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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百足之虫 ...

  •   杜云芊烦躁地揉头,顺手把眼前的手稿往外推了推。
      “同性恋真不可理喻,”她自言自语,“关古威居然退出《末日战士》的复试,还送歌曲给纪翔?”
      一大早纪翔便把曲谱放在杜云芊的写字桌上,摞下一句“这是关古威的作品”,便头也不回离开,好像晚一步,杜云芊会再次扑上来似的。
      随之推门而入的城仲暄则带来关古威主动退出甄选的消息,杜云芊一向跋扈自信的神情终于被困惑堆积。
      “听说华杨的方若绮气得不轻,因为这首《万年之恋》是她好不容易弄来材料给予关古威灵感的。”负责打听消息的城仲暄平淡的口气里均匀铺散着恭敬。“今年金曲奖击败黎华的法宝。”
      尽管还在冬天,杜云芊依然被这断言勾起一抹昂扬春意。
      “纪翔已入围今年的最佳模特,”她掰着手指,“若《末日战士》能选上,金像奖也是囊中物。”
      “您不必担心,杜家已经成为《末日战士》的最大投资方。”
      “就剩下金钟奖了啊……”杜云芊仰头望向窗外,冬雨细细密密爬在硕大的落地窗上,再艰难地流下道道透明痕迹。
      “听说黎华也参加甄选了?”她回头注视城仲暄。
      “是的,恐怕他是纪翔唯一的敌手。”
      杜云芊还想说什么,城仲暄一句话扰乱她所有的思绪。
      “小姐,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中午约的人差不多该来了,她必须起身,去公司楼下那家著名的法国餐厅,吃腻味的法国蜗牛。
      在他为自己披上貂皮大衣的时候,她突然问:“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纪翔不适合我?”
      “是的。”
      “难道楼下那什么阿拉伯王子克烈斯就适合我?”

      莉铃猛地拍了下金皓薰的肩膀,他这才发现手里的铅笔已经被自己咬烂了头。
      眼前铺开的笔记本,字字惊心,萧依莉说话的样子云淡风清,亦句句动魄。
      “我试探过父亲了,他不会给我们一分钱,所以我们要自己想办法弄钱。这本笔记本是我写的日记,你放出风声要把它做成剧本,然后等着钱上门吧。”
      意识到莉铃在自己身边,他“啪”地合上日记,冲她吼:“进来都不敲门!”
      莉铃有点委屈:“我敲了,还喊了你几声,可你……”
      “好了别废话,快说什么事!”
      莉铃不爽地剜了一向温和的经理一眼,冷声道:“萧家老爷派人说要见你。”
      萧家老爷!
      拿到日记本不过三天,风声也只放了个头,萧老爷动作真快,比依莉的预料还早了两天。
      “不见。”
      堂而皇之拒绝准岳父是需要勇气的,此刻的金皓薰不仅有勇气,还有底气。
      几次派人来约被拒,萧老爷终于亲自登门,握着莉铃端上的高级茶,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嫌还不够档次。金皓薰被眼前这个满面红光的老人那一头浓密白发扎得眼睛疼。
      有钱人,就是这么玩鹤发童颜的啊?他暗地想,明显这头白到完美的华发绝对是高级发型师做出的成品。
      有钱人,都不会中年秃顶啊!
      “伯父,久违了。”
      “真想永违啊。”老人一点不给面子,“架子很大么。几次约你都没空?上次见面我就警告过你,离依莉远点,你似乎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只把依莉放在心上,您,我是敬在心上。”
      萧老爷哈哈冷笑:“这么久不见,说话也利索多了。”他低头望了望桌上的笔记本,“开个价吧。”
      “什么?”
      “少装糊涂,我说这本笔记!”
