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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宏图伟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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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纪翔的自白
红色厚重的大幕暂时掩住台后众人不与人知的辛苦,观众席光明如昼,人流渐稠,我略感慰藉地望着诸人衣着端庄、脚步谨慎地穿梭其中,唯恐踏乱拉幕之前便渐渐凝聚的肃穆气息,不禁感叹,音乐会,果然和演奏会的氛围,天壤之别。
已有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游走于大幕之前,一个看背影便知是他们负责人的女子,脚步匆促而来,声线清冽而不刺耳地指挥着他们,一头短发平整伏贴地搭在耳后,毛衣高领从合体的西装里伸出来,笔挺如她背脊。
“首席小提琴眼睛有点畏光,记得别给他打太强的灯光……我们指挥身形偏小,负责他这角度的摄像师多给几个仰拍的镜头,哦对了,这个舞台尾部有点窄,等会儿所有乐队队列稍往前移,给我们定音鼓小胖子空间大点,不然他一生气会敲到前排提琴手的脑袋……”
最后那句话惹得工作人员笑出声,我亦忍不住微笑唤道:“怡青。”
她转过头,向上推了推眼镜。
有工作人员从大幕之间的缝隙露出一个脑袋,叫道:“欧老师,你要不要来看看大提琴的位置?”
“好——”
她扬声回应,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我脸上。
我伸出两指捏住她眼镜之间的鼻夹,向上移开眼镜,笑道:“以为戴副平光眼镜就有夫子风采了吗?”
“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像你我当年那么乖巧。”她抗议地皱皱眉,瞬间皱掉方才所有的利落和沉着,一把把眼镜拉回鼻梁,噘嘴哼道,“这样比较有威严。”
“欧老师——”
“来了!”
手指却一直搭在我指上。
“去吧。”我低声道。
“我在下面看着你。”
2
一个大纸袋猛地伸到纪翔眼前,明显吓了他一跳。
“阿威,你做什么?音乐会吃东西很失礼。”
“可是……”关古威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又往嘴里塞了口面包,“我饿……”
是饿了,一下戏就忙不迭赶来陪纪翔看这场音乐会,丝毫没顾得及肚子君的抗议。纪翔不由叹了口气,推开对方好心递来的份子,柔声而坚决:“我不吃。你也赶紧解决,一开场就不许吃了。”
关古威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就着手边的牛奶,一气喝光,才一脸心满意足。
“怡青她……似乎变了很多。”他小心翼翼地瞟身边的男人。
纪翔“恩”了一下,陷入沉默。
“我很高兴。”
“短短半年的时间,她不仅能在音乐学校站稳脚跟,还可以发展自己的乐团,实在不容易,比你我更能耐呵……”想起自己在公司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关古威唏嘘不已。“还能回国召开这次新春音乐会,大小姐们,都那么厉害吗?”
