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二.战]》丢了马甲的小墨

43、08 困

　　01顾炤
　　我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昏暗。
　　天黑了。
　　伊戈尔的脸在我眼前一晃，“长官，您终于醒了！”
　　我点头，想挪动身体，却发现手臂腿上还有腹部缠着很多条绷带，它们限制了我的活动。
　　太浪费了这……
　　“长官您别乱动！您的伤不算严重，我们的药不够，只能简单处理了。”伊戈尔制止我的动作。
　　我的嗓子干哑，“肚子……有点痛呢。”
　　伊戈尔道：“长官，您的腹部受了伤。请您躺好。”
　　我点点头，乖乖平躺。眼睛环顾四周，发现是在地下仓库里。这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光线昏黄。它连着手摇发电机，需要有人每时每刻手摇发电。
　　士兵们聚集在这里休息，准备下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战斗，而我则占有了这里的唯一一张硬板床。
　　四周很安静，气氛莫名的紧张与哀伤。
　　我的眼睛往人群里找了一圈，没见到维克多和普希金。
　　“其他人……没事吧？”
　　“长官，都还好。”
　　“维克多呢？”
　　我想起丢手雷的时候，敌人的坦克也同时开了炮。
　　伊戈尔不敢和我对视，哽咽：“弹片贯穿了他的肺……”
　　我沉默了。
　　他接着说：“普希金还活着。维克多帮他挡了一下……他现在在上面执勤。”
　　至少，还有个好消息。
　　“长官……”
　　我注意到伊戈尔的脸色有点不对劲，惨白惨白的。我扯出一抹笑让他安心，问：“怎么啦？”
　　“我害怕……长官。”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今天……我们差点就死了……”
　　“我也害怕。没关系，谁都会害怕。”
　　“可是长官，您炸掉了一辆坦克。”伊戈尔吸吸鼻子，从害怕中也扯出一抹笑，“战士们都说，您是英雄。英雄也会害怕？”
　　傻孩子。
　　“当然，你看我的手——”我有点吃力地举起被绷带缠住的右手，“瞧，它也在发抖，在害怕。伊戈尔，相信我，我们会活下去的。”
　　等待死亡自然是最恐惧的事情。
　　然而我的语气、我所表露的神态和情绪都是那么自信满满，让人有了期待。
　　我向来善于抓住人心进行伪装。伊戈尔，或者是在场所有的士兵，他们要的其实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份希望。
　　伊戈尔的眼里逐渐有了一丝平静。
　　大家的目光都在看向我——他们眼中的英雄。
　　没有人说话。然而眼神是那么炽热，给予的期待又是那么强烈，我不可能忽视掉这些。
　　“我们会活下去的！”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微弱的光点，目光坚定。
　　“敌人将被我们击退。”
　　我知道他们都在听。
　　“布列斯特英勇的作战将被后人歌颂，我们的战士也将被历史永远铭记。”
　　我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和犹豫。我是士兵们的指挥官，我有责任让他们活下去。
　　我要振奋人心，我要鼓舞士气！
　　“我们将成为胜利者，伟大的战士。”
　　我深吸一口气，坚信：
　　“历史将被布列斯特改写！乌拉——”
　　”乌拉！”
　　“乌拉！”

　　.
