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17、虚幻与真实的界限

　　夜空之下，中央是三层白色大理石喷泉，华贵的沙发软榻与铺有雪白蕾丝桌布、盛满琳琅美酒美食的长桌陈列四周。
　　穿梭其中的，是一个个身材高挑，披裹礼服、鬓发若云、笑靥明媚的年轻人，以及手托餐盘、银色皮肤的机器人侍从，更有如猫儿小狗的奇异生物作为点缀。而空中飘扬的乐曲，则来自角落里的机器人乐团。
　　入口处几对交谈的女子注意到他们，
　　云玖看到一个蓝色卷发的女子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然后移开目光，转头对身旁另一位女子低语：
　　“是楚泓，他又换了一位女伴。”
　　云玖却把这低语听得真切。
　　周围又有其他低语，莫不都是说楚泓来了。
　　此处的微小动静终是传播开来，他们继续往前走，楚泓向周围和他打招呼的青年与女子点头回礼，然后，便听到“噔噔噔”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云玖抬头一看，是那个女孩……瑞波莉，今天她的棕发盘了起来，覆以珍珠发纱，身穿一字肩的亮红色短裙，露出优雅的脖颈和修长的双腿。
　　“楚泓哥哥！”她走过来，声音带着娇怨，“你过来都不告诉我。”
　　她的眼睛里都带着笑，而后向云玖瞥来一眼，似乎是刚刚才认出她来，愣了愣，眼底一道冷漠的光稍纵即逝。
　　究竟是谁在帮她？连自己的管家机器人都损失了，只好紧急订做了一台，因为数据联网，倒不会不适应。今天楚泓哥哥带她来，难道是知道了吗？
　　楚泓的目光在瑞波莉眼中探究一番，然后寻常地点点头，表示他看见她了。随后就要绕开她。
　　瑞波莉百折不挠，跟在楚泓身旁问：
　　“我们要玩的外星堡垒正好差一个人，楚泓你来和我们一起吧。”
　　楚泓自鼻息间发出轻笑，忽然伸手环住云玖的肩膀，用没什么情感的声调说：
　　“我答应今天要陪着小玖。”
　　瑞波莉再次看向云玖，神情掩饰不住的惊疑，说：“原来她叫小玖……”
　　忽然她换上笑容，对云玖调笑起来：
　　“小玖，你可不能一个人独占楚泓，得给我们分点时间才行。”
　　又对楚泓说：
　　“就你陪着她也不好玩，应该让小玖多认识几个朋友，大家一起玩嘛。”
　　楚泓看向云玖，以眼神询问她。
　　云玖以为楚泓想撇开她独自去作乐，虽然她还记得他看似庄重的许诺，她也不生气，仅仅踏入流星花园不到一刻钟，云玖已对第一阶级和楚泓有了更多看法，只是现在难以理清。
　　她无所谓地、毫不在意地说：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转转就行了。”
　　楚泓眯了眯眼——每次一来这里，他都好像不由自主地戴上了一张面具。
　　他抱着云玖的肩带她往前走，一边说：
　　“我先陪你吃些东西。”
　　“讨厌。”云玖听到瑞波莉在背后喊。
　　就在他们几人谈话间，原本坐在一张刺绣沙发上与一位青年聊天的饮冰称自己有些困乏，便悄然离去了。
　　楚泓与云玖来到一列餐桌旁，云玖觉得好像来到了高档的自助餐厅，眼中大放光彩。
　　一堆奇形怪状的瓶子里盛着药水般的液体，在云玖为了维持形象小口吃着炸鱼时，楚泓给她调了一杯酒。
　　云玖接过去一口喝下：“好喝。”
　　楚泓失笑着问：
　　“尝出味道了吗？”
　　“嗯……有柠檬和桃子的甜味。”
　　楚泓嘴角含了一丝放松的笑，和她在一起时，他好像都能忘记周遭一切都嘈杂了。这是他曾经期盼却从未实现的……
　　他继续拿起那些药水瓶调制，说：“我是想着夏天的沙滩制作的。”
　　在云玖的余光中，有很多人都在看似不经意地注视他们，云玖稍微靠近楚泓，用尽量低的声音说：
　　“我现在有点儿后悔来这里了，除了这些很好吃。”
