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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凡俗幸福 ...


  •   这几日冬雨落个不停,雨丝如被顽童弄洒的味精,细长透明,飘了人世一地难言滋味。
      萧依莉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卷着雨,雨缠着风,扑散了病房中死气沉沉的药水气味。她闭着眼睛,任凭危险的温度流遍苍白如雪的脸颊。
      当听到身后门动了一声,她急忙关上窗,乖乖坐回椅子上,十指迅速将羊毛毯盖回膝盖。
      金皓薰一如既往捧进一束生命正旺的腊梅,许是花香太过浓烈,依莉泉水似的的双眸被明亮的花朵刺得黯淡了一下,又渐渐燃起温暖的火光。
      “冷么?”她巧妙地避开他欲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势,笑着将他伸来的手放进膝上的羊毛毯中,亦巧妙地避开若他发现自己因被寒风吹到双颊发冷而喋喋不休的唠叨。
      皓薰摇摇头,只觉手指间的羊毛柔软如春日万千变化的云朵,眼前明丽温和的笑容似山谷中大雨倾盆后灿烂炫目的彩虹。
      “依莉,听医生的话,开刀吧。”
      “这么低的成功率,你舍得让我冒险?”
      金皓薰长叹一声,矮身抱住她的双膝,她亦长叹,从羊毛毯里抽出与他紧握着的手,轻轻摸着眼前脆弱如孩童的男人的头发。
      “你放心,我会好好注意身体,活很久很久,久到你不耐烦。”
      “如果那刀开在我身上多好。”
      她眼前雾气氤氲开,笑容却荡得更动人,睫毛一瞬,转移了这伤感的话题。
      “你上次告诉我,纪翔为关古威写了歌?”
      纪翔在翱翔天际手里几年,从未写过一支曲子,这固然与金皓薰大力培养他往电影方向发展有关,但对自制歌曲如同一条饥饿的野狗般的金皓薰,怎么也没想到,迅速在影界蹿红的纪翔竟然还有作曲这秘而不宣的本事。
      金皓薰抬起头,慢慢站起身,靠坐在床边。
      第一遍读那曲谱,虽对音乐部分不甚了解,但那几行敲到骨子里的歌词犹如一条条营养过剩的蛔虫,不露声色地躺在寄居区,数着脏腑间的疼痛和孤独。
      一种奇异的感觉就着这孤独,不安分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慢慢变身为一条硕大的寂寞的蛔虫,纪翔临走那句“亲爱的经纪人”,仿佛跳跃在歌词的字里行间。
      如果说,有萧依莉和莉铃助他夺回翱翔天际,那么面对着依莉的病情,他显然像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孩,充满对未知失去的恐惧。
      “阿威告诉我,他与纪翔交换了创作曲谱,”他木然道,“那首《万年之恋》,据说是方若绮好不容易弄来暗黑之服,并与评委打过招呼,等着阿威的创作拿下金曲奖。如果方若绮知道被换给了纪翔……”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萧依莉迅速打断他,“她目前不知道阿威创作的曲子叫做万年之恋吧?只知道,只要是阿威的创作,就一定来源于暗黑之服,一定能拿奖,那我们就保持沉默,让阿威手里的狸猫一直装下去,直到真正的太子出现。”
      金皓薰愣了一下:“可,阿威手里的曲子,署名都是纪翔啊……”
      萧依莉冲他绽放一个迷人的笑容,霎时压下病房腊梅的冷香,弥漫开一片春意融融的粉红。
      “那就得看经纪人,您的魅力了。”

      上一次站在纪翔家门口,是情人节过后,给久久不去公司的纪翔送通告;犹记当初莫明的愤怒和无处可堪的心情,以及理直气壮的嗓门下,落荒而逃的脚步。
      这一次站在纪翔家门口,他以为自己可以勇敢一点,尤其纪翔临别时那云淡风清的道别,挥开层层阴霾,心境透亮纯明,彼此的心结,不解而散。
      就算依然放不下,就算尴尬,可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局面。
      自房门到公共走廊窗口,两排西装革履的男人清一色向他做出“禁止前进”的手势。
      靠,你当你们少林十八黑人啊?他金皓薰再鼠胆,也不信光天化日,这帮戴墨镜装B人敢堂而皇之行凶。
      第三次被拦住,我们翱翔天际真正的主人、昔日横行江湖的金大侠的唯一传人金皓薰真的怒了。
      金皓薰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只见他气沉丹田,经脉舒展,眉宇间精光爆射,一股豪侠之气翻腾着运转上来,后脑似乎白雾蒸腾,小宇宙顷刻爆发:
      “纪——翔——!!!!!!”
