住前来保护的米洛，右手横尺一削，竟是削向米甲的脖颈。
　　慕容不复一直相信，如果西米郡也有所谓的兵器谱排名的话，他手中的量天尺的排名至少不会比李寻欢的飞刀低，其实如果有所谓狠毒榜排名的话，他慕容不复如果自称第二，倒不会有多少人敢称第一。
　　在这个瞬间，就连米洛也闭上了眼睛。
　　当削铁如泥的量天尺划过米甲颈间的时候，连米洛也不得不佩服慕容不复的心思缜密。
　　如果说伤口复原，这样的能力平常人也不是没有，只是时间更久罢了，而且如果是顶级高手，慕容不复自忖自己即使不能立刻去腐生肌，可是就算是致命的伤口，也不一定可以要他的命。
　　可是，如果是头掉了呢？
　　不说是正常人，就是他自己，也一定会死掉的吧。
　　所以他想看看，这样的话，米甲还会不会死。
　　事到如此，既然救米甲无望，米洛也只能冀希望于万一，希望米甲即使身首分离也能活着。
　　可是，怎么活着呢？像刑天那样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么？那样会多么丑陋呢？
　　而其中最受苦的还是米甲。
　　米甲不知道自己的异能所从何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不死不伤，可是这并不能代表他并没有痛觉。
　　这么说吧，如果人没有一些感觉，就会少掉许多痛苦，比如秃鹰，因为没有嗅觉，所以即使是腐臭的尸首，它们也不觉得难吃，可是有了嗅觉和味觉的动物，不到饥荒是不会打尸首的主意的。
　　此时米甲便是如此，如果没有痛觉的存在，无论怎么伤米甲也可以像看戏一样看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
　　可是因为有痛觉，慕容不复的每一次袭击都会让他痛彻心肺痛不欲生。
　　何况是斩首这样的大工程？
　　米甲只觉得自己突然长高了几分，因为他的头突然被慕容不复的功力带高了几分。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他的头从空中掉落脖颈上，竟然又丝丝合缝地长在一起。
　　这下连米甲自己都已经十分坚信，自己是的确有不死的异能了。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人会对此怀疑的话，西米郡大陆怕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慕容不复。
　　不到黄河心不死。这是他人生的信条。
　　于是慕容不复想到了另一个绝妙的办法。
　　他再次举起了量天尺。
　　在米甲和米洛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的时候，突然再次挥舞量天尺砍下了米甲的头。
　　这次慕容不复突然伸出手去，将米甲的头攫在手中，不让米甲的头回复到颈上。
　　可是。
　　可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再次上演了。
　　米甲的身子并没有像被慕容不复杀死的其他人一样倒了下去，而是站立不动，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米甲的颈上再次长出了另一个脑袋，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甚至颈上都没有一丝伤痕。
　　神!