　　“怎么？”楚泓笑意盎然地瞥她一眼。
　　“我本来只打算看一看，没想到自己成了被看的，招架不来。噢，对了，”云玖把一勺丝滑奶昔送入口中，“虽然这么说，但我自己也可以，你和他们去玩罢。”
　　楚泓忽然凑近她的耳畔，用低沉的嗓音说：
　　“但这次经历也让你对这个世界有更全面的认识，是不是？”
　　感到他的气息吹入耳中，云玖后仰躲开，然后瞪他：
　　“不能好好说话吗。”
　　她想，哼，岂止对这个世界，我还看到了你的另一面——或者说本真的一面？现在楚泓一点都没有纯白琴房弹琴的天使、阳光下喂鹦鹉那纯净的影子。
　　他现在就是——对，就像她转过身、初见他的那时，一身华贵，全然是个等级社会产出的贵公子。
　　楚泓看云玖恼的样子却笑：
　　“是怕别人听到产生误会。”
　　两位香气袭人的贵家小姐靠近长桌，一人调酒，一人与云玖亲切攀谈：
　　“阿眉可是我们之中最会调酒的了，一定比楚泓还要棒，你要尝一尝呀！”说话间，便有一只带着宝石戒指与手镯的纤纤玉手持着酒杯伸到她面前。
　　云玖犹豫了一下，看向楚泓。
　　银发少年在旁注视着她，微笑道：“你随意。”
　　云玖便接过来喝下，当然，这一次她分了三小口。
　　忽然，仿佛有一抹清凉在头脑中扩散开，她感到一种通透和明亮在全身蔓延，却想不到如何描述那种感觉。
　　调酒的美人笑着问：
　　“像不像冬天的风，夹着晶莹的、闪着阳光的雪粒？”
　　被她这么一说，云玖还真幻想到了那种感觉，她点点头，觉得神奇而不可思议。
　　“来尝尝这杯。”阿眉又调好一杯。
　　另一个女孩说：“怎么样？你不知道，阿眉研究这个都好几年了。”
　　云玖喝下后，说：“很香。”
　　“好像在花海中？”对方神秘微笑。
　　就这样，云玖不知不觉喝了数杯下肚，她没有醉意，反而依然新奇于每一种配方的感觉。
　　“这个试试？”
　　云玖再伸手去接时，被楚泓有力的手抓住按了下来。
　　“不能再喝了，你要醉了。”楚泓凝着眉。
　　“那这杯可得你喝了，总不能让人家白调了嘛。”
　　楚泓一语不发，接过玻璃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对两位美人说：
　　“谢谢。”
　　阿眉笑而期待地问：“有什么感觉？”
　　楚泓却不理会，拉住眼神发亮的云玖转了方向，道：
　　“我陪小玖去玩游戏。”
　　“一起嘛，人多不是更热闹？”在云玖旁边的女子说，她不等楚泓拒绝，就拉着云玖：
　　“小玖，我们一起玩吧。”
　　云玖不知道她们是否怀着什么目的，她虽喝了十多杯酒，但神思清明，略作考量，点头答应了。
　　楚泓不再说话。
　　“我们玩桌面游戏，还是电子游戏，还是体感游戏？”
　　几人路过洁白的喷泉，路过几桌正在游戏欢笑的青年。云玖扫了几眼，桌面游戏大概就是各种牌或棋盘游戏，这太无聊了。
　　“先玩一个电子游戏。”
　　“我们四个人，可以玩怪怪棋。”
　　“好。”云玖自然不知道“怪怪棋”是什么。
　　她看了楚泓一眼，对方用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
　　他们找到一处空闲的游戏桌，桌面本身就可投影全息像，一人调出“怪怪棋”游戏，开始动画是一只黑色礼帽中跳出一个外星生物。
　　云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所谓“怪怪棋”就和她那个时代的飞行器差不多，无非内容改了一些。走到某一格会让玩家猜谜，谜题倒有些意思，云玖也只玩个新鲜，她很想和楚泓说：
　　“这并不如虚弥好玩。”
　　让她意外的是，楚泓居然回答她了：
　　“这里很多人白天一直都在虚弥中，才在晚上到现实中交流。”
　　云玖愣愣的，她刚才说出口了吗？
　　再看对面坐着的两位美人脸上挂着缓解气氛的笑，大概是因为云玖说不好玩了。