      一声皓薰牌狮子吼爆发于狭窄的走道之间,倘若此景出现于金庸笔下,后半段势必大批人喷血而亡,不死的也被震到内伤。
      可惜金皓薰找错了作者。
      一只冬眠的蚊子懒懒掀开眼皮,又沉沉睡去,黑衣人衣衫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配合男主之吼随风片片碎去的自觉,只有一声一声打在玻璃上的雨滴,好像在说两个字:“傻逼。”
      然而狮子吼虽没有吼醒蚊子,没有吼退十八黑人,却神奇地,把门吼开了。
      纪翔皱眉站在门口,一脸困惑地望着眼前因为吐气太过而趴倒在地的前任经纪人,身边,站着脸如铁板的阿拉伯国王,穆勒。

      老穆勒眼睁睁望着纪翔将金皓薰迎进门,扁了扁嘴,说不出话,纪翔一把把金皓薰拉在沙发上,冲老穆勒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老穆勒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他这才明白为何克烈斯向自己传达了杜家意思后,死活不肯陪自己过来的原因了。其实他来了快半小时,只是对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孩子,一时之间千种感受,万般心情,竟一时无从说起。
      那个孩子,那个被赶出家门才呀呀学语的孩子,一转眼已经那么大了,足足高自己两个头不说,身形之伟岸,面容之英俊,性格之孤傲,与阿拉伯国王简直来自不同星球。
      真像,真像那个女人。眉眼干净而聪颖,唇角坚毅而多情。他不得不仰望自己的儿子,这个被自己亲口下令赶出门的儿子,仰望那个已被深深埋进土里的女人,那不屈而温柔的灵魂。
      阿拉伯国风严谨,贵族尤甚。当年正面临与兄弟争夺皇位的关键期,老穆勒无论如何不能让一个具有外来女子血统的儿子出现在阿拉伯领土,被竞争者拿来做文章。
      一并地,那个女子亦必须赶走。
      当年尚年轻的穆勒,在皇位争夺战的激烈环境中,完全没功夫理会他那出身高贵、心胸却不怎么开阔的王妃会用怎样的手段打发一个举目无亲的情敌,更没什么精神去想像一个孤独无依的女人抱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儿子,如何走出这片世情凉薄的土地,如何在另一个地方艰难地生存。
      他只想着,如何登上那个宝座,如何君临天下,却忘记了,曾经给予一个天真而多情的女子怎样的承诺和企盼后,又违背了多少道义与责任。
      而如今,阿拉伯的未来,竟然要一个外来女子决定,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纪翔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他。老穆勒一个眼花,眼前的场景似乎颠倒过来,那个举手决定一个国家生死走向的人,不再是宝座上的自己。
      若对一个女人的承诺都无法坚守,又有什么资格经营一个国家?仿佛在老穆勒上台的那一刻,便注定了阿拉伯今日的萧败。
      金皓薰这辈子怕了贵族豪门的老头,心知此人定来历不凡,跟老爷子们打交道已经打到精欲尽人半亡状态的金皓薰想去洗手间避嫌,被纪翔一把拉住,再度按在沙发上。
      “事无不可对人言,若非见不得人,在他面前,大可痛快地说!”
      老穆勒眉毛冷不防抖动了一下。
      金皓薰目瞪口呆听着老穆勒说明来意,五脏六腑开始打架。
      纪翔是王子。
      是阿拉伯候选的继承人之一。
      他第一个反应是:我穿越了吗?
      此雷集合了金皓薰数十年来的雷力,直搅得双耳欲聋,老穆勒接下去说什么,满脸恳切地、放低姿态地、甚至弯腰对纪翔行起阿拉伯谦卑的礼,都无法让三魂出窍、七魄惊散的金皓薰,再有一丝震动。
      纪翔面无表情听完这一切,沉默良久,站起身,道:“说完了?不送。”
      老穆勒再次怔住,没有想到自己如此低三下四的请求,只换来儿子油盐不进的五个字。
      “纪翔……”
      “出于礼貌,我听完你的话,不代表我有其他责任。”
      老穆勒无语片刻,慢慢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些年都不曾关怀过你,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我,年事已高,真心实意想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一丝讥讽的微笑在儿子英俊如雕塑的脸上漫开,纪翔靠在沙发上,伸开双手,讥笑道:“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仅仅告诉我,你年纪大了,觉得当年的事情对不起我跟我妈,想回头弥补,却没说,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为何突然之间开始想我们?”
      老穆勒语塞。
      在此之前,他已做过调查,知道纪翔与杜家大小姐之间相处得并不融洽,亦知道对方只是借此刁难自己,纪翔应该不知道自己与对方达成的协议,更何况,认祖归宗,这祖是贵祖,这宗是皇宗,再怎么恨自己,又有几个人挡得住此等身份的诱惑?
