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26、交互式电影&《夜莺》

　　在标准时的下午六点，飞船抵达太空中一处中间停歇站。
　　虽然飞船上所有设施一应俱全，但这处中央站点周围依然发展了不小的空间，一些商业巨擘在此处建造了自己的数据存储中心，还有空间工作人员留守，此外，也有私人飞船在此处停泊进行补给。
　　太空中没有方向，此时蓝色的地球处于飞船下方，从这个小小太空镇的旋转体与建筑的缝隙间露出。
　　在黑丝绒般的深空中，建有一座白色的剧院，专门上演交互式电影，剧院离飞船停歇站尚有几百千米，于是独它孤零零飘在群星之中，远看仿佛一只巨大的白色卫星。
　　到深空剧院参与交互式电影已成为环轨道游行的项目之一，飞船停下后，待宾客用罢晚餐，就会有小型太空艇运输观众。
　　标准时近八点，云玖和楚泓走下运输艇，与其他观众一起向剧院入口走去。
　　两人身穿礼服，与其他人一样，在无形力场的屏障内，即使冰冷的深空依然温暖如春。
　　在之前，楚泓又给云玖讲了交互式电影为何——整个剧院已经布置成电影中的场地，演员在其中表演，观众则在“观众专用走道”处实时观看，观众可以随意选择前往任何一个场景。
　　因为在电影中有些事情是同时发生的，这样观众必然不能掌握全部的信息，但这也是一项娱乐之处，有些人会反复看一部电影，知道疏离出全部情节。
　　这一次将要在深空剧院上演的电影名为《夜莺》，最近几日前在地面上映，反映热烈，于是搬到了太空上映。
　　在每位游客的手环上，已经更新了《夜莺》的所有场景地图、人物与剧情介绍。此外，更有供观众交流的评论去及观影指南。
　　云玖看了看，大概了解了《夜莺》的背景：
　　讲述的是一艘星舰抵达异星后，几个家族势力间的斗争，以及他们同未知的外星生命的接触。
　　还有十多分钟就要开幕了，衣着华丽的宾客穿过灯火辉煌的欢迎大厅，再往里走，仿佛来到一座不知边界的怪异城市，道路交错，路口有全息指示牌，怪异之处在于，每一块区域的建筑，有的在宛如笼罩在夜里，有的却明亮似伫立在白昼。
　　眼前的路通向一艘黑漆漆的星舰，人们一边看着自己的观影指南，一边辨认全息指示牌，或与同伴商量，渐渐从一条条小路分散开了。
　　云玖与楚泓决定不再另辟蹊径，只按照推荐的观影顺序行走。云玖和楚泓挽着手，走向对她而言又一次全新的体验，她抬头看着眼前庞大的星舰，加上周围荒凉的配景，异星的陌生感已被逼真地渲染出来。
　　他们踏上星舰的悬梯时，有机器人侍者推着酒水餐车过来，几位女宾要了清酒，云玖似乎因紧张和期待感到口渴，也要了一杯。
　　他们走过走廊，呆在观众区观看——在一间灯光温暖明亮的休息室，几个年轻女孩一边煮咖啡一边说笑，她们提到了一个名字——D小姐，听她们说话口吻似乎对这位D小姐并不满意。
　　在另一个房间，他们看到了刚才所说的那位D小姐，她有一头蓬松的棕色短卷发，她此时和一位英俊的青年呆在一起，两人显然属于不同的家族，他们正在争论资源采集的分配问题。
　　D小姐聪明美丽，试图说服青年，而男子一直保持微笑，没有什么表示。
　　D小姐说累了，她向后一靠，伸出兰花枝似的手臂，向着观众：
　　“我说得口干舌燥，哪位心疼我，给我第一杯水来？”
　　云玖一愣，对了，这就是“交互式”，演员和观众之间也会有对话和互动，甚至观众也可以参与到剧情中。她看向楚泓，却见银发少年无声地注视着虚空中某一点，思绪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而他银色睫毛覆盖的眼睛，如静湖般幽然哀凉。
　　他在想什么？云玖看着他，楚泓忽然察觉到她的注视，恍了一下神，才看向她。
　　云玖垂下眼，她觉得楚泓不会对她解释。早已有一位男士拿自己的酒杯递了过去，只听D小姐笑道：
　　“你用过的我才不要！给我拿干净的来。”
　　旁边又有一个女宾催促她的同伴：
　　“快，我们去沼泽地，外星生物出现了。”
　　她们避开其他观众，向外走去，听到她的话，有人也查看评论区，有人也跟着她们离开。
　　每次楚泓陷入到他的情绪中时，云玖都感到她是彻彻底底的孤独一人，游览的兴致减弱了，她说：“我们去其他场景吧。”
　　“好。”楚泓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牵着她退出。
　　云玖想，他总是这样，但他其实并不高兴，他一定想起了什么。
　　到一处开阔区域，见到有服务的机器人，云玖赌气又拿了一杯红色的饮品。
　　在离开星舰后，楚泓又回头望了一眼，他的沉默仿佛沉重的冷雾，云玖感受到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云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过去、他们——楚泓和月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的来世，她想知道……
