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35、调查过往：墨夜

　　有一个月的时间，云玖全身心地沉浸在建造“打破时空”的家园之中。一方面是因为此事的挑战与有趣深深吸引她，另一方面，与湘君一起讨论设计，让她忘却现实的烦恼。
　　她长时间呆在虚弥，有时只匆匆吃几口饭，她的异常行为自然引起楚泓的注意，当楚泓问起她在做什么时，云玖并未隐瞒，将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他，以及湘君的帮助。此外，云玖依然遵守与楚泓晚饭后到林中散步的习惯。
　　即使在现实中，她一有空闲都会想到这项工程到了哪一步，接下来要做什么，哪里需要改动，专心如此，有时梦到也不足为怪。
　　她甚至想好大功告成之后要起什么名字：奇梦庄园。非奇幻与梦境不能形象描述。
　　云玖不知道时间流逝，转眼之间，林间的树叶黄绿相间，忽然有了秋日的气味。
　　随着树上的叶子纷纷坠落，云玖的奇想世界也大体完成，她迫不及待地在大门前挂上了“奇梦庄园”的木匾。
　　关于名字用什么来呈现，云玖也想了几种方案：流动的水或者云，涂上蜂蜜让七彩小虫标识，或者像矩阵超市那样不同角度的立体字。
　　因为她做了太多工作略感疲惫，又急切着想表示已经完成，就像一个没有耐心的作者草草结尾，最后却选择了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未免虎头蛇尾。
　　湘君又帮她将庄园没有任何破绽地接入庄园网，这样就有意外的访客参观，参观时有一种保护机制，避免访客破坏或偷窃。
　　因为有这种保护，云玖才敢接入网络，其中自然有一种对自己作品的暗自得意，希望有人来称赞和惊叹，但她又没想若果真像湘君的颜值一样在数据网上流传起来，自己又该怎样面对。所以后来她又请湘君把自己的奇梦世界关闭了，只留她允许的几人进入。
　　现在，云玖开始对庄园进行精细化地完善，摆放家具、选择配色。
　　这时传来两声有礼貌的扣门声。
　　是他过来了吗？云玖停下装饰魔棒，在空中画了一道门立即传送到门厅前——若是走路需要穿过好几个没有门的房间呢。她穿过洒满阳光的室内草地，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楚泓，他身穿一套银白色礼服，手中捧着一只紫色礼盒，秋日灿烂的阳光在他的银发上跳动，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双眼的湖中。
　　他的面容一如闪耀，俊美无俦，含笑说：
　　“恭喜你建好了庄园，小玖。”
　　昨晚散步时云玖告诉他庄园挂牌了，楚泓问她是否方便参观，云玖说随时欢迎。
　　云玖接过礼物，带楚泓进来，她就在门厅的地板——草地上拆开礼物，楚泓为她买了一个动物园，不过里面都是美丽而温柔无害的动物——三十多种羽毛华丽的飞鸟，还有兔子和鹿等。
　　云玖立即阖上：“我还真忘了动物！难怪像少了什么，只是我现在没想好怎么安排它们，等我慢慢来。”
　　楚泓说：“不急。”
　　如云玖曾设想并对楚泓描述过的一样，她看着楚泓独自探索，走入画中，从书页里找到打开箱子的钥匙，再从箱子里的密道进入一只大贝壳……
　　楚泓的评价是：“比我玩过的所有解密游戏还要有趣。”
　　为了让云玖继续装修，两人喝茶后楚泓便离开了。
　　喝茶时，楚泓打开贴有奶粉标签的罐子，正要挖一勺，看见云玖在看他，随即停下，凑近鼻尖闻了闻，竟是白胡椒的味道，最后在盐罐里找到了奶粉。
　　第二天上午，云玖坐在一张摇椅里，考虑给动物们腾出空间，有铃声提醒她门前的邮箱收到新邮件，她穿过数道“门”去取邮件，竟然是饮冰为她送来的贺礼。
　　云玖出乎意料，打开来是一系列雕塑。

　　庄园的工作完成之后，最初的沉浸痴迷也渐渐淡去，云玖在日日的消磨时光之中，决定了另一件事。
　　下决心做这件事并不容易，她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她却认为这是一件必须的事，那就是——查明过去发生了什么，了解自己的来世。
　　这是一件有挑战的事，她可以开口问楚泓或湘君，但她不愿意。她想到了另一个人：墨夜，她还依稀记得那天墨夜告诉他有一个网站可以联系他。
　　他应该能告诉自己很多信息。但这之前，她还想做另一件事。
　　湘君告诉她的事情太少了，就连湘君也不是真名。既然上次见到了艾雯诺，她想先去找她。
