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18、你心我心，不可知

　　云玖与湘君在霓虹与全像城市的空中漫游，一面巨幅全息屏幕正在播放关于“格斯拉星”这种酒的广告，广告中那个人说：
　　“你喝了太多酒，出现了幻觉，我不该让你喝那么多。”
　　云玖又切换到现实，仿佛刚才和湘君中空中散步只是一个消失模糊的梦。
　　她表情冷静，丝毫看不出是醉酒。
　　“那两个人给我喝酒是有意的？单纯酒就能产生幻觉吗，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云玖又对湘君说：
　　“我想飞到更远的地方，飞出这座城市，远离这里，因为这里居住的不是人，”云玖摇摇头，似乎这样说也不合适。
　　“他们是社会进化的产物，像机器、冷酷、带着精致美丽的面具。”
　　湘君看着天边，似乎在寻找远离这囚笼的路径。
　　他问：
　　“那我呢？你不认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云玖干脆地摇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你的眼睛与笑容间充盈着来自山林、水泽的自然灵气。
　　像楚泓、饮冰他们就不是，他们天生由尊贵的社会地位、奢侈的物质与繁复无情的人造产品、社交智慧塑造。
　　湘君握紧她的手，带她飞往灯光霓虹愈来愈微弱之地，那有大片黑暗与自由的地方。
　　“好，我们离开这里。”
　　楚泓看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微笑，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催促飞车加速回家，一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现在你知道是谁想伤害你了吗？”他低声说，心中自责万千——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好她，当时他一直紧盯着，哪里出了问题？是酒的配方吗？他忽然想起上次在琴房，云玖也出现了幻觉，哪天她应该是喝了自己留在桌上的酒。
　　这么说，幻觉只和小玖的体质有关？而阿眉两人仅是为了让她喝醉？
　　“是嫉妒，和骄傲。”
　　楚泓没想到，云玖居然回答他了。
　　此时飞车驶出流光溢彩的城市群，如黑暗中的箭矢飞向山林别墅，最后一丝灯光隐没前，照亮了她淡漠的、带着嘲讽的眼睛。
　　“这就是未来吗……？”
　　云玖在幻觉与现实中穿梭。
　　她和湘君来到了山间，起初一片黑暗，但很快眼睛适应了自然光线：皎洁如水的月光下，树木的枝叶清晰可辨，偶尔，还可看见夜行鸟展翅的影子。
　　他们缓缓下降，擦过树梢。
　　云玖忽然感到困意袭来，她现在只期盼有一张柔软舒适的床躺下来。
　　但她知道自己在荒郊野外，于是担忧地说：
　　“我困了，可我能在这里睡吗？这里……会不会有野兽袭击我？会不会有蚊虫叮咬我？”
　　湘君说：“我住在前面山上的小屋里。”
　　“马上就快到了。”抱着她的人说。
　　很快，星空不再旋转，星星闭上眼睛。

　　次日，当大部分的世界还在安睡中时，遥远处有勤劳鸟儿的鸣叫，唤醒了云玖。
　　云玖睁开眼，看着透过米色刺绣纱帘洒入的熹微晨光，昨晚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汇聚起来。
　　她瞪着眼，似乎难以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幻觉与现实已然如梦境一般融合、模糊远去，但此时她凭借清醒与理智的思维，依旧可以拼凑出真实。
　　湘君不可能出现，不管多么真实，一直都是楚泓在她身边，但他们的对话应该都是出自她自己的幻想。
　　她为什么会看到楚泓抱着瑞波莉飞走？这是她的某种预示或是压在心底的情绪而产生的蜃景？
　　在这静默的清晨，躺在床上的云玖做了两个计划：一，她要自力更生，离开楚泓。二，她决意完成“蜂蜜委托”。
　　当她坐起来准备起床时，门口传来楚泓关心的问候声：
　　“你醒了？”
　　云玖看到身穿银灰色睡衣的楚泓，阳光刚刚触及他的脚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穿着睡衣，一时沉默下去。
　　楚泓走过来，他挂念着她，早早就来看了。
　　“有没有头疼或不舒服？”
　　云玖摇了摇头，说：
　　“昨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有给你添麻烦了。”
　　楚泓给云玖倒了一杯水——因为她的习惯，她在床头放了一只小暖壶。
　　“你想知道我可以给你讲。”楚泓把水杯递给她，手指干净修长。“起来准备用早餐吧。”
　　“嗯……”云玖心怀愧疚，楚泓会让她离开吗？

　　早餐时，楚泓给云玖讲了昨晚在现实中发生了什么，然后问她：
　　“你还想去花园吗？这次就我们两人，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云玖垂下眼，她并不忍心拒绝他，可他是不是一直都把她当做月辰的幻影？
　　“不。我不想再去了。”
　　楚泓没有说话。
　　“对了，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云玖没有看楚泓此时的表情，而是抬眼看向落地窗外绿意盎然的花园。
　　“什么事？”楚泓凝声问。
　　“我想找一份工作，能够养活自己，然后……”
　　楚泓沉下脸，他放下手中餐具，转过脸盯着她，一双润黑的眸子散发着冷气。
　　巨大的餐厅一时陷入寂静。
　　“然后？”楚泓开口，挑眉。
　　看他的样子，恐怕不愿意让她自力更生，云玖也不高兴了，干脆地说出来：
　　“等我有了经济来源，我想独自生活。”
　　楚泓盯着她，眼里像结了一层冰，嘴唇紧紧抿着。
　　“你在这里哪里不满意？我照顾得你不好吗，非要离开？”