　　就在两人各自沉思时，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惨叫，众人惊动，转头去寻，只见有一座建筑的灌木丛间闪过一道黑影。
　　“谋杀案发生了！”一个观众惊喜地叫出声。
　　有人已抬步上前去看了。
　　云玖没有跟去凑热闹，他们要去厨房，在那里看看谁会下毒。
　　空中传来鸣禽凄冷的鸣叫，断断续续，云玖寻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空中似乎漂浮起似有若无的雾气，让建筑、路口的全息指示牌变得模糊迷幻。
　　他们按着指示走，路过了“花园”和“蓝色房子”，之后道路就到尽头了，尽头是夜雾缭绕的沼泽，树影幢幢，而夜莺奇异的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越发显得阴森诡异。
　　“不对。”楚泓拉着云玖停下，“我记得沼泽就在最后，莫非我们走错了？”
　　说话间他点开手环上的地图细看，然后凝眉：
　　“奇怪，厨房明明在这边，可路标怎么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楚泓并没有多在意，只轻轻笑开，拉着云玖改变方向，又叹道：
　　“白走了路。”
　　在转身的刹那，云玖只感到眼前一花，仿佛看到那夜雾的沼泽中有模糊的巨物在行走，仿佛瞥见外星生物的魅影……
　　她把自己看到的告诉楚泓，楚泓盯着看了一会，他只看到隐约有飞鸟的身影，别无其他。
　　“我没有看到。”他摇摇头，转而审视起云玖——她出现幻觉不是第一次。
　　“你又喝了几杯？”
　　云玖瘪嘴，刚才自己确实有些头晕，大概把那弥漫的雾和树影想象成了外星生物，可她喝酒也有赌气的意味，于是现在更难以分辩，她避开楚泓的目光。
　　“刚才渴了……”
　　为了转移话题，云玖瞄了一眼全息屏，看见评论区果然有人吐槽：
　　“路标错了吧，剧院管理有人没？快修一修吧。”
　　“我们可能已经错过厨房那一幕了，现在我们去仓库吧。”云玖说。
　　仓库中的灯光表明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从入口的一侧进去，首先看到一摞一摞的货物堆，然后，在楼梯下，躺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女性。
　　她的服饰与《夜莺》剧中演员的服装风格不同，倒像是一名观众，观众走道上的人都注意到了，正议论着，D小姐从一堆方形货物后转出来，她手中提着一件东西，看起来是武器。
　　D小姐发现那个倒下的人后，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同是笑着看向观众，指了指：
　　“你们谁过来看，有人倒在了这里！”
　　“你拿着电锯要去杀谁？”一位男宾笑着问D小姐。
　　“这哪是电锯？你来瞧瞧。”
　　这位男宾嬉笑着走上去，只见D抬起那东西就碰到了他的脖子，在两位女观众的惊呼中，男子“啊”了一声，软倒下去。
　　D小姐抱住男子，慢慢将他放到地上，一边夸张地对观众们做出“嘘——”的声音。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先把他电晕再说，说不定他醒来就不记得了呢。”D用喜剧般的口吻假装对观众们悄声说。
　　于是观众一下子了然，放松地笑，问她：
　　“我也发现了你的秘密，早就知道你是凶手！要不要来电晕我？”
　　D怡然摇晃着手腕：
　　“你也逃不掉的。”她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个看过观众。
　　云玖眨眨眼，仔细看着D小姐，不对——怎么可能？
　　她拉了拉楚泓，对他耳语：
　　“楚泓，D小姐和之前不是一个人。”
　　楚泓感到意外，因为云玖刚才就看错了，他看到她黑色的眼里蒙蒙的，更确认是她错了。
　　“小玖，你喝醉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云玖坚定自己的观察判断，她第一次参与这种交互式电影，看得非常认真，那会儿在星舰上她已经把D小姐的形象在心里留了印象，而现在这个与那个印象完全不符！
　　刚才雾里看见怪物的影子是她花眼了，这次楚泓又不信她，她一着急，就指着地上那两人问楚泓：
　　“他们怎么不起来？”
　　楚泓正要说什么，奈何她的话被D小姐听到了，只见D向她这边走过来，一边笑着：
　　“要不要和我玩一个游戏？”
　　云玖看到D眼里有阴狠的光，吓得心一跳，拉起楚泓就往出口处跑，身后留下D小姐的狂放的笑声回荡：
　　“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其余观众犹不自知，竟然跟着哄然发笑。
　　跑出来后，云玖害怕地全身颤抖，她认定这是一个阴谋，但其他所有人包括楚泓却没有发现。
　　云玖紧握楚泓的双手，严肃又焦急仿佛他们语言不通，她解释：
