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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爱情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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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皓薰小心翼翼将腊梅枝在盆中摆正,左右看了看,才满意地端进病房。
“依莉,虽然你喜欢樱花,不过时节未到,先看看腊梅吧。”
萧依莉侧脸溢出欣喜的笑,病房潮胃的苏打水气息里慢慢侵入腊梅清香,浓密翘长的睫毛霎时被这芬芳浸染出丝丝缕缕迷人的曲线。
“真的暂时不做手术?”
“最近已经休养得不错了,”她低头勾出一个温柔的角度,“尤其你带来的消息。”
金皓薰帮她拽了拽外套。
“幸好你叫我凡事要忍住,不然一不小心就得罪方若绮,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皓薰当然不喜欢受方若绮控制,但同样不喜欢被凌玮翎呼来喝去,萧依莉劝他,得罪凌玮翎和郝友乾都没关系,关键一定得哄好方若绮。
不出所料,方若绮这招将猪养肥再杀的伎俩实在高超,第二天一早郭秘书代凌玮翎宣布,郝太太身体抱恙需要出国静养,郝老板体贴陪同,公司事宜全权交由方若绮负责,下午董事会宣布,由方若绮正式出任华杨集团董事会主席。
“郝友乾再如何身家坚(和谐)挺,到底拧不过几家公司联合的董事会,这次凌玮翎涉及金额太大,郝友乾又为太太一力担责,自然失去了公司的控制权;同时,方若绮内外交相当成功,最后的结果,她从半傀儡,变成真正的公司主宰。”
金皓薰关起办公室门对莉铃说这些的时候,有些得意地看到女孩不由自主张大嘴巴,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难怪方若绮口口声声咬住:这是他们夫妻的事情;一再纵容凌玮翎挪用公款,就是为了把郝友乾一起给扫下去啊!”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凌玮翎,”,金皓薰沉声道,“而是郝友乾。”
他想起略嫌闷热的电梯里方若绮不自觉地松开围巾时,颈部露出的红色指痕,但妆容完美,神色如常,嘴角甚至时不时掀起一缕睥睨众生的笑。
郝友乾的失常并非毫无理由,被妻子带绿帽,被情妇利用,最最关键的是,这个原本拥有最多股份的幕后大老板,因妻子涉及金额太过庞大,董事会完全有权报警处理,而不得不放权让位,他再也丢不起这个人。
金皓薰自然不知道昨晚郝友乾对方若绮曾经动过那样恐怖的杀机,大风大浪驰骋过,居然在他口中的小女子手里狠狠栽了一遭,更不知道昨天下午看到董事会寄给他的关于放弃三分之二股份以抵所挪公款、并偿各方损失的通知时,对哭得梨花带雨的凌玮翎正眼不看,直接把心腹保镖叫进来,指着她冷冷地说:“我要她一条腿!”
郝友乾手里三分之二的股份,经董事会审核,全部归了方若绮。虽未超半数,但已经是所有股东中,拥有股份最多的了。
金皓薰缩了缩肩,心有余悸,“如果股东大会那天我没有让莉铃配合她……毕竟我跟她没有通过气啊……”
“她也不怕,”萧依莉有点疲倦的眯起眼,“高层里有她的心腹,不然你以为凌玮翎挪用公款的事情股东们怎会知道得那么详细?一个公司里没有半分钱的人却霎时变成最大的股东,空手套白狼这招,方若绮用得可真好。”
“我真不理解,她方若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天后赚的,一辈子都花不完了吧,还要公司干什么?”
“我想……”萧依莉头一歪,梦呓似的,低语,“她想在权力里找到自己的价值吧。”
郝友乾望着按下的那串数字,沉思良久,最终合上了手机盖。
心腹一旁不解:“就这样放过方若绮?”
他长叹一声,仰头靠在老板椅上:“不然还能怎样?”
