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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几从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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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甲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芸儿,想想刚才风一般飘来的米洛,仔细对比着两人的容颜,发现其实芸儿并不比米洛逊色多少,只是米洛身上有一种吸引他的气息,也说不出是什么,只是让他目之心醉。
而米洛见了他如此模样,大概是再不会理会他了吧。
如果,如果抱怀里的人是米洛,又当是何等极乐呢?
米甲一阵心疼,这大概真的只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吧,如果说第一次还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发的,可是第二次,难道不是他有意为之吗?他还能要求原谅吗?
可是芸儿此时的处境更甚于他。
看着芸儿一件一件穿上衣物。到了这个时候,芸儿却好像轻松许多一般。
她的东西本也不多,也就是两身换洗衣物。
米甲想送芸儿一些什么东西,在身上摸来摸去却发现自己果真是赤贫到一无所有,只得作罢。
芸儿收拾好东西之后,并不来拥抱米甲,只是低着头道,公子,我走了,再也不能服侍你了,你自己多保重!
米甲同样黯然,你,你此去何方呢?
芸儿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番被问起来,便勉强笑道,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呢?或者到别人家做丫鬟也是一样的,再说在这里我学了不少乐器,或者到乐坊谋生也是可以的,不要为我担心。
米甲点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
然后芸儿便轻轻地走了,仿佛连此间的尘埃都不想带走一颗一般。
临走之前,到底是俯下身来在米甲发间一吻。
米甲,我的爱人,我不后悔,我不会后悔,我只是担心你,或者这都是我们的命,躲也躲不开,我走了。
米甲再次抬起头来,却发现芸儿已经真的走了。
他发疯般冲到房门外,也找不到任何芸儿的气息。
原来她真的已经走远了。
原来失去一个人,是如此简单而轻易。
是的,他或许不爱芸儿,可是他只是不想见不到她。
都说多情自古伤离别,这离别就在目前,前一刻还婉转在身下的柔软的身体,此刻在何方呢?
为何将这一屋子的寂寞都留给他一人来承受?
米甲弯着腰倒在地板上,这究竟是要怪谁呢?
怪芸儿的多情?自己的软弱?还是米洛的残忍和冷漠?
芸儿,你也要好好的……
米甲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如果这是分别,那么这痛苦,是他所应得。他咕咚一声倒在地上便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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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狂奔。
这西米郡说来是在当午大陆的西部,崇山峻岭遍布丛林,所以很难生长水稻,只是这样一来,出了乐府不久之后芸儿就发现自己迷了路。
是呀,自己仿佛从有了记忆以来便是在乐府当丫鬟,从小丫头一直当到了大丫鬟,乐府的高墙便是她划地的牢,是她的天她的地,出来之后,才知道,原来乐府便是她的家,虽然并不见得有亲人。
出了乐府,这四海之大,山林之广,又何处是她立身之所呢?
返身回到集市上吗?可是此刻她突然对人群感觉到害怕,她把乐府当作家,把乐府的贵客米甲当作生命来保护,可是结局不过是如此。
她害怕,害怕在人群中一抬头就看到乐小侯爷那双温文慈悲却深不可测的眼睛,可是那双眼睛似乎无所不在,令她无所遁形。
可是前面又是何方呢?
芸儿在一处山林中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断崖旁,原来真有所谓断了去路,眼前可不就是真真切切的一处孤崖,只要向前一步便会坠入深渊,和一块被风吹落的山石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消失。
难道这真是她的绝路,她的不归路吗?
这就是她的宿命?
为什么心中还有不甘。
不。芸儿用力地摇着头,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容易陷入幻觉的时刻,她最需要的是保持清醒,否则一个神志不清就有可能投身悬崖。
如果,如果有人知道她的死讯,又会怎么样呢?
自己虽然一直服侍米洛,大概她心下会有些叹息,但是她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那么米甲呢?
直到最后一刻,他既没有留她下来也没有跟着她走。
她把身体给了他,可是却未能改变任何事情。原来,他的心中只有米洛。
死,原本是十分轻易的事情,可是此时芸儿只是不甘。
可是不甘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她还能和米洛争吗?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米洛是宛在云间的人儿,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是天之骄女,连发梢都是尊贵的,而她,不过是一个丫鬟,她的血液都是卑贱的。
芸儿想了半晌,终于觉得认命才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认命,既然回不到过去回不到人世,既然前面无路,那么就保持向前的姿态赴死吧。
当丛林中响起野兽的嘶吼声时,芸儿终于决定投岸。
她闭上眼睛蒙起耳朵,不看从山谷底涌上来的冷冰的寒雾,不听自己清晰的脚步声,这样不看不听不说,只要再多一步,就得解脱。
芸儿默默计算着步伐,终于向最后一步抬起了脚……
你想死?