　　除了神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这下，就连慕容不复也再也不能保持安静。他看着手中在片刻之间就变得如蝉蜕一般的物事还保留着米甲的头颅的样子，只是似乎风干的记忆一般失去了所有精气神，不由一阵发呆。
　　他几乎不能相信眼中所见，就连一向以沉称著称的慕容不复的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他竭力不让自己颤抖。
　　而其中最痛苦的还是米甲。
　　倘若，只是倘若，倘若每个发现他奇怪的身体复原能力的人都用各种兵器来刺他几刀，砍他几剑，甚至将他斩首断腰，那他还不如不要这些异能呢。
　　那几乎让他升天入地的痛觉呵，或者便是死过几回了吧。
　　这样一想，米甲便也觉得坦然起来，什么执着，什么贪恋，便也都没有了。
　　还能活着看到米洛在身边，还能用自己的身体为米洛挡去灾难，或者，这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事情，这是他的本能。
　　而慕容不复还在震惊。
　　他的脑袋之中此时正电闪雷鸣般霹雳交击。
　　不死身法！
　　传说中的不死身法！
　　居然真的出现了！
　　慕容不复在这一瞬间有点恍惚，他并不掩饰自己对不死心法的垂涎。
　　他是慕容世家的家主，争夺名利，抢夺龙门米店的商业利益是其家族使命，但同时他也是一个习武者。
　　每一个习武者都无法抗拒不死不老对自己的诱惑，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可以获得不死身法，那么本身就已经可以称霸武林，天下第一。
　　如果不死，便间接改变了时间法则，因为时间对自己就失去了意义。
　　改变了时间，其实也就间接改变了空间法则，因为那时便可以有足够多的时间来研究空间。
　　所以历代的帝王们在大治之后都会寻求长生之道，从秦始皇，到李世民，再到武则天等等等等莫不如是。
　　就是乐鱼侯，若不是他激流勇退，再不过问龙门米店之事，又怎么会让自己的慕容米店坐大呢？
　　乐鱼侯求的是什么？还不是成为神仙，获得不老不死？
　　那现在慕容不复面前的事情就变成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劫掳米洛，由此来引诱乐鱼侯露面，并利用米洛逼乐鱼侯就范；
　　另外一个，便是弃米洛而劫米甲，从此放弃与龙门米店的争斗，像乐鱼侯那样激流勇退，从米甲身上获得不死身法，待到成功之后再卷土重来。
　　慕容不复在心里反复衡量着这两件事情的利弊。
　　第一个选择，看似是不违初衷的上策，其实也有许多漏洞，比如，米洛本身便不是那么容易制服的，即使制服了米洛，能不能利用她来逼乐鱼侯就范也还只是一个未知数，因为乐鱼侯在当初弃娇妻而求仙的时候就已经作出了选择，在本质上，乐鱼侯其实和他慕容不复也是一样，是爱江山不爱美人的男人，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恐怕只凭一个米洛就让他俯首称臣，还是低估了乐鱼侯。况且慕容不复现在也没有面对乐鱼侯一战而胜的自信。
　　但是这条路也不是说不能走，因为他与乐鱼侯这一战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大概是不能避免的，米洛在他手中，毕竟可以多一些胜算。
　　而第二条路则是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因为如果劫掳米甲，米洛此时只是可以自保而已，即使想保护米甲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能不能从米甲身上获得不死心法，至少他自己不会因此损失什么，是有利而无害的选择。
　　这样条分缕析地一想，答案也就十分明了。
　　他慕容不复，能走到今日，并非全凭武力，那是因为他谋而后动，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所以他手臂一长，就要抓住米甲，劫走他远走高飞。
　　可是他的手臂伸出去，抓到的却是一柄泛着幽幽蓝光的匕首。
　　匕首是米洛的。
　　米洛终于还是出手了。
　　慕容不复不仅对自己十分失望，大敌当前，竟然忘记了自身安稳去想事情。
　　大概是不死身法的诱惑力太强了吧。
　　慕容不复在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匕首划破了皮肤，立时一股黑色的汁液从他的左手上冒了出来，发出焦臭的刺鼻气味。
　　慕容不复便知匕首上是淬了毒，不由低呼一声，握着量天尺的右手便向米洛没头没脑击了过去。
　　米洛正正为偷袭慕容不复成功而暗喜，不想他的量天尺来得那般快，转眼便到身前，只得伸掌硬接一记。
　　尺手相接，开始是冰凉，接着却是炙热。
　　米洛便知自己，也是中毒了。
　　慕容不复见米洛也无法追击自己，而自己手上的毒发作奇怪，一条臂膀都已失去知觉，知道此番已经再难有所斩获，便冷笑一声突然振袖而去，转瞬消失不见。
　　留下米甲和米洛劫后余生一般地彼此望着，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两个人目不转接地对望着，都想说些什么，可是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虽然不说，可是彼此又怎么不知道彼此是在想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鲜花呀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