　　云玖想，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他生气，是怕他的月辰离开他吧。云玖抛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里都很好，和这没关系。只是，你不明白，一定要自己养活自己，才有觉得踏实，而且有成就感。呃……我们过去的人都有工作的，我现在也租不起房子，只是希望有一份工作。”
　　楚泓依然不悦：
　　“我们不工作，所有的事都是机器人和别人做。”
　　云玖固执道：
　　“我不是你们。”
　　过了一会，楚泓留下一句：“我不会给你找工作的。”随后起身离开了餐厅。
　　她不会知道，他怎么忍心让她去做那些消耗人的工作。
　　云玖被堵的也没有胃口了。好啊，你不帮我，我自己去找。
　　于是收拾一番，出门找工作去了。楚泓自然让岚在后面跟着保护她。
　　云玖之前也在数据网上找过相关的信息，第一阶级的工作都需要推荐人来做信用担保，而且能力要求极高，因为要求低的都被机器人取代了……
　　她乘坐公共交通前往边界隔离险恶，穿过后来到了中层区。
　　云玖打算找一个面包店或花店之类的地方，打工赚点微薄的薪水——想到这里她又愁了起来，微薄的收入她一个人能好好活吗？她为什么那么想离开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呢？
　　云玖进了一个店面稍大的街角面包房，询问老板能否打工。
　　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狐疑地打量她几眼，然后问：
　　“学徒倒是可以……你家长知道吗？把你妈妈叫来，我们需要签一个合同。”
　　云玖胡乱编了一个理由，然后买了两只牛角包逃出来了。
　　首次出战失败。她惆怅地走在街上，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她：
　　“月辰。”
　　云玖顿住脚步，她没法不回头。
　　一个胖胖的妇人牵着一只白色泰迪从他身边走过。是他，图书馆的那个人。
　　云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怕如上次那样吓到她，隔了一段距离停下来。
　　也就是这时，云玖才发现了岚。
　　原来……
　　墨夜清秀的脸庞带着苦笑，他问：
　　“你说你不是月辰，那为什么会停下？”
　　云玖直直看着他，颇为冷淡地说：
　　“为了告诉你我不是。”
　　“那你为何会独自来这里？”
　　“我……我随便转转。”
　　墨夜的眼神开始迷惘：她走路的姿势、她的神情都和月辰一模一样啊！他的月辰、聪明如精灵的小妹妹……
　　云玖说：
　　“我不认识你，你是什么人？”
　　“我叫墨夜。”墨夜隔着他们中间不到五米的距离说，“你可以叫我阿墨……我是一个程序师。”
　　云玖觉得对方没说真话，图书馆的楼梯大概就是他操控的，这样的人只是一个程序师？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云玖说完，便准备离开。
　　“等一等，姑娘！”背后的人追了两步，又停下。
　　云玖叹了口气，回过头。
　　月辰啊月辰，或者说来世的我啊，你留了多少没有结尾的故事让我来给你草率收尾作结？
　　“你与我的一位故人实在想像，唐突冒犯之处，实在对不起，你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云玖想，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情愿地说：“小玖。”
　　墨夜露出哀伤的笑容，风吹乱了他的金色发丝，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隐晦难以辨认。
　　“小玖……小玖，如果以后你有事情需要我的帮助，请在网上找一个名为毕宿五的网站，里面有一个树洞，你投一封蓝色的信，就能联系到我，我定会竭尽所能帮助你——请你相信。”
　　这还不错。云玖想，而她也能感觉出来，墨夜真的会帮助她。
　　她此时可以选择完全相信这个只见过两次的人，把自己想找工作的事说出来，他或许会帮她完成心愿。
　　只是……如果这样，云玖知道，她在这个幻影世界的旅途会走入另一道岔口，彻底发生改变。
　　这是她想要的吗？一瞬间，她因为未知的选择而激动、紧张，心跳加快。
　　现在就是一个量子叠加态。
　　“我知道了。谢谢。”云玖说，声音隐隐还因为激动而发颤。
　　她转过身，量子态坍塌了，她已走入其中之一的未来。
　　为什么？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她还不能相信墨夜。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后，云玖又找到一家花店——不需要帮手，她有些灰心丧气。在她的那个时代，自己不过是一个还没有高中毕业的学生，她能有什么手艺或专业技能吗？
　　她只能无功而返。回到林间别墅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暖洋洋的阳光在树叶上闪烁，也洒落在游泳池的清波上。
　　楚泓正好半躺在泳池旁的遮阳伞下，他的面前环绕着全息影像，看起来在处理事物——这应该与他掌控的资产有关。
　　云玖看着他修长而白的耀眼的手臂，转过弯后，才发现他只穿了一条白色游泳裤，仍然湿润的发丝贴在颈间，闪着水银色的光泽。
　　云玖撇过脸，不再看少年纤美而渐渐成型的躯体。她想：瞧瞧人家，已经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务了，可见能力的成熟与年龄是无关系的。
　　云玖打算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进屋去，却听楚泓叫住她：
　　“小玖。”
　　“有什么事吗？”云玖盯着游泳池。