　　该怎么找到她呢？神话公司如同一个帝国，为防止泄露商业机密，对外来人员的审查一定严格，她甚至不知道艾雯诺是做什么的。
　　云玖现在也会在数据网上查找自己想要到信息了，她发现关于神话公司的报道每天都有，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记者。
　　自己作为记者进去？她没有记者证，一查就会露馅，只能跟随记者进去了。
　　云玖推翻几次假想后，只能求助于楚泓，她表示自己想到慕名已久的神话公司看看。
　　“我们可以申请参观。”楚泓看了她一会，不知她要做什么。
　　参观并不妥。最后云玖还是达到了目的，通过楚泓的协调，她有机会跟随一家小型新闻机构进入神话公司，同时，为了保护云玖的安全，楚泓把岚也借给她了。
　　云玖跟着记者坐在飞车里，她想湘君有那么多眼睛，此时是否注意到了她？他不知能否猜到自己的意图。
　　即使是记者，也不能在公司内部随意走动，每次记者采访，都会在专门的会客室，由专门负责与记者对接的公司人员回答记者提问。
　　了解这些情况后，云玖对一次就找到艾雯诺没有抱太大期望，若直接询问恐怕会给艾雯诺带去麻烦，她和记者打算尝试几种方案。
　　经过层层检查搜身后，云玖跟随记者和公司人员乘坐小型电车来到记者接见厅。
　　这位记者完成自己的任务后，便说希望能够与虚弥项目组的各组负责人做一次访谈。
　　对面那位西装革履的公司精英不经意皱皱眉，回拒道：“涉及保密内容，恐怕不行。”
　　云玖感到深深失望，一面想自己太天真了。
　　记者又试着分析一下访谈节目可能会带来的热度，公司人员只说：“时间到了，我还有其他安排。”
　　行动失败，云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突破这固若金汤的防线来找到一个人。
　　她暂且放弃这一条线，在“毕宿五”网站找到了那个树洞，投入蓝色信封。
　　云玖这才浏览网站，这是一个收录科幻小说的网站，正要退出时，听到一声提示音，云玖再找到树洞，里面出来一张棕色信封。
　　点开，上面写的是：
　　我在，有什么事能帮助你？这是安全信道。
　　云玖想了想，回道：
　　我希望见面谈。方便吗？你来定时间地点。
　　她从心底相信这个仅见过几次的人，那个年轻的金发男子与楚泓和湘君不同，她能感觉到他的真挚。
　　次日下午两点，秋风萧瑟的阴天，中层图书馆。
　　这也是云玖第一次遇到墨夜的地方。她找到了科幻小说的书架，又往里走了两步，尽头的暗影中突然走出一个高瘦身影，吓了她一跳。
　　“抱歉，吓到你了。”
　　金发男子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住，而他那碧蓝的眼睛里却交织着复杂激烈的情绪。
　　“没事。”云玖摇摇头，想起上次见面她一心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现在有求于他，不好意思起来。
　　墨夜很快恢复常态，他对云玖示意一个方向：“那里有阅览室，进去吧？”
　　云玖点点头跟他走过安静无人的书架，进入落满灰尘，显然许久无人问津的双人阅览室，门打开着，两人坐下。
　　“所以——”墨夜交叉双手轻放在桌缘，眉间蹙着，是在担忧她。
　　云玖已下定决心，说：“很冒昧，我找你是想让你告诉我她的事。”
　　墨夜沉默了。
　　云玖等着他，有一刻怀疑他会不会拒绝。
　　过了一会，墨夜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说你不是月辰，我始终想不明白你的样子、你给我的感觉怎么和她没有不同。何况你还出现在他的身边。”
　　云玖的眼睫颤了一下。
　　“有时我想，你是不是一个克隆人？”
　　“不是。”
　　墨夜摇摇头，“没关系，你不愿说我不会问了，而那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首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云玖脸色微变，是什么人？他能暗中操纵图书馆的升降楼梯，之前没有怀疑湘君时，她还以为那些机器人和汽车也是受他控制。
　　不需她再想，墨夜已经说出来：
　　“你在第一阶级，可看到了中层、甚至下层人们的生活？反抗第一阶级的人越来越多，我就是被称为叛乱分子的一员。”墨夜说这些时，回忆起下层人们的水深火热、第一阶级的骄奢暴虐，还有他那些血色的过往，眼底也添了一抹冷酷。