“如果不是她暗中捣鬼,华杨公司还是您的。”
“不管有没有她,凌玮翎那贱人依然会背叛我。”郝友乾眼中火光一闪,“她嫁给我,就是为了那个臭小子。”
他望向手心,手指仿佛还停留在若绮那修长柔软的脖颈上,“华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小公司,对她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可我防她在先,她才阴我在后。”
“这……”心腹犹豫着,最后慢慢说道,“您还是爱她的,对不对?”
郝友乾没有回答,手指在太阳穴用力按了几下,也用慢吞吞的语速,一字一句:“她也曾经,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过。”
“如果她和黎华翻脸的过程您没参与,也许您就不会防她。”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那晚没有杀方若绮,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天后的立身与凌玮翎不一样,他杀不起。
他只想看看,她在生死边缘,再次露出那最本真、毫无掩饰的表情,一如第一次,证券所,尚青涩的她,羞答答地,声若蚊蝇应他的招呼。
人生若只如初见,再见红颜已沧桑。
2
纪翔:
最近可好?
我过得很累但很充实,学校让我负责给学生组了一个乐团,正加紧训练,准备在瑞士的音乐院校间试着小型演出。都是些很可爱、很有才华的孩子呢,但我在交响乐方面不太顺手,毕竟独奏奏惯了。有意思的是,KAN提出每次演出后再加一个双钢琴合奏的项目,国内双钢琴目前未成趋势,但国外渐已流行。
可我找不到好的演出材料,毕竟手里的双钢琴合奏曲目太少。
多人合奏固然宏伟,然我更爱二人心无旁骛的配合,只有彼此,只有彼此。
——纪翔的自白
“为什么不留在瑞士陪她?”关古威蹲在纸娄边细细地削苹果,薄而长的一条,顺着刀路弯弯曲曲垂着一络甜蜜的外衣,然后递到我唇边。
没来得及接就闻到近在咫尺的芳香,我手不间断地整理着资料,斜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恩了两声,关古威笑道:“从未见过纪翔写歌,这次居然一写就一柜子。”
咽下第一口苹果,从甜津津的汁液里摒出清凉馨香的声音:“比不上你走红的歌,我只为那些古典名曲配上双钢琴的合奏曲而已。”
“能兼肖邦、贝多芬、莫扎特等等数十位大师之笔配不同风格的合奏曲,别说我,就算周映彤也望尘莫及。你把才气掩得太深,早点散发出来的话,艺坛还有谁是你的敌手?”
将最后一笔休止符号抄写干净,我接过他手里的苹果,反问:“为何要有敌手?”
他甜甜的微笑慢慢爬上一丝苦涩:“敌手的出现从来没有原因,比如这次《末日战士》的甄选,你我都轻松过初选,但复试里必将杀个你死我活。你知道这部电影对每个经济公司的意义都不简单。”
“你死?我活?”我好笑地摇摇头,“把什么事情都看成战场,做人是不是太累了?”
“放手也累,放弃也累,但放弃之后会有新的选择,所以我放弃了。”
我意外地抬起头,望着眼前那双清澈无尘的眼睛。
“我对若绮说,要准备音乐剧,所以放弃复试资格。”
“方若绮会气疯的。”我淡淡地回答,阿威的选择并未出我意料之外,他不是善于竞争的人,有时候声名反而是艺术灵感的杀手。
他低头,将修长的、还沾着甜腻苹果汁的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
“我与她,彻底结束了。”
“哦?”
“林芬芬在我家里,”他就着钢琴坐了下来,“我去找她,门口听到她们争执了很久,很多东西。”
我挑挑眉,继续扮演好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然后我就想,到了离开她的时候了。以她今时今日的心,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你不好奇她们争执了什么?”
他的表情就像某日,翱翔天际休息室,与方若绮共度情人节,急于和人分享快乐却又想好好摆摆架子的大男孩。
只是这次,分享的不再是快乐。
“我听说过一点华杨的变故,不过对于详情没有兴趣,”我敏锐地点穿,“如果可以选择,相信你也不愿意听到那些内容吧?”
他苦笑,“她不再是我记忆里的若绮,把芬芬带走的那刻,你知道若绮对我说了什么?”