      所以他并没有告诉纪翔,驱使自己突然回头的真实原因。
      金皓薰也意外地回头注视纪翔,自诩肠道弯弯的经纪人,一直以为纪翔和关古威差不多,有才气,却无处事心机。就连金皓薰都被老人绕得腾升九天的时候,纪翔一句冷冷的质问,把所有美好的幻境打落成泥。
      他不是单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他不屑。
      老穆勒眯起眼睛,隐隐捉住纪翔眼角那抹皇族特有的敏锐和骄傲。
      “没什么特别原因。现今阿拉伯贵族之间,也常发生父子相斗骨肉相残的悲剧,我见得多,心发寒,也看穿了。人老了,便容易回忆往事。”
      “是啊,回忆往事。”纪翔冷笑,“不过你说错了,并非人老而回忆往事,而是,自己吃饱喝足,开始玩弄情操而已。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悲情,你的情操,一直低劣着,没高尚过。”
      敢这么跟一个国王说话……金皓薰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曾经把萧老爷气成一只青团,心下释然:原来翱翔天际出来的人,都这么牛B啊!
      “我对你来找我的原因不感兴趣,因为,你们皇室的原因永远见不得人。你的请求我拒绝,因为我不想看见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祖宗,更不想成为其中一员;最后,不要拿任何东西来诱惑我,我对这个人世无欲无求,所以,你们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满意。”
      字字如刀,句句似锥,眼神含冰藏雹,不屑而高傲的表情更像鞭子一样,抽得老穆勒脸上一阵火辣辣,而骨头却被冻得生疼。
      老穆勒走到门口,原本矮小的背影仿佛憔悴了一圈,那瞬间金皓薰开始可怜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国王,微微颤抖的肩头,让他想到自己的父亲,是的,当一个父亲受伤的时候,或者父爱开始无奈而伤感地溢出的时候,便会在他的背影周围,点燃一圈忧郁的微光。
      “孩子,我会再来的。”
      无论是为了克烈斯的皇位,还是对纪翔真有了那么几分父子情谊,至少这刻,老穆勒不是国王,只是一个可怜的父亲。

      “什么事让亲爱的经纪人贵足踏贱地?”
      老穆勒的气味散尽,纪翔嘴角浮上一缕玩世不恭的笑,信口拿经纪人开起了涮,金皓薰一时没回过神,只听得此话暗地带刺,双脚一软,跌坐回沙发。
      “跟你开玩笑啦!”纪翔叹气,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你是阿拉伯王子?”
      纪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耸肩,摊手,摇头。
      “不敢高攀。”
      金皓薰顿时长吁短叹。
      拥有的人总觉得世间一切微不足道,纪翔的高傲恐怕亦在此。从来不去争取,从来不去竞争,只因为事先便知道,拥有后也不过如此;但金皓薰知道,“不过如此”的背后,是于己的低价值。
      珍视的东西,有什么理由不争取?只不过,纪翔对一袭地位并不珍视而已。
      “也别那么仇视你父亲,毕竟是你父亲,没他就没有你。”
      “他生我,没经过我的批准,”纪翔转头望着窗外飘荡着的雨丝,声音似也被这迷离的冬雨中淋褪了从容,“他享尽了福分,却没有负担该尽的责任,现下我若任他予取予求,那对我母亲是否不公?”
      “世间没什么真正的公平。”金皓薰想起翱翔天际,想起父亲,想起萧依莉,想起方若绮,和黎华。
      “我心里有。我的公平,我的道义。母亲爱过他,去世的时候亲口告诉我,已经不爱他,所以才能洒脱放手。母亲对他的爱是我与他唯一的联系,既然这个联系也断了,那我跟他之间,再无瓜葛。”
      他站起身,像个孩子一样,在玻璃上呵了口气,随手写下一个比划,又迅速抹去,转头冲金皓薰道:“还没说你的来意呢。”
      金皓薰犹豫着,来之前想过很多托词,比如现下翱翔天际不方便,能否将纪翔那首曲子的作者隐去,还带来了支票以做弥补……
      然而面对那双恍若洞穿世事的眼睛,那了然一切又不屑计较的笑容,他有些疲惫地靠上沙发靠背。
      “我不想骗你。”他说着,自动卸下伪装,“我要夺回翱翔天际。”
      “或许你觉得我很傻,钻在执念里出不来,那我就出不来吧。翱翔天际赋予了我生命全部的意义,我父亲的期望,我出头的渴望,和与依莉厮守的愿望。你可以不计较方若绮把你赶走,因为你随遇而安,心境坦和,我不行。我是一个大俗人……不,只是一个小俗人而已。”
      纪翔坐回他身边,声音沉静温柔。
      “当你发现生命有意义的时候,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小俗人的幸福,才成就了世间不多的希望,不是吗?”
      他伸出手,笑道:“阴谋诡计我不行,但有什么能做的,我会尽力。”
      金皓薰没有把曲稿放在他手里,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手。
      纪翔任凭他颤抖着握住自己,洋溢着微笑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
      “你是小俗人,一个温暖的人,所以依莉对你死心塌地,我也……”他难得露出羞涩的笑容,“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原本就需要勇气。不用在意过程中的狼狈,拥有勇气的你,才是最值得爱的你。”
      金皓薰双肩慢慢颤抖起来。他此刻觉得,那种孤零零面对爱人死亡将近的感觉,原来亦有人陪同,不再孤独,不再恐惧,
      他把手抽回,从怀里掏出支票,当着纪翔的面,一丝一丝,撕成碎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凡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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