　　02海因里希
　　又是一个夜晚。
　　疲惫的夜。
　　我们顺利撤回了营地，进行休整。弗兰克的烫伤可真是严重，整只手都快要熟透了，散发着一股恶心味儿。这小子算是废了，彻底离开了我们的小队。乔纳斯的额头被擦伤，还磕出了个大包，现在正和弗兰克一起躺在战地医院里。迈克尔走运，只是左手骨折了。我呢，肩膀被划上一条又深又长的痕。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后来回到营地，迈克尔扒了我身上的衣服，才知道原来肩膀上的划痕一直往下延伸，划过左胸部位直至左腰一侧。
　　长长的一道口子，似乎很深。我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了，反正这疼痛也能忍。
　　可迈克尔却不放过我，以下犯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我拖到了临时医院里——一家军官医院。
　　哎呀，我的面子丢大了！
　　军医还在忙，没空鸟我。美丽的护士小姐被迫上阵，盯着我的身体面色惨白。或许，她是在可惜我完美无瑕的身体被破坏了吧。
　　你知道的，美丽的损坏往往令人心痛。比如，断臂的维纳斯。
　　“长……长官……您可真能忍！”护士小姐露娜拿着镊子夹一颗棉花球，打算先帮我伤口消毒。
　　我露出一个标准完美的日耳曼绅士微笑，道：“亲爱的露娜，见到你我还有什么不能忍呢？”
　　我的目光安静地从她精致的五官一直往下滑落，滑过诱人的锁骨，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
　　露娜嗔怪：“长官，您的眼睛可守点规矩吧！”
　　唔，被抓包了。
　　“好吧好吧。”我灿烂一笑，轻轻握住她即将帮我消毒的手，“请温柔点，拜托您了美丽的护士小姐。”
　　她的脸一下子变红，像一颗美味的红苹果！
　　“我要开始了——”
　　冰凉的酒精刺入我的伤口。妈的，还真有点疼！我夸张地嚎叫着，企图引起姑娘的怜爱。
　　迈克尔看不惯我的作风，“长官，您别丢人现眼了。”
　　老小子，丢人现眼都会用了呢！
　　可惜我脸皮厚，没办法哎。要是汉斯，他早就会一边数落我一边认真地为我担心了。
　　汉斯啊……
　　我他妈的……算了，现在有点痛了。
　　“长官您忍忍，缝针的时候比现在还痛。”露娜小心翼翼为我擦拭干净伤口，还体贴的吹了吹气。
　　嗯？难道缝针不打麻药？
　　终于，军医皮埃尔朝我走来。
　　“我看着都痛。”皮埃尔指着我的伤口道。
　　“快点完事吧。”我甩他一个冷脸。
　　他无所谓一笑，让露娜把我带进一间简陋的手术室，把迈克尔隔离在外。
　　“上尉先生，”皮埃尔上下打量我的伤口，用手指虚空丈量了几下，“得缝上二十几针了。对了，今天的麻醉供应不上，您可能得忍忍。”
　　什么！
　　露娜拿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长官，或许您能用上。”
　　二十几针嘞！
　　皮埃尔微笑：“请吧，上尉先生。”
　　一条毛巾，承包了我今天所有的疼痛……
　　挨过了缝针，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耳边听着同房伤友的呻吟。疼痛至极已经成了麻木，脑海思绪万千，心中却一片空荡。
　　病房已经熄灯，月光偷偷从我床边的窗口溜进。我用还能正常活动的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照片，借着微弱的冷光，用柔和的目光仔细端详照片里的人。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拍摄背景是慕尼黑市广场的花园角落，里头有两个人在摆着奇怪的剪刀手微笑。一个是气质端庄的顾夫人，另一个是笑容可掬的小胖球。
　　这张照片原本是贴在相册本上，后来被我顺走。我不知道自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的原因，感觉有些遗憾吧，或者又是因为她的笑容。
　　奥古说，小胖球回国参战了，这也代表着小家伙和我的命运再无交集。她走得如此绝决果断，一封信甚至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
　　噢，或许她还是有良心的吧，知道我会去找余小姐，所以特意留下了这一张照片给我？
　　嗯……不过，为什么不能是单人相呢？
　　这可恶的小鬼头！
　　我把照片翻面，在背面处写有两行漂亮的方块字，还有个“1938”的年份。
　　让我猜猜，这些方块字是什么意思……哈，还用猜吗！聪明如我，小家伙一定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海因茨长官，这是我特意留下的照片，请别忘记我。
　　1938，你的，奥诺拉。】
　　(事实是：顾思琰与母亲的纪念合照，留影于1938年德国慕尼黑)
　　瞧吧，我怎么这么优秀！
　　我呆呆的盯着这些根本读不懂却无师自通的方块字，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思绪的混乱，心里乐开了花。
　　我想等战争结束，我得去中国一趟，去找小胖球，让她重新留一张好看的单人照。
　　海因里希啊，可是从来不想留遗憾的呢！
　　唇角不觉地弯了一下，我知道，今晚的心已经开始满足了。
　　夜很静。
　　刻意无视同僚们的呻吟，我将照片重新收好，打算美美的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没有意外的话，今晚的梦境应该很甜蜜。
　　砰！
　　.