话音刚落,灯光暗了下来,黑暗中关古威仿佛看到纪翔冷然一瞥,快速把剩余面包放好。
帷幕徐徐拉开,台上依然漆黑一片,聚光灯猛然亮起,在缓步而上的主持人身上打开一道满月般的入口。
“本次新春音乐会,我们很荣幸邀请到瑞士音乐学院交响乐团来国进行音乐交流……”
纪翔双目似乎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沉沉的看不到任何景象,直到——
她在主持人的邀请下,徐徐走到台上。
“大家好,我叫欧怡青,是瑞士音乐学院交响乐团的指导教师,很高兴能指导一支经验丰富、灵气十足的学生乐团,更高兴能将他们介绍给国内爱乐人士……”
大家好,我叫欧怡青。
大家好,我叫欧怡青。
黑暗里,只有关古威听到,纪翔不自觉地张开双唇,低声喃道,怡青,你好。
黑暗里,只有关古威看到,台上女子清明的目光,永远只对着一个方向。
大家好,我叫欧怡青。
平光眼镜似乎在她周身细致地画上斯文优雅的轮廓,聚光灯下的影子显得细而韧,她的容颜在大众面前如此平淡无奇,声音也早已褪去一个歌手的清甜柔美,剥离了种种包装,如今剩下的直白,显得如此朴实而清雅。
她不是歌手欧怡青,不是作曲家欧怡青,只是一个小乐团的指导教师。
但在他眼里,却是她一生最美的MV。
短短的介绍,仿佛叙述一个轮回的故事,久长地驻留在他的瞳仁里。
灯光灿烂亮起,她却在最耀眼的时刻安然退场,只留下一个辉煌的乐队,辉煌地演奏着与己无关的荣耀。
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在手风琴粘糊糊的按键下,诡异、华丽、又气派十足地拉开整场演奏会的序幕,关古威轻轻握住手边的面包袋,想起那日纪翔语调平稳地告诉自己:
“怡青要回来了。”
“她要回来了,信上说,她要回来开一场音乐会。”
“和他一起走吧纪翔,”关古威急切地,“或者,把她留下。”
他只淡淡地笑,慢慢地,把信折好,放好。
方若绮来通知他——确切地说是命令他必须参加《末日战士》甄选复试的时候,他望着眼前这个曾经被自己爱得找不着路的女人,双目间依然带有迷惑万生的明媚祈求,但关古威那刻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曾经一见了她就剧烈狂跳不能控制的心脏,如今已经没有了。
发现自己爱一个人,与发现自己不爱一个人,都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变化而面对的新境界。
幸或不幸,落在了是否愿意清醒的临界点。
他想起林芬芬告诉自己的,关于方若绮和郝友乾和凌玮翎的种种种种,又想起之前若绮轻摇莲步对自己呵气吐出的每一句谎言,再想起久远之前,林立翔黯然离开的背影,方若绮抱住黎华一脸娇媚地望着自己的样子……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握住了纪翔的手,会场里很安静,只有一波一波的音乐龙卷风似地席卷过每个人的耳膜,每个人的心脏。
“我要参加《末日战士》的复试,”他伏在纪翔耳边低低地说,此刻台上正在演奏巴赫的《马太受难曲》,“若绮说若我拒绝,就取消与高明权音乐剧的合作。”
“伏低矮身是为了跳得更高,别担心。”
淡淡的一句,洗去关古威心中浮扬着的尘杂,他双肩一张,接着,松弛地,舒适地,靠在椅背上,闭眼欣赏耳旁天籁,一如纪翔此刻的表情。
当《英雄》落下最后一个音,轰鸣直上的余韵依然旋绕在奢华的大厅吊顶之间,观众起身热烈鼓掌,演奏者们一字排开,牵手高扬感谢聆听,纪翔大力拍手,目光已经在舞台最里面的角落,逮到欧怡青娇小而笔挺的身形。
“你藏那么里面,记者都拍不到你。”
演奏后的忙乱终于结束,一家普普通通、食客不多的小餐厅里,欧怡青和两个大男人愉快地吃着火锅,嘴里一刻不停:“幕后人员当然离镁光灯越远越好。”
“怕你爸爸找到你,把你抓回去?”
她筷子一顿,接着往上一挑,巧妙地勾起险些碎裂的鱼片。
“既然踏上这个舞台,我就不怕他来找我。”
她小心翼翼将鱼片放进酱中,冲纪翔笑道,“你放飞我的目的是给我自由,而不是让我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既然如此,我就不该隐居一辈子。”
纪翔迎上她温柔执着的脸庞,笑而不答,关古威一边沉不住气:“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好了。”
他转头期待地望着纪翔,可那神情如雕塑般让人猜不透的男人低声道:“你自己怎么想呢,怡青?”
关古威心中暗急,只听欧怡青清声道:“我想回瑞士,继续打造乐队……”
“喂……”关古威忍不住喊起来,“再怎么着都是学生乐队,人家一毕业,有几个愿意留下的?”