　　“你现在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了。”楚泓自嘲般说。
　　“不是，我是不想打扰你。”云玖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你怎么……”楚泓微微皱眉，看着她始终盯着池水，接着好像忽然明白过来。
　　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一隙笑容。
　　云玖说：“我进去吃点东西。”就跑了。
　　楚泓透过浅蓝色的全息投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而后把目光移到碧蓝的空中，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好似想要抓住空中的什么，目光又落到自己完美的手掌上、匀称结实的手臂上。
　　莹白无暇就如敷着一层珍珠粉。
　　他思索起来，回忆起过去、联系到其他的事情，但很快便眼神黯然——
　　“真正的爱，是隐忍，是悬在心口的封印。”他的声音轻而低沉，很快消散在夏日的熏风之中。
　　他把手头的事情了解后，穿上衬衣准备去餐厅看看小玖，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小玖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她抬起头。
　　“你在等我？”楚泓眯了眯眼。
　　云玖点点头，关掉刚才浏览的“毕宿五”网站——一个观星指南网站。
　　“我想和你谈谈。”她语气严肃庄重。
　　“好。”楚泓爽快地答应，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我今天出去找工作了。”
　　楚泓微微动了一下睫毛，似乎并不关心地问：
　　“找到了吗？”他的声音平平。
　　“没有。”云玖看着楚泓撅起嘴，好像这事都怪他一样。“没有工作让我感觉我好像依附与你，不是独立的个体，就是我早上和你说的不踏实，所以我希望——我能不能为你工作？”
　　“为我？”楚泓这一句话终于有了声调起伏。
　　云玖傻气地认真着：
　　“嗯，比如我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
　　“我不会让你做这种事……”
　　“可是我……”
　　他的语气不容违抗：
　　“我不缺干活的人，管家会把一切都打理好，他做的比你更快、也更细致。”
　　好嘛。云玖想起，有了机器人果然就不需要无用的人类了。
　　看她撅嘴沉思，楚泓交叉双手，开口：
　　“你想要有稳定的收入？那这样——我给你工资，按天算，你在这里好好过一天，我就付你一天的生活费，我们可以签一份协议。”
　　云玖在心底翻白眼——这不就是……！
　　“不用了。”云玖低沉着声音，站起来。
　　楚泓忽然倾身抓住她的手。
　　云玖惊讶地转头，她俯视着他，而他仰面看她，一双眼眸宛如闪着微光的黑色宝石。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这么想离开我？”
　　云玖的手微微颤抖，他触碰的地方都灼烧起来。
　　不，不对。
　　她或许根本不是想离开他，否则她今天就会和墨夜走，再也不回来。
　　她是在忧虑——
　　在楚泓纯净哀然的眼睛注视下，她说了出来：
　　“你这里都好，我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你现在照顾我，全凭你个人的喜怒意愿，哪一天你不想再看我了，我……”
　　云玖没能再说下去，她被楚泓急促地打断了：
　　“别说了。”
　　“啊——！”
　　楚泓猛地一拽她，她便跌入他清凉犹有水汽的怀抱中，他紧紧抱住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颈窝里。
　　他绵密的声音闷闷传出：
　　“我知道你的不安，你不了解我。待会儿——我写一个声明，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不想再照顾你，就把我全部的财产都给你。”
　　云玖大惊，试图挣脱。
　　楚泓没有强硬地拘束她，他稍微松开怀抱，但依然抱着云玖。
　　云玖的双手撑在他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他细腻的肌肤与精致的骨骼，云玖骇然瞪着他：
　　“你……楚泓，你清醒一点。”
　　“看我的眼睛，我是清醒的，也是认真的。”他的眼底又泛起那冷酷的执着。
　　“我不需要。”云玖继续推他，想要离开这里。
　　“我怎么做你才能觉得安稳？”楚泓蹙起眉，接着，那双眼眸的暗流中闪过一抹微光。
　　“那，你嫁给我吧。”他的目光宛如光刃直刺入她心灵深处。
　　云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她失神片刻，眼中全是楚泓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终于想起来了。于是露出轻轻的、嘲讽的笑容：
　　“你又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楚泓的心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露出痛苦和茫然的神色。
　　就在这时，传来鹦鹉的声音，它用自己奇特的音色说：
　　“楚泓喜欢月、辰。”
　　云玖惊讶地张开了嘴，转头去寻那只不知何时飞来的鹦鹉，楚泓亦转头去看。
　　这一刻不似现实，近乎魔幻。
　　诺克斯就站在窗台上，下午的阳光将它的羽毛照的辉丽。
　　楚泓失神之际，云玖离开了他，她边走边说：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答应你就在这里，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