我咬了一口苹果,静静等待着他整理呼吸,慢慢梳理一天的头绪,“若绮说,所有的人都可以怪她恨她,唯独我不可以。然后她哭了。
“我却头也不回,带着芬芬走了。
“纪翔……我真的失去她了,我选择失去她……”
我走到三角钢琴边,将钢琴后的厚毯用力一拉,关古威低沉的叹息收敛住,怔怔地望着三角钢琴后面,俨然伫立着另一架硕大的钢琴。
“那些曲谱,总得合奏一下才成。”
他顺从地坐上那架新买的钢琴,翻开原谱,我也将合奏曲谱放正。
“这个……不是古典乐。”他迟疑道。
“做做快速视奏没问题吧?”忍不住嘲笑道,“我也不能只写古典乐,偶尔来首流行的放松心情。”
“这么颓靡的歌,放松心情?”他疑惑地,果然目光迅速,反应敏捷,几分钟已把曲谱读了个大概,甚至读出了颓靡。
“也罢,我们都是颓靡无用之人,所以只能作靡靡懈志之音。”
律绕黄梁,请与我跳最后一支舞;
倒影如桠,擦肩而过似欲望交融;
音迷曲茫,酒色匍匐于旋律低处;
不待黄花,月色如水,浸凉温度。
请用伦巴踩碎铿锵,
请用探戈点燃孤独;
华尔兹太过冰凉;
就一起服下塔兰踏拉的剧毒。
请与我跳最后一支舞;
跳落腑脏间的亏欠,背肩上的债务;
纤腰胯出毁灭的弧度;
脚踝划开狡诈多情的狐步。
“太压抑了。”
主旋律琴音骤止,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越过黑如深夜的琴身,直直看着我。
“纪翔,你一直活得那么压抑吗?”
我不语,低头摆弄琴键,他提高声音:“我心里堵!”
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大声抗议似的,我对着琴面里反光的自己,漫开一个云淡风清的笑,“习惯了,就不堵了。”
“跳落腑脏间的亏欠,背肩上的债务!你没欠谁的,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债务扛在自己肩头?”他厉声道,“是他们对不起你!”
他几步跑到我眼前,一把抽走曲谱,“这首曲子,归我了!”
“盗无道啊你。”
“不占你便宜!”他一撇嘴,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这个换给你!”
就着温柔的琴灯,我看到第一页写着大大的标题:
万年之恋。
“也对,反正这两首歌你我都适合,只看市场偏向。”我迅速翻阅手稿,他冷不防幽幽道:“我一直想问你,你还爱皓薰吗?又或者,你到底对怡青……”
“爱过的人,我会一直爱下去,在记忆里爱着。”
“那怡青呢?”小子纠缠不休。
“我不知道我爱她。”
这是一句省略句,省略了时态。
我们一起陷入了沉默。半晌他才低声:“曾经你不知道你爱她。”
“距离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他叹气,“若她没有和你相隔万里,恐怕这辈子你都不会知道。”
一直以来关古威在我面前就像一只喜鹊,男人话多成他那样实属罕见,然我依然享受他的多话而犀利。
“你说……”一时之间我神思恍惚起来,“我能爱她吗?”
常人看来这是句废话,爱与能不能无关,但我知道,他了解此话背后的真正意义。
“爱有很多种方式,你们并非一条路可选择。当你把那些债还干净。”他眼角闪着狡黠,“当你觉得还干净了。”
两个大男人说着唯心论真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只是,难得的傻劲也是一种福分。我站起身,将手放在他面前,“阿威,爱有很多种方式,所以……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一愣,继而笑,把手放在我的手里。
另只手放上腰间的时候,我忍不住轻哼起来,寂静的房间只回荡着我低沉的歌喉,他轻轻靠上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合着声,我们在哼出的清唱旋律里慢慢踱着步伐,一步一步,扬起看不见的尘土,时间在退后或向前的步伐中凝固。
请与我跳最后一支舞,
管他伦巴割礼后的阵痛;
探戈去势时的屈辱;
只记得纸醉金迷的长巷,
爱情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