　　“楚泓，你要相信我，我很清醒！刚才那个人真的不是我们在星舰上看到的D小姐，而且，你不觉得奇怪么？那两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楚泓见她这样认真，也重视起来，他不知道云玖见过机器人侍者偷偷倒掉酒水，也不知道采薇曾说不安全，除了起飞时意外发生的力场漏洞，他并未察觉这次旅行有何异常。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仿佛初春湖水荡漾，安抚云玖的情绪，说：
　　“是不是因为你第一次体验这种电影，有些不适应？你说D小姐不是一个人，也是有可能的——或许是情节安排，有人冒充她吧。”
　　这时他们都听到身后有人由远及近走来，讨论着剧情：
　　“哎，你看，D小姐已经死了，我们刚才还看见D小姐了呢，这么说难道有两个D小姐？”
　　“应该是了，这是一个悬疑点，有人解开了么？”
　　这几句话清晰落入两人耳中，楚泓先凝声而听，随后眼里一笑：
　　“看来是你对了，他们确实换了人，但这只是剧情而已。”
　　云玖沉默了一会，刚才的恐惧激动消退了，是自己太敏感了么？或许又是酒精惹的祸。
　　“好吧。”她叹气妥协了。
　　楚泓看了看电影的实时动态，建议道：
　　“暖房就在旁边那栋建筑，正好有休息区，我们去那里吧。”
　　他们来到暖房，这里果然洒满融融的橘色阳光，有几位观众已在沙发上坐下了，在表演区域，一个年轻女孩正准备喝茶。
　　“水里有毒，我敢打赌。”一个观众说。
　　“不知道是谁下了毒，刚才去厨房的时候没看见。”另一人说。
　　一听见“水里有毒”，云玖犹豫了一下，连桌上的杯也未碰。
　　所有人都准备看着这位女演员中毒身亡，事情发展也确如他们所预期：
　　女演员喝了半杯茶水后，突然捂住腹部，紧紧皱起秀眉，眼里似乎有疑惑和惊讶。
　　她站起来，然后似乎决定说出她的台词：
　　“哎呀……”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一下子呕了出来，随机匍倒在地。
　　观众们自然饶有兴趣，交头接耳地议论，甚或问候演员几句。
　　云玖看到女演员满脸惊恐，脸色惨白如纸，她颤抖着似乎想找什么东西——是手环，她的手指触到了手环，但屏幕漆黑无一点变化。
　　女演员挣扎的眼里最后一丝光熄灭了，她彻底瘫倒。
　　一时间鸦雀无声，随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孤零零响起：
　　“她没事吧？怎么好像真的……”
　　另一人冷笑：“别信她，演员如果真的遇到危险都有应急呼叫装置，她根本没用，就是为了吓你们这种胆小鬼。”
　　“嗯？”楚泓转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这个声音似乎很久以前听过，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正好侧对着他们，不能看清容貌。
　　楚泓忽然想到了什么，正想着时，屋外忽然响起夜莺的鸣叫声，众人惊动，纷纷四顾看着。
　　这次鸣叫没有一点的婉转清脆，反而迅疾、嘈杂，仿佛那不是有着美妙歌喉的夜莺，而是一大群受惊的黑羽乌鸦哗啦啦地飞过，一边大声尖叫。
　　夜莺的尖叫！这一不和谐之声将一种不确定的诡异气息送入到观众之中。
　　“奇怪，我的手环怎么失灵了？”这一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猛然间灯光一变，原先暖阳般的光景不复存在，整个场景落入一片昏暗，竟只剩下应急灯的红光闪烁。
　　“怎么回事？”有人开始不安，站起身来。
　　所有人无暇他顾，只看着有两个黑影走来，以蛮力拉住刚才站起身的观众，将她拉出观众区，直拉到中央。
　　“啊——！放开我，你要做什么？”她的叫喊很快变成含糊不清地低吼——拉着她的人塞住了她的嘴。
　　“怎么回事？停电了么？”一位男青年高声道。
　　刚才那个冷笑声的主人阴桀桀地说：
　　“怕什么，只管看着。”
　　屋外的四周，夜莺的尖叫时断时续，屋内，一片血红暗光中，被塞住嘴的观众被两人拉住手臂，任凭她如何挣扎踢打，而之前那个饮茶中毒的女演员依然一动不动。
　　又出来一人，手中寒光闪闪，一步步逼近被控制的观众，他抬手在女子光洁的手臂上慢慢一划。
　　那个黑衣的女人忽然起身，残忍地笑道：“表演的多么逼真啊……你们觉得呢？”
　　楚泓在暗影间仔细分辨她的面容，悚然大惊——是她！
　　一年多以前的记忆再次翻涌而来，伴随着惊心的了悟：曾经在虚弥中红衣执伞的高傲女子，她是地下叛乱分子！既然如此，那这一切都不是表演，他们毒杀了演员，并且绑架观众！
　　楚泓一点手环，没有反应，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即拉起云玖向出口奔去，留下依然不知危险的他们继续吵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