      驰骋商场多年,萧氏企业的掌门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驾驭情势而鲜有地失态了。
      “笔记是依莉的心血,把它拍成电影是依莉的梦想。”
      谈判的筹码一旦加价,对有钱人一向挺不直腰杆的金皓薰这次格外愉快,面对原该尊重的未来岳父,想到他曾经用了如此卑劣的手段活生生害自己断送翱翔天际,心头火就不打一处来,再也不想控制言语中的奚落。
      萧老爷原本红润的脸色霎时白如华发,金皓薰笑得很狰狞:“是您的女儿,想宣传她的日记。”
      是的,是您的女儿,您的宝贝女儿,您千方百计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女儿,亲手,写下这本豪门恩怨的笔记,名门望族的糜烂生活,领袖人物的不堪私事,还有,萧老爷过往种种的,令人发指的夺权过程,盈利手段,以及萧家生意背后种种不可告人的黑幕。
      曹公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家族若有外人强匪闯入,一时是杀不死的;唯独从内部闹将起来,才会被慢慢蚕食。羸弱的萧家独女,偏长着一口锋锐的牙齿,和着腐蚀性唾液,一点一点,沉默地将萧家的死穴含在嘴里。
      萧家老爷与年轻经理人对峙着,眼前这一头蓝发、目光炯炯、口气无比自信的男人,与一年前那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小人物判若两人,萧老爷向来看不起小人物,不仅仅他们的档次太卑微,实在,人穷,志短,活该被鄙视。
      然而与自己女儿交往后,他却发生质的飞跃,借着女儿这把刀,恶狠狠地捅了自己。老人咬牙,调动所有涵养功夫才使自己看起来保持冷静。
      “我很佩服你的手段和胆色,让我女儿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我对依莉从来不使手段,”金皓薰反唇,“所以她才会对我死心塌地,以心换心,而您,对她太使手段,就算一片好心,也不会得到好报。”
      萧老爷怔住,嘴唇蠕动,似乎在回味这句话,末了,再次哈哈大笑,只是这笑里,反倒透出几分欣赏。
      “不用绕弯子了,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开个价,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金皓薰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支票,朗声道:“全部签个名就行了。”
      厚厚一叠空白支票,全部签下萧家掌门人的名,也就是说,金皓薰能随时搬空萧氏。
      “好胃口。”老爷子再度赞道。
      “您放心,我做事有分寸,待到事成之后,萧氏是我最大的恩人,该报答您的,我一分不少。”
      “看来我没什么选择余地。”
      “您该相信您女儿,就如她相信我。”金皓薰字字落地有声,萧老爷拔出笔,龙飞凤舞牵起名来。
      “活到现在,我还没试过一口气在这么多支票上签名。”老人长叹,“女生外向,早知道就生个像你这样的儿子,我好退休了。”
      莉铃将萧老爷送出门,回头看到原本烦躁的经理此刻满面红光,好像方才老人脸上的红润全部被他抢了去。
      “莉铃,”经纪人心情愉快地唤,推上第一张刚刚填好金额的支票,“找人去制作老爸去世前留下的那本《握斧长龙》,今年的金钟奖,就看它了。”
      莉铃还没回过神,金皓薰又嘱咐:“对了,暗地里联络纪翔或者他的经纪人,问他能不能接此片男主角。”
      “经理……”莉铃惊呼,“这是典型的吃里扒外!”
      “方若绮吃我的公司,我吃她一块肉又如何?”金皓薰恨道,“她赶走纪翔,我都不能跟她算这笔账!公司股东全他妈她的人,个婊(和谐)子的牌坊还立得真大!”
      莉铃第一次听到经理爆粗话,一时不知该笑该哭。
      “对了,天晴怎么样了?”
      莉铃犹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回答:“被人灌了药,嗓子毁了。”
      “妈的,做事太狠了!”金皓薰一拳砸在写字桌上,震得一旁液晶显示器抖了两抖,“莉铃,去安抚一下他,告诉他,我金皓薰是不会和他解约的。”
      “虽然上面没有明确指示说要解约天晴,可你这么做不是明摆着得罪郝友乾吗?”
      “所以你得偷偷摸摸去啊!明白?再说一个毁了嗓子的艺人,生不如死,郝友乾不会再怎么踩了。”他摸摸喉管,好像看自己的声带是不是还在那里,“翱翔天际手下的艺人,我全部要拉住他们的心。”
      “您想和纯真年代联手?”
      “杜云芊的实力岂是方若绮能比?何况我跟她又有特殊交情,”想到那个惊心动魄的车祸之夜,金皓薰头一次领会塞翁失马后的心情。“我要借着她的手把翱翔天际从方若绮手里抽出来!”
      当萧依莉把最后的法宝郑重其事地交在他手里,他便知道,成败在此一搏,艺人的心必须牢牢绑住,同时帮助杜云芊把她的心头宝贝纪翔捧成天王,才会激起方若绮与她相争,他金皓薰只需要在鹬蚌相争中,伺机等待出手机会。
      所以,两周后杜云芊收到金皓薰寄上门的《握斧长龙》,嘿嘿笑道:“这小男人终于发育了。”

      此刻的杜云芊,并不晓得金皓薰谋划的一切,心思也只在眼前的牛排上,对于面前一圈人人,做娇羞不好意思抬头状,去而复返的继母终于成功把穆勒家的王子邀请上席,二人相亲却似乎带了一整个家族,杜云芊发现自己头比眼下这熟得太多的牛排还硬。
      硬得发疼。
      寒暄,吉言,互相吹捧,展望美好未来……她偷偷掀起眼皮,却发现对方王子竟漠然注视人来车往的窗外,对身边浑不关心。
      那出神的侧面,真像一个人。
      借口上洗手间,抽身离开做深呼吸,又觉心底阵阵烦躁,便拔出了一根烟——
      “恩?”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让她一惊,毕竟父母都在席,若被继母抓住自己抽烟的把柄,还不知怎么做文章。
      藏烟已经来不及了,她心虚抬头,撞上一对波斯猫般的眼睛。
      杜云芊稍稍喘了口气,说话语调却毫不客气:“干吗?”