“阿威,听她说完。”
欧怡青笑笑:“其实我并不擅长指导交响乐,我的想法是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双钢琴乐队!”
“双钢琴!”
关古威以为纪翔会跟自己一起跳起来,不想这男人好整以暇:“阿威你今天像个跳蚤一样,你不该意外啊,之前我都帮怡青写了那么多双钢琴曲谱了。”
“可是,这个很冒险也,双钢琴本来国际上就不太流行,现在稍微走红的双钢琴乐队都是在交响乐界有点声名,才能跨行成功,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闭上了嘴。
纪翔叹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个呆子。”
欧怡青捂住嘴,已然笑得趴在桌上。
“不错,这就是为何我先发展交响乐队,又努力让它进行多国音乐交流,到处演出,扩大声名的原因。”一番大笑后,女孩终于恢复了正常说话的能力,“一步登天太不切实际,即使是这样一个以前多次演出过的学生乐团,我接手也觉得十分吃力,经验这个东西仿佛跟才艺完全无关,这一行值得我学习的东西太多,所以我必须要回去。”
“怡青,我很高兴,你明白这个道理。”
“是的,”她抬头注视着一脸认真的纪翔,“在指导交响乐的过程中,我还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垂下头,轻轻搅拌碗里的汤,“就像每个乐器都有特色一样,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我汲取的长处。”
“如果你爸爸来找你……”
她轻笑一声,“我长大了,纪翔。说服一个人不是靠嘴上的宏图伟志,而是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即使再小再小。”
一口长气从纪翔胸口缓缓吐出,“回去,好好努力。”
然后,他微笑地,宠溺地,把她轻轻拉入怀中,在她天灵盖上,印下深深一吻。
她伏在他怀里,低声道:“很想你,很想你呢纪翔。”
“我也是。”
胸口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摆放在火锅边的平光镜蒙上一层白白的雾气。
“好好干,我在下面看着你。”
“纪翔……”
“恩?”
“我爱你。”
“我知道。”
苏黎世的对话重复着,关古威举起杯子借着玻璃的折射,把目光投向窗外。
楼外道路错综复杂,似乎每一条都通往梦想彼岸,又似乎每一条都荆棘横生,火舌缭绕。
而关古威的瞳孔里,布满着横七竖八、犹如伤痕般道路的痕迹。
杜云芊伏在方向盘上,冷眼望着纪翔扶着欧怡青,与关古威一起有说有笑走出店门。
一眼望去没有丝毫阻拦,油门一踩,就凭自己车子的能量……
“你说我是横着撞,还是竖着撞?仲暄?”
“您不会撞他们的,大小姐。”似乎并未被那句难得温柔的“仲暄”打动,城仲暄的回答一如这个寒冷的冬天,淡漠,抓不住表情
杜云芊自嘲地轻笑一声,放开方向盘,倒在驾驶室的椅背上。
“我的嫂嫂,居然跟我的未婚夫纠缠不清,我凭什么不该撞她?”
“因为您不爱纪翔,大小姐。”
“你真讨厌!”
一声怒喝,伴随着一记耳光,城仲暄被打得撞上副驾驶的窗玻璃,杜云芊骂道:“用得着时时刻刻提醒我不爱他吗?我想爱他不行吗?混帐!”
“您不爱他,您发怒是因为发现自己无法爱上他,大小姐。”
“不要叫我大小姐!我不要做大小姐!”
城仲暄对着窗户,将被打乱的发丝梳理好,又掖掖领角,轻声地:“您发怒还因为,其他大小姐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您不能。”
杜云芊望着他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居然笑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微肿的脸,伸颈吻了上去,舌尖在血迹上舔过,双手却慢慢抚上了他的脖子。
“真想掐死你呢。”
夜色下,她第一次看清城仲暄的眼睛,那淡色的瞳仁此刻映着一片不见底的深黑,犹如一面魔镜,照开她心底最幽密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