　　03尤里
　　“这里是布列斯特要塞，这里是布列斯特要塞，我们仍在战斗，我们需要援助……”
　　“要塞要塞，我们需要援助！”
　　今天晚上对留在布列斯特要塞的官兵来说，是一个痛苦的记忆。中心堡垒还保留有电台，尽管我们想尽办法，可还是无法和上级指挥部取得联系。
　　我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却明白，得不到援助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通迅兵还在电台前坚守发报，从袭击开始的那一刻，不曾停止发送电码。可令人失望的是，回答我们的永远是死一般的沉寂。
　　半夜枪响，有队伍试图突围。
　　侦察兵前去探察，发现布格河有一股武装力量准备突围。但可惜的是，敌人火力过猛，生生又把那群力量逼离了河岸旁。
　　“不，长官！”接后的另一名侦察兵大声叫喊：“不止是一股！还有其他残余的武装力量也在进行突围！”
　　斯米尔诺夫少校脸色难看。大家安静地坐在四周，盯着少校同志的目光十分灼热，有期待决一死战，也有犹豫不决。
　　“长官，突围吗？”良久的沉默过后，我最终还是问出了大家期待的问题。
　　枪战愈发激烈。
　　斯米尔诺夫少校没有回答我。
　　他叹气，一脸凝重地对战士们陈述现实：“这里还有几百个平民，我们没办法带着他们突围。”
　　所有人更加沉默了。
　　没有支援，没有指挥。各自为战，成败自取。
　　我们还剩多少人呢？
　　不，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我们能战斗的人还剩多少！
　　斯米尔诺夫少校回答了我心里的问题：“我们的战斗力不足。”
　　“斯米尔诺夫少校，我觉得，总该试一试。”我提议。
　　少校同志沉默。身为指挥官，他总要考虑很多。
　　“现在的情况是，指挥系统被破坏，我们的战士各自为战。既然如此，好不容易发动突围，又有其他的力量支持。作为指挥中心，我们更应该表态。”
　　我以我个人的战术角度去分析，并且残忍地无视了堡垒里的几百个平民。如果突围成功，为了后续不被敌人咬尾巴，我们不可能把全部平民带走。如果突围失败，那么就必须一起去死。
　　我知道指挥官的担忧。
　　阿纳托利少校常说：置死地而后生。这是中国人的话，他们相信在绝境里除了拼命，必须拼命！
　　“尤里，你的想法很无情。”斯米尔诺夫少校开口，“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名优秀的军官。”
　　我摇头苦笑：“不，长官，我是一个恶魔。”
　　指挥官轻轻摇头。
　　因为力量悬殊，战斗很快停止。不用去探察我们也知道，在这不到半小时的短暂突围中，我们的战士失败了。
　　没有乌拉，只有硝烟过后的死寂。
　　我们成了一座孤岛，等待着战争海啸的吞噬。
　　…
　　…
　　阳光一点点挤进了我们的避难所，用温柔和灿烂将黑暗中的人们吻醒。
　　斯米尔诺夫少校一夜未眠，“滴滴”的发报声一整夜也没有停歇。
　　“这里是布列斯特要塞，这里是布列斯特要塞，我们仍在战斗，我们需要援助……”
　　“要塞要塞，我们需要援助！”
　　没有人回应。
　　无论是明斯克，还是莫斯科。
　　优秀的侦察兵出发了。我问他们，能不能联系到东炮台营的阿纳托利少校。他们说不行，毕竟距离不近。
　　行吧。我颇为失望。也不知道凌晨的那场突围，我的长官是不是也参与了进去。
　　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希望他平平安安。
　　“这里是布列斯特要塞，这里是布列斯特要塞，我们仍在战斗，我们需要援助……”
　　“要塞要塞，我们需要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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