　　“该你了，小玖。”楚泓提醒她。
　　云玖看着桌面上的全息骰子，她一眼撇过去，上面根本没有点数。
　　她不知道指挥虚拟操纵杆走几格。
　　两位美人也看着她疑惑她为什么不走了，云玖于是解释，指着骰子说：
　　“没有点数啊，只有一朵花。”
　　对，本来应该显示点数的地方，是一朵重瓣粉樱花。
　　美人的眼神更加迷惑了，仿佛蒙了一层水雾一般。
　　“五，是五点。”楚泓也奇怪地看了一眼云玖，问：“怎么？你是不是眼花了？”
　　云玖再定睛一看，那樱花果真变成了五个红点。
　　“没有，看错了吧。”云玖指挥自己的小外星生物穿越峡谷。
　　它遇到了一个爱听笑话的水母，水母要听一个冷笑话。
　　“嗯……”云玖思忖片刻，讲起一个关于笛卡尔的故事：
　　“有一天，笛卡尔睡到中午才醒来，因为他昨天喝了酒，头痛的厉害，他走进附近一家饭店，服务员问他是否要像往常一样来瓶酒。
　　他高声回答说：“不，我不想。”
　　然后就笛卡尔就消失不见了。”
　　只有云玖自己笑了笑，楚泓沉思地看着她，而另外两位则面面相觑，相互对望一眼，茫然地摇摇头。
　　“你听懂了吗？”
　　“没有，笛卡尔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吧。”
　　云玖哂然失笑，等他不能再思考的时候，他果然也不在了。
　　接着，云玖又想起“学者塔”之事，这个世界不再分享知识，或许并不是笛卡尔彻底消失了，而是——这些深刻的思想被统治者刻意隐藏了起来？
　　她胡思乱想之际，头顶传来如含露玫瑰般娇美的嗓音：
　　“你们不玩儿都愣着做什么？”
　　是瑞波莉，云玖已认出她的声音。她对面的女孩看到来人，款款起身，明媚笑着说：
　　“我知道瑞眼巴巴一盼着谁呢，来，你坐这里，我去找布兰妮她们。”
　　“那谢谢你咯。”瑞波莉走过去。
　　云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很美丽精致，但都像套了一层外壳，她触碰到的都是由轻浮与虚伪构建出的某种社交结构。
　　这些游戏并不如她在虚弥中为了赚钱买房而独自刷副本、做任务甚至打工。而这些人，远不如虚弥中那只猫和清隽的湘君更让她喜欢。
　　于是她出声喊住离去的女子：
　　“等等！”
　　云玖站起来：“你来我这里吧。”
　　那女子愣神时，楚泓问云玖：
　　“你不喜欢玩？那我们去试试其他游戏。”
　　云玖回头时，看到瑞波莉眼中有如针般的怨怒刺向她，却在下一刻转向楚泓时消失无踪：
　　“真过分啊，我一来就走。”
　　云玖不知作何选择，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即使眼前之人可能就是白天想她置于死地的黑手，在这种社会结构下，她手足无措。
　　看着如一支鲜亮红玫瑰的瑞波莉，云玖的视线忽然被更上方的景象吸引：
　　只见黑沉的夜空中，竟有一颗明亮的流星向前方更深更远处滑去。
　　云玖眼睛一亮，指给楚泓：
　　“看，是流星。”
　　楚泓看向她所指之处，流星花园的边缘仅有零星几辆飞车停靠或驶离，她是把飞车推进器的火焰错看成流星了么？
　　楚泓收回惊讶的目光时，发现云玖已站起来，向她指过的地方走去。
　　在云玖眼中，那颗闪亮的陨星一直向前方飞去，她穿过人群，想要看到星星会落在哪里。
　　“小玖！”楚泓追上，在后方喊她。
　　云玖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夜空中出现了更多的星星，它们旋转起来，变成一个个光之漩涡，宛如梵高的星夜图。
　　云玖觉得非常怪异，甚至可怖，但她瞬间就被满天旋转的光轮绕晕了，一时天旋地转，地面也随之旋转起来。
　　她站不稳，向一侧歪倒，旁边适时伸出一只手将她揽住，云玖抬头，是一个金发男子，眼神热烈地看着她。