      克烈斯在烟雾缭绕里皱眉,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女人,抽烟,不好。”
      那顽固的口气真熟悉!杜云芊粲然一笑,指着烟道:“香烟,不好,所以,‘抽’它!”
      克烈斯显然搞不清此“抽”与彼“抽”的关系,毫无幽默感地耸肩,自顾自进了卫生间。
      杜云芊叹了口气,毕竟不是纪翔,否则她倒是真的可以考虑考虑跟他玩玩。
      正要回席,隐约听见双方家长正热烈讨论婚期,头又一阵晕,止住回席步伐,身后却冷不防撞上来一个怀抱,英俊动人的王子指着杜云芊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杜云芊从胃里翻上一阵别扭,开始操英语:“不关你事!”其实她想说干你鸟事,无奈鸟这词在英文里不带骂人功能。
      克烈斯笑了,笑得再度令她恍惚:“你可以做我妻子,但我爱另一个女人。”
      杜云芊也笑了,笑得天真烂漫:“你可以做我丈夫,但我会和很多男人做(和谐)爱。”
      赤(和谐)裸裸的make (和谐)love让王子冷静的面容一下变了形。
      “男人可以和很多女人做(和谐)爱,女人不可以,这是阿拉伯的规矩。”
      “男人一次只能和一个女人做(和谐)爱,而女人可以同时和很多男人做(和谐)爱。”杜云芊坏笑着靠近他,“这是我的规矩。”
      杜云芊心满意足地看着王子有点踉跄地向席间走去,暗骂王八蛋。你丫爱一个女人,还跟未婚妻报备算哪门子规矩?
      克烈斯如她所料,回席继续保持沉默。他会跟父母说起吗?杜云芊摇头,就算说起,为了家族利益,搞点不法男女关系又怎样呢?谁在乎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感受,他们的心情呢?谁又在乎世上,还有“爱情”两个字呢?
      城仲暄从洗手间门后走出来:“小姐,要不要我去查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杜云芊扬眉,“那是什么东西,还没到要我费神调查的资格。”

      纪翔之所以这么晚还回纯真年代,是因为到了家门口,才发现钥匙丢了。半夜三更锁匠早见周公去了。
      一把钥匙决定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他只能回到那个最不想回去的地方。
      电子门在员工卡面前应声而开,只见偌大的办公室,一团蓝幽幽的光显得格外诡异。他悄无声息绕到光源地,愣了一愣,继而伸手,夺过香烟。
      杜云芊转过头,见到他,笑道:“世间果然不会有第二个人夺我的烟了。”
      他叹气,看来最后的落脚地都没有了,正要走,身后杜云芊幽幽叹道:“就这么讨厌我?一刻不肯多留?”
      她的声音在漆黑一片的空间听来,荡着难以抗拒的楚楚可怜。
      “如果你不做奇怪的事情。”
      这话明显妥协,她向沙发一边挤挤,拍拍沙发:“坐过来。”
      他不动,她伸手去拉,他一惊,仿似怕她再度扑将上来,无奈只能坐下。
      “纪翔,你说过,你没有妈妈?”她侧头,“那你,还记得妈妈吗?”
      “记得。”
      “说说你妈妈吧。”
      “不关你事。”
      “那就说说我妈妈吧。”
      “……”
      纪翔不知道怎么接话,杜云芊却毫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
      “我妈妈是哥哥。”不关心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奇怪的陈述,她一股脑儿倾倒着:“从小是哥哥喂我吃饭,哄我睡觉,参加我的家长会,带我逛商场买衣服,送我第一支唇膏,……甚至在我来初潮的时候,为我换卫生巾。
      “我那个妈妈,很美,但不爱我,爱我的只有哥哥。妈妈爱男人,爱各种各样的男人,虽然我也不爱我妈妈,但继承了她的爱好——爱男人。”
      “遗传和人格没什么直接关系,不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杜云芊的眼睛在暗夜中闪闪发光:“你终于开口训我了?”
      纪翔无奈地掏掏耳朵:“听不下去了。”
      她捅了捅他:“说说你妈妈吧,不然只我一个说,很吃亏。你妈妈是不是和你一样板着个冰霜脸,水泼不进,火烧不进的?”
      多久没有回忆自己的母亲呢?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冬雨在回忆的夜晚总显得过于缠绵,缠得人不自觉陷入回忆,走不出来。
      “她很亲切。”他说,没注意她横下身体,轻轻躺在他□□。“她只爱两个男人,我是其中之一。”
      “还有呢?”女孩的声音有点疲倦,含糊着懵懂的困意。
      他没有回答,漆黑的办公室,二人呼吸一轻一重,她在他腿上缓缓睡去。
      就着窗外朦胧的路灯灯光,他打消了把腿抽去的念头,低头凝视身上女孩的睡容,一时间有点恍惚。
      那是婴儿般,纯洁无邪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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