这声音来得好突然,又好清晰。
似乎有一双眼睛,能突破时空,看到过去未来,看到因果轮回,就在这里等着她。
芸儿猛地睁开了眼睛,却被白茫茫的从山涧里涌上来的水气惊了一跳,不由“噌噌”退了两步,哪里还有勇气去死。
你,你到底是谁?芸儿的声音颤抖着,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却只能看到大朵朵的云气,哪里有半个人影。
芸儿终于害怕起来,正要转身逃走,那个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你不要感谢一下救命恩人,就走吗?
可是,可是,我都看不见你,怎么谢你?芸儿终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要见我,却也不难。这声音仿佛从云间传来,又似乎从涧底传来,是这般安静的音节,似乎不沾染半点尘埃,却又不似乐小侯的高傲,似乎每一句都能说到人的心里去。
芸儿用力眨了一下眼,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黑衣,面涧而立,任山风将他的衣服头发吹动起来,如果芸儿不曾听过他的声音,一定会被他吓一跳。
可是这人的身材好小,芸儿估量一下,大概只有和她相仿的身材,作为男子,是有些矮小了吧,可是那人站在那里,虽然只能看到背景,却又有一种威压传来,令人陡生敬仰。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呢?芸儿有些紧张,这都怪她听多了关于鬼怪精灵的传说,听说当午大陆上就有不少妖魔,眼前这人不会是妖吧?
不用害怕,我是人。这个人似乎真的能看得到她的心。虽然这人的声音似乎没有任何危险,可是芸儿还是觉得有些害怕,这是弱者遭遇强者的害怕,对未来没有任何把握的害怕。
黑衣男子说完这句话,便倏得转过身来。
然后芸儿就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脸。
其实这张脸也说不上如何英俊,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平凡,但又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下子便能吸引住她的所有注意力。芸儿愣了一下才能观察这张脸的外貌特征,发现这张脸很平,除了鼻子,面部就像是一块平板,连一丝折皱都不起。
这样的脸本来是最难让人记住的,如果没有那双眼睛的话。
如果说这张脸是一块平板,那么这双眼睛就是板上的两枚铁钉,似乎被望上一眼就可以被钉住。
最平常的脸竟然能和最锐利的眼睛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这样的组合太过于诡异。
芸儿不觉又退了一步,然后才发觉这样有些不礼貌,便低下头弯腰行礼道,谢谢你救了我,请问尊姓大名。
其实我并未救你。黑衣男子只回答了一半。
可是,你明明刚才救了我呀。芸儿道。
我只是问你想不想死而已,并没有说让你不要死的话。黑衣男子终于不再用那样钉子般的眼神看她了。
芸儿仔细想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救你的不过是你对摔死的畏惧而已。其实你现在并未摆脱绝境,你仍然不知道将去向何处,只要你未能找到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方式,你仍然可以随时去死,只不过换一种方式罢了。黑衣田子淡淡道。
芸儿怔立当场。本来因为黑衣男子的出现而被转移的困境又被生生铺在面前。她不禁有些恨面前这男子的残忍,哪怕让她做一会蜗牛也好呀。
是呀,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换一种方式死了的好。芸儿自顾自沉吟着,转身便想离去,其实此时她的意识极为薄弱,不过是本能的行动罢了。
等等。眼前一暗,原来黑衣男子飘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黑衣男子竟然似乎可以御风而行。
怎么?芸儿的眼神茫然着。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了吗?黑衣男子抱着肩,那双眼神里的锐气已经隐去,芸儿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
嗯。芸儿才想起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才发觉自己有些顾此失彼,真是失礼至极。
我叫慕容不复。黑衣男子慢慢说。
平地惊雷。
芸儿只觉得如在梦里。
慕容不复。
这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男子,这个被认为西米郡最孤独最神秘的男子,许多闺中女子日夜祈祷都不能见其一面的男子,这个曾经一度垄断西米郡大米贸易的男子,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吗?
说到底谁也不知道慕容不复真正的样子,据说数年前慕容不复与乐小侯争斗米之圣童的时候他都是戴着面具的。
可是,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她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与这些大人物平等的对话。
就如她从来不敢看着乐小侯的眼睛说话一样。
即使是和米洛在一起,她也恪守着作为丫鬟的本分。
因为她深知,她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与她有不同的世界。
他们的世界充满传奇,充满敬仰的目光,当然,也有荡气回肠的相争。
而她的,应该是安静的,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到结尾。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想把米甲留在这个世界,不让米甲受到未知的伤害。
想到米甲,芸儿心里一阵难过。既然他不和自己一起走,既然他的心里满满都是米洛,大概从来就不是她这个世界的人吧。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那个男人。芸儿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被慕容不复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