　　“噢……似曾相识，我们或许曾经见过？”金发男子用一种有意蛊惑的醇厚语调说。
　　“欧文。放开她。”
　　背后传来一道冷如冰刃的声音。
　　云玖转头一看，银白色的影子，他那双洁白的翅膀又出现了。
　　瑞波莉也跟了过来，奇怪的是，云玖看到她裙子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红色花瓣，而她的身周也漂浮着玫瑰花瓣。
　　“啊……楚泓，我想起来了，”欧文像一只愚蠢又洋洋自得的锦鸡自顾自继续说：
　　“似乎很遥远的记忆了……不过我还记得，你没有发现她喝醉了吗？看她可爱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多么亮……”
　　“够了！小玖！”楚泓忍无可忍，伸手去拉云玖。
　　云玖这时好像才终于想起自己刚才要做什么，一把推开欧文，转头看向流星的方向。
　　流星已快落到花园的平台之下了，星空中依然布满漩涡的星光，只是现在变成了缓缓流动的流质。
　　楚泓还抓着她的手腕，她便对楚泓解释：
　　“我想看那颗星星。”
　　“没有星星，你醉了！”
　　“小玖喝醉了吧，根本没有星星呀。”
　　楚泓和瑞波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楚泓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瑞波莉，似乎是在寻找证实。
　　然而，接着，云玖便看到楚泓背后两只轻盈而洁白的翅膀将飘散着玫瑰花的少女轻轻拥抱住。
　　云玖挑了挑眉，她心中感到了巨大的失落，仿佛潮水在礁石上滑落一般，某种情绪也随之流逝了。但她只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下一瞬，楚泓忽然抱着瑞波莉，展开羽翼，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追逐流星而去。
　　云玖的目光跟着他们的幻影从空中绕过一大圈，最后只瞥到星星坠下平台边缘前的一丝微光。
　　原来竟是这样。
　　云玖撇撇嘴，忽然不想去看天外的星星会落到哪里，因为楚泓带着瑞波莉正在追着它。
　　“我要是也能长出一双翅膀就好了。”云玖不甘心、又羡慕地低下头。
　　她感到有人正用双手扶紧她的两侧胳膊。
　　云玖抬起头，倏地一惊——居然是，湘君！
　　“是你？你怎么会……”
　　湘君浅浅微笑，宛如碧湖水漾，周围有很多看他们的人，但他的笑容让她忘记了周围一切。
　　“你想飞到哪里？我会带你去，任何地方。”
　　云玖有些恍惚，她眼前出现楚泓洁白的翅膀、带着红衣少女飞向流星的影子，她和湘君该飞到哪里去？
　　“就先飞到空中吧，我看哪里好玩就去哪里。”
　　“那你要准备好了。”湘君说话间更加挨近她，一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湘君脚下踩着流云，风又携他们远离人群，向旋转迷幻的星空飞去。

　　忽然之间，云玖就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在飞车中，被楚泓抱在怀里，而少年正用担忧的眼神注视着她。
　　“是你？怎么是你？”云玖惊讶地问。
　　楚泓脸色一沉，反问：
　　“怎么不是我？那你以为是谁？”
　　“你……你不是和她飞走了吗？”
　　“谁？”
　　“瑞。”
　　“没有。”他清澈笃定的声音说，“你又出现幻觉了。”

　　作者说：
　　尝试一种别样的写法。来帮助我“迷幻”的梦，可能看不懂，也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