　　云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说起“叛乱分子”，她立即联想到那迷幻而恐怖的《夜莺》交互式电影，脑中瞬间连起一条长链：
　　月辰也是叛乱分子，后来在行动中失败身亡？或者失踪？
　　“那、那，你们杀人？”云玖不注意自己开始结巴。
　　墨夜看到她面露惧怕，苦笑着试图抚慰她：
　　“你别担心，我绝不会伤害你，你听我慢慢说吧。”
　　“我们虽然都是叛乱分子，但却有不同的组织，下层人之所以对第一阶级没有丝毫抵抗能力，是因为科技。
　　第一阶级垄断了尖端科技，下层的人根本享受不到，他们可以乘坐飞车、通过基因疗法活到两百岁，而我们，被那一道光屏障隔着，却成了另一个种族，科技之间差了上百年。
　　我和我的师傅致力于收集第一阶级的科技，之前我们从未考虑过武力。一次偶然，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她还挺小的，但她很聪明，发现了我们，师傅试着把她招进来，她答应了。”
　　墨夜再次陷入沉默，他的双眼失去焦距，似乎在看着流逝的过往。
　　他缓缓讲述曾经的游戏，他把芯片放在面包袋里，在学校前等她，师傅给他们讲数学、物理和编程。
　　墨夜并没有过多啰嗦，只提了两三件小事，而后说：
　　“虚弥上线之前，师傅为了让我们的人也得到账号，做了一个实验，没想到成功了。”
　　墨夜把后来的事情简单说出，月辰与楚泓的相遇，五年一次的流放，以及入侵抽取系统。
　　云玖的内心被深深震动，她已理不清是惊讶或是感叹了，怪不得、怪不得楚泓说月辰再也不会回来了。墨夜也告诉她，在他们这一代人的百年寿命中，月辰都处于冬眠状态。
　　云玖感到无尽的冰冷，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幻错觉，楚泓和月辰竟然起始于一次预谋的实验，楚泓他知道么？月辰知道他纯真的感情么？云玖又叹，月辰终究被抛弃了，她那么年轻的生命在地球戛然而止，反而飞向宇宙深处，只不过，在不可测的未来，既然月辰有能力将她带到这个时空，大概她会有另一番探险吧。
　　云玖沉思时，墨夜再次被愧疚折磨，他闭上眼，眼皮却剧烈颤抖着。
　　两人各自沉默，本来阴沉的天色更暗了。
　　墨夜又叹了口气，说：“我们的组织如今也离初衷越来越远，师傅本致力于对科技垄断的破解，但我们缺少武装，现在上面的打压越来越紧，各个地下组织之间也有来往，其中有一个组织自称“多明我会”——是远古地球一个宗教组织的名字。”
　　多明我会？云玖记得好像在《世界简史》上见过，远古地球，原来他们称自己的时代为远古地球，大概自己就像是21世纪的尼安德特人吧。
　　“多明我会是一个以暴力袭击为主要手段的组织，那里聚集着一些对第一阶级极端仇恨的人，我哥哥……就在其中，一年半以前虚弥中发生了一次意外，和我哥哥有关，但他失败了，消失了。”
　　这个意外拨动了云玖脑中的弦，她已是第三次听到这件事了，其中也有湘君。
　　于是她详细问了那次意外的经过，记下时间。
　　墨夜提到在爆炸之后，他在半空中接住了坠落的月辰，月辰当时似乎也很悲伤，只是自己在寻找哥哥，没有多问。
　　云玖垂眼，这是她第一次触及到月辰和湘君在一起的一个瞬间。
　　墨夜又说到罂粟，说她已经埋葬在了太空剧院。
　　云玖一抖，没想到自己和那个可怕的女子还有这样的联系。
　　“我们需要钱，需要武装保护，师傅也开始着急，于是我们开始和多明我会合作，到后来一步步受制于他，被他管辖，最可悲的是，组织内部竟然也有了阶级，高层的人开始享受统治的权利，新加入来的一些人，不过是因为走投无路。每次行动都像是一次报复，就如在一座大山上砸掉一块小石子。”
　　墨夜忽然停下，他的眼睛在暗光中变得深蓝，沉淀着无可奈何的悲哀。
　　云玖心中早已激起千层浪花，她和楚泓乘坐飞车到中层上空，楚泓说前面不安全，她还想起在飞船上向下方俯瞰，那如白沙般铺展破碎的住房。
　　面对此情此景，她能说什么？她也是那个整日躺在沙发上、沉睡在虚弥中无忧无虑的人。
　　墨夜回过神来，发现云玖埋着头，慌忙说：
　　“抱歉，我说的太多了。”
　　云玖摇头：“我知道这些事压在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我不能给你什么帮助，就当你的听众好了。”
　　墨夜无声笑了笑，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更黑了，似乎预示着一场凄冷的秋雨。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